时间总是喜欢在人不经意间逃走。
依旧是那间小而窄的木屋,微弱的烛火尽力地去填满这片压抑的空间,但它能力有限,连这看上去十分轻易的事都做不到,角落里始终藏着它照不到的黑暗。
撒迦利亚坐在烛光中,他看着蜡烛渐渐消减,微光渐渐黯淡,黑暗渐渐没过自己。他已经坐在光里太久了,久到差点忘记黑暗才是他的故乡。
怀表的指针转动,转过一圈又一圈,时间在表盘上指针的转动中度过一分又一秒。现在是夜晚九点三十一分,怀表上的指针渐渐向着刻着十二的那根线移动,等到时,分,秒三针重合的那一瞬间,今天将过去,人类距离新纪元的来临也就只剩下了最后的二十四小时。距人类有记载的历史开始,直到现在,人类文明的发展已经度过了一千三百年;一千三百年的时间啊,对于人类而言,实在是富裕且快乐,像是一杯醇厚的酒,让人喝下去后醉生梦死,陶醉于不愿醒来的快乐中;可哪有什么不会醒来的梦呢?一切总会前进的,该发生的灾难站在时间的前方,等待毫无反抗的酗酒者向他走来。人类从历史中吸取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不会吸取任何的教训。
“很快就要结束了。”撒迦利亚掀开自己布衣的袖子,衣服下金色的裂纹对他而言,既是惩罚,也是警醒,“我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愿时间足够。”
门外传来稀疏的脚步声,混乱且嘈杂,透着无序与慌张;这在撒迦利亚看来再正常不过了。
将袖子拉好,撒迦利亚侧过头看了一眼叠好摆在床上的黑色的神官服,对于这位自己虽然不喜欢,但确实陪伴了自己许久的老伙伴,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他笑得很开心,即使笑容并不深;他笑得很悲伤,即使笑容并不浅。
打开房门,在屋外之人敲门前。
“有什么事吗?”撒娇利亚的眼睛快速在夜中扫过几人,一共七个,都在二十岁左右。“这段时间街上不安全,有什么话进来说吧,说完就赶紧回家去。”
撒迦利亚自顾自的走进屋中,从旁人来看,他并不是在邀请几人进屋,而是在命令众人。
房间不大,这么多人一下挤入,连吝啬的黑暗也都被他们占满。
“我们......我们想找一些自己能做的事,不希望只是在等待中坐以待毙。”为首的男人对撒迦利亚说道;他留着一嘴有些邋遢的胡子,二十岁左右。翻看过往的记忆,撒迦利亚认识这个人,他好像是叫......
“斯派克,你是叫这个名字对吧。”撒迦利亚看着眼前的众人,脸上挂着温和的平淡的笑,尽管笑容与以往的并无不同,但在这个时期,这个令人熟悉的笑更能让人感到安心和舒适。“我听科伯特先生经常提起你,虽然都是些责骂的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对你的爱和期望。”
听到撒迦利亚的话,男人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去;科伯特是他的父亲,白天死去的那个老人。
“别说了......”斯派克握紧拳头,能看出他心中难以掩饰的羞愧与痛苦。
“很心痛对吗?”撒迦利亚抬起手,按在了对方的肩上,明明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可他的慈祥却使他像一个慈爱的母亲。“但我们已经无法改变过去,我们能去探索的,只有未来。”撒迦利亚语重心长地说着,令在场的众人陷入沉思。
“可未来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只有活着才有延续的可能,”还没有等众人消化刚才的话,撒迦利亚接着说道,“所以回去吧,或许我真的有需要别人去做的事,但你们,起码你不能去做。”
听着撒迦利亚的话,斯派克的大脑先是一片空白,随后被屈辱所填满;尽管撒迦利亚的语气十分平静,但从他所说的话中,斯派克觉得对方对自己有着莫大的蔑视,这种蔑视比将一把刀插进他的胸口还要难受,可他无法反驳,因为或许真如对方所说,自己做不了撒迦利亚所要布置的艰难任务,毕竟他只是一个整日游手好闲的混蛋,一个连巡逻工作都做不好的混蛋。
“虽然这听上去可能让你感到不适,但这确实是我所想要表达的意思,如果你觉得我的话伤到了你,我很抱歉。”撒迦利亚拍了拍斯派克的肩,语气耐心且平和。他从未轻视小镇上的任何一个人,因为他认为自己从未有过这个资格。
“我的计划在整个过程中不能出一丝的差错,任何一个可能出现的不确定因素都可能导致这个计划实施过程中所做的一切努力化为泡影;即使最终结果可能并不会改变,但到了那时,结果怎样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它已经成为了最差的结果。”撒迦利亚对着斯派克说。
“我有哪一点不足吗?”这是斯派克的困惑,这是斯派克的倔强,这是斯派克的反抗。
斯派克渴望从撒迦利亚这里得到尊敬和认可,因为他是这个镇上最尊贵的人,得到他的肯定也就几乎是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包括他那个已经死去的父亲,但同时,他的内心也在挣扎,因为从撒迦利亚的话来看,这一次的任务可能,不,是一定很艰难,很危险,很沉重;自己能够坚持下来做好吗?斯派克反问自己,因为走错一步他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与能力无关。”撒迦利亚的话一时令斯派克及在场的众人难以理解。“执行这个计划最重要的一样东西就是决心,是在明确自己要做的事后,将生死置之度外,将一条死路走到底,甚至走穿的决心。
撒迦利亚说着,他的视线略过眼前的众人,其中有几人的眼神和表情他十分的满意。
“决心吗......?”
斯派克低下头,垂下手,沉下气,过往的回忆渐渐填满了往日空虚的心,过去的自己告诉未来的自己,现在的自己该做什么。
“请让我来吧,我还是想尝试……”
众人并未注意斯派克是何时开口的,只知道他说话的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似乎时间为他而停下脚步。
“你觉得你的决心足够吗?在你的眼中,我还看到了你对生的渴望,换句话说,从对这个任务而言,你的恨还不够。”
“恨?”斯派克嘴中念叨着,随后摇了摇头,这并不是他对自己的否定,而是他所要向撒迦利亚展示的,他的决心。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恨需要多重,也不知道你所说的决心需要多么得深刻。我只知道如果这一次我还是没有参与这个任务,我的一生注定就只能做一个逃跑的懦夫。”
“……”撒迦利亚沉默着,听着他说的话。
“我的一生都在逃跑,无论发生任何事,我的第一反应都是逃跑,然后让关心我的,爱我的人去解决一切;这一次也不例外。”斯派克深吸一口气,既是为自己打气,也是为了能让自己所说的话成为说服撒迦利亚的筹码。
“我跑了,所以我活了下来,苟活了下来。我的父亲替我留在了哪里,即使他或许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但这也改变不了我因为他的死而活下来的这一个事实;我的父亲在他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希望我再跑了,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对我这个儿子的最后的期望;因为这样,我有义务替他去将这条命用在最有价值的地方,而在我现在看来,这个最有价值的地方就是这里,神父你这里。”
撒迦利亚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眼中依旧浑浊,却有一束光刺破浑浊而出。
“所以你确定是要坚持到底了?”撒迦利亚反问道,。
“嗯”斯派克点点头,“既然你说了这项计划与能力无关,那就代表着即使我一无是处,也能多少发挥一点作用;既然这样,那我肯定就要去尝试,毕竟这可能是我此生最光荣的时刻,我的人生如果在这个光荣的时刻停止,那我在见到父亲以后,大概也能少挨两顿打了吧。”斯派克说着,突然神情有些低落,语气带上了些许自嘲。
“不对,我应该见不到老爹,他这么光明磊落的人,一定会上天堂的吧,但我这种胆小怕事的懦夫,可能只能下地狱了。”
“我和他一样,神父。”等到斯派克说完,又是人群中的一人开口说道。
“今早您允许我的母亲来到教堂进行祷告,这是违反规定的,但你并没有多说什么,我对此很感谢。”男人向撒迦利亚深深鞠了一躬。“我感谢您能让我的母亲在死前得偿所愿。”
“希伯伦夫人……”撒迦利亚早已预料到了早晨那些老人的自杀,只是听到这个消息从对方的儿子嘴中说出后,又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她死了,但在我看来,她不是自杀,她是死在灾厄的绝望中。”男人的语气从一开始的悲伤急转而下,变为滔天的愤怒。“我不能原谅这些该死的怪物,它们害死了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所有活下去的原因,我现在剩下的,只有对这些怪物无尽的恨,所以,只要你的计划那能够让我多杀两个灾厄,即使是需要我的生命,我也在所不辞。我不能让我母亲的死因我而蒙羞。”
撒迦利亚撇过头去,他的眼神依然神秘,清澈,令人难以看透。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儿子去送死的……”
撒迦利亚轻声低语。声音很低,众人只能模糊的听到其中的几个只言片语。
若非情势所迫,他是不会去让眼前的众人铤而走险的,更不会让接下来的计划来糟蹋他们的决心。可现实总是不尽人愿,他们的坚持跟自己所想象的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己只能将计划进行到下一步。
“您在说什么?神父。”众人的疑问并未得到解答。
“没什么,”撒迦利亚摇摇头,他的目光盯在屋内的那扇门上,“我在等一个人,执行我的计划的最后一个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一人的脚步声,步伐很快但却富有节奏。
“来了。”
随着话音落下,木门被推开,一个披着兽皮披风的少年走了进来。他有着一头黑发和一双如狼一样锐利的双眼;他的外表很稚嫩,分明是个孩子,却俨然有了一副常人难及的凶狠。
克莱因像是一匹狼,一把刀,不会违背领袖和主人的命令;尽管他这种行事风格撒迦利亚并不满意,或者说并不喜欢,但眼下这种情况,无疑是最需要克莱因这种人来执行撒迦利亚的任务;这最保险,也最安全。
“所以呢?有什么情况。”撒迦利亚平淡的问道,笑容不知在何时收敛了起来。
“时间已经不多了,跟你想的一样,但我觉得在明早,就会有人行动。”克莱因看了一眼屋内的众人,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他的目光含着些许的杀意。
众人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屋内气氛的骤然变化。这种变化十分的渗人,十分的令人不适。
“放轻松,克莱因,我相信他们,相信他们的眼神。”撒迦利亚的速度和反应十分得快,众人还没来得及听清他的声音,他便已然来到了克莱因的身边;撒迦利亚握住克莱因的手,令他的刀再无法拔出半分。
“......你小心。”
克莱因听话照做,握刀的手渐渐垂下;见他不会再有什么过激的举动,撒迦利亚长舒一口气,随后他又将目光重新投回在场的众人身上,向他们问到。
“柯尼洛和你们说什么了吗?”
对于撒迦利亚的问题,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后,由斯派克来统一回答。
“呃,白天下午的内容神父您在场我就不用多说了,您应该都知道;但今晚就在我想要自己去做一些对抗灾厄的事的时候,柯尼洛大叔找到了我,问我还有没有想法继续去投身到与灾厄的对抗中;我说有,他就让我到您这来,说您一定有任务安排我们。”
“我也一样。”
“我也是。”
斯派克的话得到了众人的回应和验证。听到这些,撒迦利亚了然地点点头。
一切按他所想的发展,真是悲哀,真是讽刺。有人想为撒迦利亚减轻负担,但减轻负担的方式太过极端,令人难以想象。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用了,需要把握接下来的每分每秒。
撒迦利亚来到柜子边,他打开柜子,从中拿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券,将其摊开,将其贴在墙上,一副地图呈现在在场的众人眼前。
这幅地图绘制的十分精细,大到镇上形形色色的标志性建筑,小到镇上穿插交错的大街小巷,这幅地图都有所收录,且勾画的十分完美,令人为绘制者的技艺而赞叹,而感慨。
不过除此之外,更令在场的众人感到震惊的,是在这张地图上所做的笔记和标注。许多地方都被画上了圈和叉,旁边备注的字提醒了哪一处最为安全,哪一处最适合防守,哪一处灾厄最可能进攻。有了这些,这卷地图不仅仅只是一卷地图,他更是一张关系小镇安危的布防图。
众人为这一幅地图而感到喜悦,因这一幅地图而受到振奋,因为通过这一张地图,众人明白撒迦利亚可能早已做好一切的部署,他们所需要做的,就仅仅只是服从撒迦利亚的命令,而撒迦利亚所制定好的计划在绝大多数时刻都不会出任何的差错。
撒迦利亚面对地图,众人对着撒迦利亚,他们摩拳擦掌,心中情绪激昂无比,他们等待着撒迦利亚发号施令,等待着他的命令能够让自己的生命得到升华。然而,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愿望大多数时候会不尽人愿。
“你们从今晚开始先躲在这里,”撒迦利亚的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圈,“我会敲响教堂的钟声作为信号,等听到这个信号,你们就沿着这条线,”撒迦利亚的手沿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滑动。“跑,跟着克莱因跑,拼尽全力地跑,无论之后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停下,直到遇到骑士团前都不要回来。”
撒迦利亚的语气十分平静,他的心也是如此,与众人截然相反。在场的众人首先怀疑的是自己的耳朵,他们不敢相信神父会给自己安排这样的任务,所谓需要坚定决心的任务,难道就只是逃跑?
“神父,您…您在开玩笑,对吧。”斯派克代表众人提出质疑,然而,他的质疑很快就被驳回。
“这不是玩笑。”撒迦利亚在斯派克还没说完便摇着头说道,“这就是我要给你们的任务,只要你们有决心,跑得稍微快一点,就能完成的任务。”
荒谬,实在是荒谬。众人如此想着。
众人难以想象神父会给他们安排这种任务,会让他们狼狈的逃离小镇,会让刚刚树立决心的他们成为一个逃跑的懦夫。
“我不能理解您的安排,我们也不想逃跑,我刚才说了吧,我的父亲……”
“你们除了逃跑,除了将希望留在未来,还能做什么?”
斯派克的话被撒迦利亚直接打断;斯派克对上了撒迦利亚的眼睛,在那双眼睛中,他感到了难以违抗的威严。
“接下来可能要出现的灾厄只会比之前的更强,更凶狠,连D级都没有的你们在这些灾厄面前和一只羔羊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你们想要正面对抗,等待你们的就只有死。”
“我们不怕死!”
“可我不希望你们死。”
撒迦利亚的话令在场的众人无言以对。
“我没能保护好你们的亲人和朋友,这是我的失职,而现在,我必须保证尽可能的让你们活下去,这既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必须要做的,我的赎罪。”撒迦利亚说着,他的眼中的金色愈发明显,连带着身上金色的裂纹透过衣服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赎罪?您在说什么,神父……”众人看着此时的撒迦利亚,莫名的觉得陌生,即使他们本就没有多了解对方。
“灾厄……我不清楚之前的灾厄是什么情况,但我能肯定,这次灾厄是向着我来的,他的主要目标是我,而你们,是因为我而诞生的受害者。”
气氛压抑到似乎能将人的肉体彻底压碎,除了克莱因,在场的众人都用着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他们不敢相信眼前的少年所说的话,更不敢去想如果这个少年所说的话确实,那他们现在该做什么。
“我的体质对灾厄来说是天然的诱饵和补品,吃了我,灾厄能够瞬间恢复所有伤势,A级的灾厄甚至可以直接突破到S级,所以,它,那只A级的灾厄不会放弃我,只要我待在了这个小镇,那它就会一直进攻,除非等到它的生命确实受到威胁的那一刻。”撒迦利亚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自己全身上下,为数不多没被金色裂纹蔓延到的地方;身上的裂纹正在隐隐作痛,告诉他这是他应该承担的罪责,未被侵染的残余之地汇集在他的手上,告诉他他所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所以,没有你,父亲他……”斯派克的声音能够听出他发自心底的恨意,这种恨意十分复杂,因为它包含了这个男人对他眼前之人的尊敬。
“我不知道,”撒迦利亚摇摇头,“我不知道没有我,你们会不会被野生的灾厄所杀死,但我知道的是,确实是我的失职,我的一时犹豫,我的一时没有赶到,导致了没能保护好你的父亲,让他死去。”
撒迦利亚的话依然没有任何的起伏,换作平常,众人会认为这是他的冷静,可在这个时候,他们只觉眼前之人冷漠。但谁又有真正的了解过撒迦利亚这个人呢?
正当斯派克要做出下一步更为过激的行为时,撒迦利亚却是率先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来到了靠在窗边的桌子,将桌子的抽屉拉开,从中拿出一把镶嵌着宝石,如艺术品一样富有美感,设计精美的匕首,将它递给了斯派克,用手指着自己的心脏。
“如果你想要泄愤的话,我不会反抗,克莱因也不会阻止你,但你们接下来就要靠你们自己了,如果你们希望我能用我的生命去做更多的事的话,就请让我多活一段时间吧。”
斯派克低下头,手中匕首银光闪烁;它十分的漂亮,像是魔鬼所给予的宝物,通过其勾人心魄的样子将人一步步的送下深渊。
斯派克迟疑着,他的脑中一片混沌,他不清楚接下来的自己该做什么,因为选择的代价太过沉重,决定这个镇上所有人的生死的选择,他难以作出决定。
“当机会到来时,别让自己后悔。”
撒迦利亚握着斯派克的手,语气祥和,平淡,似乎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他都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二人的视线再次对上,这一次,斯派克做出了决定。
匕首被扔在地上,发出一阵碰撞的声音。众人循着声音的位置看去,银色的匕首被插进地板之中,而做出这一举动的人,此刻正大口喘着粗气。
“就算真的是神父你将这一次灾厄吸引来了,但你同样在过去直到现在为我们做了许许多多的事,这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我没资格对你发表什么意见,更谈不上什么泄愤,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父亲的死,是我导致的。”
不清楚其余的人心中在想什么,只是他们都沉默着,算是默许了斯派克的决定。
撒迦利亚的嘴角再次浮现出笑容,既是对眼前众人的喜悦和赞美,同时也是对自己的生命还能有所作为的庆幸。
“谢谢你,让我能够活下来。”撒迦利亚轻轻地抱住了眼前的男人,企图用自己的温暖来抚慰眼前之人的心。可他的所做可能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神父,”斯派克推开了撒迦利亚,话语中的尊敬减少了,“你为什么要让我们跑,或者说,为什么要我们独自逃走,镇上的人呢?”
“......”撒迦利亚陷入短暂的沉默,他在思考,最终是否要将残酷的现实告诉眼前的众人,如果他们无法接受,那整个计划就可能直接宣告失败。“我会拯救他们,尽我所能,但对于你们来说,我的计划说是逃跑,同时,也能算是一种放弃。”
“为什么这么说?”斯派克疑惑的问。
撒迦利亚深吸一口气,他看了一眼窗外,沉寂的世界告诉他,他还有解释的时间。
“灾厄的下一次进攻,按我推算是在明天晚上,而明天晚上,也是我敲响教堂的钟,为你们发送信号的时候。”撒迦利亚回过头,屋内的众人此时用着疑惑和震惊的目光看着自己,“不要误会,我没想着把你们往死地送,不然我也就不会说出来了。”
“我也没有这么想。”斯派克摇摇头,接着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能够推算出灾厄进攻的时间,还有,我们和其他镇民不一样,我们要逃跑的原因。”
撒迦利亚看了斯派克一眼,随后将目光转向了克莱因,他对着他点点头,让对方记住今天下午所说的一切。
“这些人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们可以逃出去。”
克莱因没有说话,他撇过头去,没人知道他此刻的心中在想什么。见此,撒迦利亚又将头重新转回,对着斯派克等人说道。
“首先先说第一个点吧,我虽然能够吸引灾厄,但我并没有任何与灾厄有关的能力,我所做出的灾厄的判断,全部都是根据书中记载的有关灾厄的知识和当前情况相结合来进行推理的,结果我并不能肯定,但至少从正确次数上来说,我的推理能力还算合格。”
斯派克思考过后,点了点头;至少事实如撒迦利亚所说,他所做出的对灾厄的推论的确没有出过错,至于他是否存在预判灾厄的能力,无论有没有,从逻辑上来说,意义似乎都不大。因为如果他能探测到,那他的情报就不会出错,如果他不能,那追问他的推理能力也没有多大的必要。
“再是第二点,为什么只让你们逃离,”撒迦利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意无意的顿了一下,众人听出了这是他的无奈。“因为只有你们找到了我,如果镇上一个人都没有来找我,我就不会让人逃走,因为这可以从侧面看出来,镇上的人对灾厄的反抗情绪并不深刻,关键时刻还可能因为恐惧而做出一些过激的行为,如果这个时候让他们逃离这个小镇,无疑是令人们的处境雪上加霜。”
“所以你认为有对灾厄反抗意识的人,更应该逃跑?”
撒迦利亚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
“对,但不准确。”撒迦利亚将地上的匕首捡起,再次递给了眼前的男人。“因为这不只是逃跑,还是一场链接希望的战斗。”
斯派克看着手中的匕首,一时难以理解撒迦利亚的话。
“我需要你们逃出去,在明天晚上灾厄数量最多的时候;我会用自己的生命保护这里的镇民,而你们,要作为希望的种子,冲破灾厄创造的牢笼,将骑士团带到这里,拯救这里的人。”
斯派克看着眼前少年的眼睛,他的眼中只有坚定,不掺任何其他情绪的坚定,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坚定。这种坚定不自觉中令人怀疑,眼前的这个少年,真的就只是个少年,或者,真的是个人类吗?
“那你的结局,你想到了吗?”斯派克问到,这是他的最后一个问题了。
“我会死,一定会死,无论中途发生了什么,我的结局一定是死亡,这是所有人类,所有生命,乃至这个世界的最终结局,我的结局只不过比别人要早那么一点到来而已。”撒迦利亚握紧拳头,嘴上的笑容没有任何的恐惧,相反,人们甚至觉得此时的他是兴奋的,是高兴的。“但与我不同,你们的生命还有无限的可能,我仅剩不多的生命将为你们拖延时间,为你们能够早一点回来,为你们能够多拯救一个人,为你们能够成为一个英雄创造机会。没有问题吧,你们可以把这当作一场交易,放心,我会让你们离开,就说明离开这一条路对你们而言,比待在镇上更为合适。”
“......我明白了。”斯派克点点头,他终于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克莱因会跟你们一起走,他对山里的了解程度几乎比镇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透彻,外加上我规划的路线,以及被我吸引走的灾厄的主力,你们要离开这个小镇,走到骑士团的活动区域,不是什么难事。”
听到撒迦利亚的话,众人将视线转向了克莱因,,此刻他正看着撒迦利亚,嘴角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克莱因,”撒迦利亚没有去看他,仅仅是用着温柔的语气说,“你本来就是自由的,离开我,你更是如此,别被过去束缚,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撒迦利亚拍了拍克莱因的头,动作很轻,很温柔,接着他越过众人,向着屋外走去,撒迦利亚相信克莱因,相信他是个明事理的人,不会在这种大是大非上违反自己的安排,而自己要说的,要做的,在这里已经结束了,自此之后,他和这里的人,和克莱因,要走的,就是两条路了。
选择就是如此莫名其妙的东西;有的人看到了结果,即使结果对自己不利,他也会一条路走到底;有的人看不清后果,即使未来还存在希望,他也会在绝望中停止脚步。
“你是哪一种呢?撒迦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