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目光狠厉的男人站在"黑鲛"的甲板上,耳畔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声响,哗啦——哗啦——单调而沉闷。他搓了搓发僵的手指,呵出的白气转瞬便被黑暗吞没。
乌云蔽月,男人点燃一枚火弹,投进了那群抱剑持刀的护卫们围簇的船中,在一阵惊乱的呼喊声中,男人挥剑划出一道烈火,水匪们如豺狼一般冲上了商船。
一切并未改变,一切已经改变。
商人们成为了水匪的俘虏,满船的金银财货成为了掠夺者的所有物。
“全部杀掉,不留活口。”
男人的冷漠一言,便决定了一船人的性命。
哀嚎声撕破夜幕。
水匪将守卫的尸体剖穿,随即使如饿狼般扑向那些手无寸铁的商人。刀光剑影间,鲜血溅在甲板上,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男人的侧脸如同铁石一般。他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眼前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直到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满载而归,他的脸上并没有胜利的喜悦,横眉微锁,如同沉郁的乌云,暗含霹雳。四周的匪众都陷于欢庆的氛围中,他也本应如此。
这一次的行动,做的十分漂亮。
除却“灰商”指名的那批货到手之外,余下的货物财银粗估也有上万两,就算急速转手,也能到手七八千两银子。
踩在潮湿的甲板上,水浪将整艘船都打得摇摇晃晃,轻微的下沉感,就如同被漩涡拉拽。
名为徐浒的男子回想起了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战场。
如今的他痛恨战场。
因为那只是一场供掌权者娱乐的游戏而已,但他恰恰又是能在这种游戏之中找到乐趣的人,杀的人越多,作为一个“卒”的价值才会越高。
他也不记得自己杀过多少了,因为他早已在那种乐趣中深陷,这种心情在西戎边线的时候达到了顶峰,可那颗幻想着叱咤风云的心也留在了边线无尽的大漠之中。
他见到了所谓的“奇迹”,以一人敌千百军旅的异象,将他的战友如同蝼蚁一般碾碎。
他活下来了,因为他慢了半拍,他剩余的人生也定格在了那道虹光高悬在他头顶的那天。
再往后的日子里,即便他重复着杀戮,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因为认清了自己的渺小,所以才会更加渴望颠覆。
所以他造就了手下的匪众,杀了陈九,夺了漕帮。他想要拔动旧日的齿轮,他想要杀死自己。
杀死那个本该死在战场上的渺小的自己。
他既痛恨过去,也渴望过去。
所以,在见到那姑娘的时侯,他仿佛又见到了过往的旧景,故日的卡齿也于此拔动。
“……”
第一眼看见那人时,赵魁就感觉到了一阵脊寒,拽住四肢的战栗感在警告他,此人绝对是一个“祸端”。
未知此时成了最大的恐惧。
那“祸端”在商队的船舱之中,独享一间陋室,一条船上数十人,只有她有这般独特的待遇。
当他砸烂舱室的门时,“祸端”正在安抚一具刚死不久尸体。
“nirvāṇa”
她的语气平静如水,好似在同浮世中沉沦的灵魂祈祝。她将尸体脸上的惊恐拂去,为已死之人吊唁上最平静的悼言。
她没有什么值当的行李,一些稀奇古怪的药材,几张揉皱的黄纸,还有一盒郎中用的银针。
厢中并无他人,只有她与这具无名的尸体。
她口中呢喃着的似乎是梵语,但赵魁听不明白,也无心了解,不过这诡异的一幕还是令他冷汗如雨。
他打量起眼前这“祸端”。
姑娘约莫二十来岁,身材纤弱,给人一种柔而无骨的感觉,她似乎有些功底,但绝非高手。
徐浒冷笑了一声,心中的定力又稳了几分。他混迹军伍多年,一个人的武功如何,观其外貌与体魄便可知一二。
就如拳法家,为了能够搬石碎金——外家拳师追求力发千钧,必要肩如铁铸、臂若虬龙。这等专修外门硬功的武夫,往往筋肉盘结,体格魁伟——但这种不过是不入流的莽夫罢了。
徐浒并不屑于将这种人放在眼中——外家功夫讲求力贯周身,一味追求猛力只是舍本逐末,上不了台面。
但江湖中还有一种内家功法,又是另一道窍门。
内家修的是内劲,便是经脉与“真炁”,这类人气韵内敛而神光外显,观其神蕴,听其吐纳,便可知深浅。
不妨说,便是刚才那么一扫眼,赵魁便看出此人的功夫平平,呼吸杂律无章,眼中浑浊无神,没有一丝修习过上乘内劲的迹象。
“滚出来。”
徐浒手中握刀,心中只觉得晦气,他本就血债累累,又岂会在意多添一条人命呢?
但那刀并未砍下,就这么停在了离那女子半丈的地方。
“祸端”叹了口气,又念诵了一段念糊不清的词,事了,方才朝那匪首瞥去一眼。
她的双目如同精心打磨过的翡翠,摄人心神。
“来了?”
此人问得话很是莫名其妙,但赵魁还是点了点头,旋即,那女子便指了指船上那一片血泊狼藉,又问。
“你们做的?”
仿佛是在质问,但赵魁不惧,他又何尝是第一次来干这种舔血的营生,心中自然惧意无存。
“这儿现在已经归我了,连同你也是我的。”
那女子听罢,并未惊慌,只是支着身子缓缓起身——她的这番视若无睹,在匪首看来只不过是装腔作势而已。
“下贱货。”
匪首不禁在心中暗骂一声——装腔作势,真想知道若是把你卖给那青楼的老鸨或那些喜欢三妻四妾的商人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自然不会下杀手,毕竟像她这般的女子,得是活着才能卖个好价钱。
他要一具尸体作甚?
如此看来,这女人的举止更是怪异,那些尸首与其并非亲朋,但她每走过一具惨死的尸体时,却都要停下脚步来,拂去他们脸上的惊恐与不甘。
徐浒心中不耐,手中的刀已经架上了她的脖子:“动作快点,别磨磨唧唧的。”
这个简单的命令并未得到回应。
幽邃的深绿色眸子睨了匪首一眼。
那一眼却将匪首惊得冷汗如雨——从军伍之中撕杀出来的他,自认为阅历已经极为丰富,什么样的眼神他没见过?
恐惧,不安,害怕,慌乱……他偶尔也是这些情绪的创造者,但眼前之人眼中的情绪不同于此中任何一种。
那不是垂死之人的行将就木,也不是濒死的绝望——怜悯,坚定,愤怒……还有
……轻蔑。
便是如此,那道眼神如沉石落井,令匪首的心中一阵激荡,他咽了口沫,一时无言。
对方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中,在对方看来,“黑虎众”的匪首,与这河中的一粒石砂并没有什么区别。
既无价值,也无意义。
甚至在茫然之中,他感觉对方下一瞬就会如同碾过一粒石砂一般碾过他——他放下了刀,但绝非是因为惧怕。
那匪首如此在心中告诉自己,他绝对不会害怕区区一个妇人之家。但心中不断浮涌的情绪却比恐惧更令人惭愧。
他想要逃走。
“……跟着我们,别动歪心思。”
甩下这样一句话,匪首便转身向着将要撤走的船只走去。
水寨之中传来一阵喧嚣,随着一声火枪响宣告着水匪们的满载归来。
方胤从骨头发僵的疼痛中醒来。
此刻更是慨慷自己居然还会有醒来的机会。
这处经由驿站改造成的监牢处处都透露着陈旧,空气中腐败的霉味更是令他止不住的犯呕。
此刻陪伴他的不是捕衙的金令,而是一张破凉席,一垛泛着霉点的干草,还有一道能挤出半寸缝的铁窗,当然少不了手脚上的镣铐。
角落中偶尔还会传来似有若无的低吟声,大抵和方胤一样,也是受囚于此的战利品。
方胤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如何逃离这鬼地方,但他现在身负伤情,手无寸铁,难以自救。
不过他也不是一点后路没有留给自己——他留在龙岩镇的线人如果三天之内联系不上他,他的下落自然会落到府衙手中。
具说那钱庄主的背景人脉不小,州卫府已经派人来协办此事了,所以他还算乐观,只要眼下没有性命之忧,那么看开点也不是不行。
他抓来几把干草做了个垫子,重新理了理气息,盘腿坐好——这狱中无事,他只得借着调息内劲来打发时间。
他方家那道不世出的绝学,叫做潜渊指,使的是潜龙在渊,惊雷如云的攻势。不同于寻常攻技,此招奥妙在于力发于一点,以达到最大限度的破坏力。
可他这引以为傲的绝学却是那般被那水匪头子破解了,而且……
还是最令人耻辱的一力破万法。
方胤自幼习武,自然也受过父亲兄长的教诲,族中亲老都说他天赋不错,若能得仙人垂青,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但是他苦修本家绝学十数年,也未曾摸到族老们所说的登堂入室之境,甚至连那道模糊不清的门槛都没有摸到。
武夫之道,有内家与外家之分。修力,修身,无外乎修形,此皆为外家之法。
武夫想要入内家修行,就需开脉,锻炁。
开脉需要仙人点拨,锻炁更需养脉之法——但这些都不是他能轻易接触到的东西……
方胤靠在潮湿的墙壁上,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借着那铁窗中透出来的寒光,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
一双苦练绝学十五载的武夫的手,茧子,伤痕,还有那骨碎经断之后重塑后的微微崎形。
仅仅只是没有开脉锻炁,便再难寸进半步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苦涩。
但很快,方胤便散去了这份怀疑:父亲也未曾开脉,却也能将绝学修至大成,不过是些许沉淀而已,方胤这个年纪不缺时间。
他开始默诵武者入门的《清心诀》,这份玄妙的功法,不具形式,也难以用音节来注出,既不指导炼体,也不教人行气,若非亲自研习过,寻常人或许只会认为是痴人的呓语。
方胤从父亲那儿听来,教他借此诀入定最是神速。
低沉的呼吸声从不知何处的牢房中传来,片刻后又没了声息。
气劲在经脉中流转,五感逐渐澄明,那些企图桎梏住他的胡思乱想此刻全被这般澄澈的心境荡平。
潜渊指有三层造诣上的划分。
第一诣便是“藏锋”;方胤那时若无其事的拔出的一指,便能将那水匪直接掀翻,虽也借了些力,但更多的功劳还是归于此窍。
第二诣称为“隐势”;便是要习者能够隐藏自己攻势之中的每一分意图,在生死搏命之中,被对手先一步预料已是致命。
第三诣称为“停劲”,也是方胤如今止步的一层造诣,至于在这之上,绝学的最高境,才是族老们所说的登堂入室。
“化鳞”
一朝跃龙门,乘风九万里……
思绪至此,方胤忽然感到丹田处一阵温热。他惊讶地发现,在此境之中,体内气劲竟比往日更加活跃。
以往他想要强行参悟那最后一诣之时,总会体内的气劲逆流的痛感拽醒,但是不知怎的,今日的气劲却显得格外安分。
机会么——算了,试一次又如何,失败一次又如何?
方胤屏开杂念,重归于一种澄明的心境,一股冰凉的感觉借五感流入了他的全身。
他又看见了父亲在自己眼前演绎过的一招一式。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七岁跟着长辈习武的时候,那年他第一次看父亲演示这绝学。
一指洞穿三寸厚的青石板,而石板背面只留下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小凸起。
那时父亲说:"胤儿,真正的潜渊指力透内里,伤人于无形,讲究的就是'藏'字。"
再好宝剑也需藏锋,以神养蕴,以意铸形。
父亲的话晦涩又难懂。
为了追求绝学的威力,他时常加注气劲于指,将指法练得十分刚猛。每次族中比武,他总能用凌厉的攻势迅速击败对手,赢得满堂喝彩。
问题显而易见了。
他藏不住所谓的“意”,无论是绝学中的“意”,若是为人作风的“意”。
在朝野之上,他因为不会藏锋守己而得罪了寰教的仙师,贬谪至此地。而在此地,他依旧我行我素,贪功冒进,最终落得了如今的境地。
“……!”
那一抹凉意织出的心境顷刻之间破碎,方胤的意识跌回了现实。
他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缓缓抬起右手,镣铐哗啦作响。借着微光,他看到自己指尖似有若无地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但是他并没迈过那道造诣的门槛,但毫无疑问,这回的体验绝对是距离最近的一次——虽然方胤并不清楚缘由。
就在此时,牢房外传来脚步声。方胤立刻收敛气息,装作萎靡不振的样子。铁门被粗暴地踢开,两个水匪一边沉着面一边冲进了离门最近的那间黑牢房中,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了出去。
那人四肢软若无骨,身上都是各种血淋淋的刀口,差不多也只剩下一口气的样子。
那徐浒抓这么多俘虏是要作甚?方胤又回到了初醒时思考的这个问题上。
那时他是这么说服自己的:徐浒十成有八是想要从他的口中撬些府衙的情报。据传钱万钧丢的那批货里还有朝中高官的东西,卫府的探子已经入了龙岩镇,那徐浒必然忌惮……
但徐浒的为人,他会忌惮别人……似乎有点不太可能?
方胤借着斜角投出去的视线勉强看清,这里面一共关着十多个奄奄一息的俘虏,每一个的惨状都令人瞠目结舌,他们或是空了袖或空了裤腿,身上还有极难看的肉瘤,就仿佛染上了某种怪病。
那些人不停的呻吟着,却又清一色地呈现出一副卷缩的姿态,仿佛在舔舐着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对面的那间牢房之中,由此,他在这个阴陋的角落看见了一副截然不同的光景。
一名白衣女子,皮肤白皙,温润如玉,容颜不凡,一瀑青丝沾白雪,两袖云雨卷帘天,完全不似一名俘虏,却像一位入了尘的仙子。
仙子……
方胤终究是个男人,而对这般出尘的女子,究竟是管不住一双眼晴,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心想:
若是世间真有仙子,差不多应该就是这般模样吧?
方胤忽地自嘲的笑了笑——可世间哪有什么仙人?这世道是个怎样的恶景,他也算是瞥见过冰山一角,至于那女子,大抵是那伙水匪从哪儿捉来的良家闰秀……这般女子会是怎么样的下场,方胤本该清楚不过。
但对方似乎并不在意方胤这无礼的举动,只是侧倚在囚牢的墙边,头也没抬,语气慵懒,似指非指地说了一句。
“天赋不错。”
方胤猛然回头,再看那女子时,眼神中布满了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