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澈走出耶梦加得的家门时,心情还算不错。
审问清楚了。老鼠的源头找到了。邻居是个在地下搞生物实验的蛇娘科学家——虽然离谱,但至少问题解决了。她甚至可以明天再来,慢慢处理这个“邻居”的问题。
老城区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昏黄,几只飞蛾在灯罩周围打转。周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来得及,妹妹应该还没到家。
然后她打开了伪装设备……
艹忘记这东西坏了。
这个样子怎么回家?
周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图启动全息投影那根钢针打出了一个物理上的洞。这不是软件问题,是硬件损伤。
这东西本就是应急用的,本来就没有长期使用的打算自然也不会太过牢靠,谁知道出了这么个意外让她穿越回这里。
修不好。至少今晚修不好。
周澈睁开眼,在黑暗中站了几秒,伸手摘下了脖子上隐形的设备。贴纸状的东西,偶尔还闪着电光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走向耶梦加得的房门。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按门铃之前,她先拿出了手机。
[晓晓,老板临时有事,让我今晚看店。我在店里过夜,你自己吃,冰箱里有菜。]
消息发出去,几乎立刻收到了回复。
[???又看店?]
[你们老板怎么老有事
行吧行吧,那你别饿着]
周澈又加了一句:
[嗯,锁好门]
然后她按响了门铃。
门开得很慢。
耶梦加得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谁啊”变成“怎么是你”再变成“你怎么又回来了”,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你——”
“伪装坏了,修好之前我回不去。”
耶梦加得张了张嘴,下意识看了一眼楼道——空荡荡的,声控灯又灭了,只有周澈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啥意思,难道她妹妹不知道她长这样?耶梦加得不明白回不去是什么意思。
“所以?”
“所以今晚借住一宿。”周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你弄坏的,你负责。”
耶梦加得沉默了一会。
“……行。”
她侧身让开,周澈迈步走进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声控灯再次亮起,照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修这东西需要多久?”周澈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上次来的时候她全神贯注在审问上,没怎么注意房间的布置。现在看过去,这间客厅意外地正常——沙发、茶几、电视柜,甚至还有一盆绿萝。如果不是知道楼下藏着什么,她大概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独居女性的家。
“不一定。”耶梦加得走到茶几前,把那个伪装装置拿起来翻看,“我需要检测一下内部电路的损伤程度……可能几个小时,可能要到明天早上……”
她顿了顿,继续说:“也有可能修不好……毕竟我没见过这东西。”
如果修不好,会怎样?一边说着,耶梦加得忽然感觉到奇怪的颤栗:那她会永远留下吗?可即刻,她又甩了甩头,将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海。
周澈没有注意到耶梦加得的走神。她走到那个唯一的沙发前坐下——不是刻意的放松,而是那种“既然要等那就坐会儿”的自然而然。她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金色的竖瞳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你这儿看起来挺正常的。”
“不然呢?”耶梦加得把伪装装置放在茶几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套工具,“我总不能把地下室的装修风格搬上来——张牙舞爪的机械臂、培养皿里的不明生物、墙上挂满人体解剖图。那样的话,对门的小弟弟第一次来拜访就该报警了。”
她说着,手里的动作没停。镊子夹起一根极细的导线,在放大镜下检查断点。
“小弟弟?”周澈重复了这个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小弟弟?”
“那是之前。”耶梦加得头都没抬,“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
周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只是把腿交叠起来,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微微侧过头,看着耶梦加得手上的动作。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少了几分锐利,多了某种……温柔,太轻了,像一种“我已经看透你了,而我不打算因此推开你”的沉静。
耶梦加得被这种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修设备。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工具触碰金属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也许是十几分钟后,周澈开口了。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你看我像是能找舍友的样子吗?”
“那这三年,”周澈换了个话题,“除了做实验,你还干什么?”
耶梦加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跟我闲聊?”
“不行?”
“没有。”耶梦加得放下镊子,揉了揉眉心,“只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坐在我客厅里问我‘除了做实验还干什么’。”耶梦加得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蛇瞳微微放大。
“你可以试试做点别的东西……像是某种爱好?”
“啊?”
她㤞异看着周澈——这个女人靠在沙发上,姿态松弛,目光平静,但耶梦加得知道她不普通。
“试试就试试。”耶梦加得放下工具语气上带着某种莫名的赌气,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我除了做实验,偶尔看书有时候会对着那盆绿萝发呆,想它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我没有给它浇过水,但它一直在那儿。”
“它可能靠你的实验废气活着。”周澈说,“魔力辐射下的绿萝,也许哪天就变异了。”
耶梦加得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颗稍微尖一点的犬齿。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第一个说你绿萝会变异的?”
耶梦加得耸了耸肩,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修设备,但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耶梦加得的眼皮开始打架。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伪装装置——内部的电路比她想象的要复杂,还需要至少几个小时。
“修不好?”周澈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
“能修好。”耶梦加得揉了揉眼睛,“但需要时间。你要不……先去睡会儿?”
“你呢?”
“我继续。”
“你困了。”
“我没有,哈~~啊~~”她说完就打了个哈欠。
周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耶梦加得面前。她伸出手,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地按住了耶梦加得正在拆卸工具的手。
“去睡觉。”
“我说了我——”
“你弄坏的,你负责修。”周澈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某种让人无法反驳的耐心,“但你可以明天再修。现在你需要睡觉。”
耶梦加得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用”,但那双金色的眼睛正看着她——不是命令,不是威胁。
关心。纯粹的、不带任何功利性的关心。
“……那你呢?”耶梦加得听到自己说。
“我可以在这睡。”周澈看了一眼沙发。
“那怎么行?”耶梦加得下意识的说。
周澈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合理性,看了看虚掩的卧室门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耶梦加得大脑彻底宕机的话:
“你那张床看起来挺大的。”
“——啊?”
“我说,你那张床看起来挺大的。”周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我睡沙发也行,但你得先去睡。”
耶梦加得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困了,因为她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好几拍。等她终于反应过来周澈在说什么的时候,她的脸已经红了。
不对。她为什么要脸红?
“你先去睡。”周澈又说了一遍,“明天还要修设备,你不想明天顶着黑眼圈干活吧?”
耶梦加得想说“我不需要睡”,但她又打了个哈欠。
“……行。”她妥协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澈已经重新坐回了沙发,正在拿起那个伪装装置,翻来覆去地看着。
“你真的不睡床?”
“沙发可以。”
耶梦加得的脚钉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床……够两个人睡。”
周澈抬起头,看着她。
耶梦加得立刻后悔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飞快地补了一句,“我是说——你也需要休息,明天你不是还要回……那个……你妹妹那边吗?你总不能顶着黑眼圈回去吧?”
这个理由牵强得可笑。
但周澈只是看了她几秒,然后把伪装装置放回茶几上,站了起来。
“好。”
“什么?”
“床够两个人睡,”周澈说,“那就两个人睡。”
她走向卧室的步伐自然而随意,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决定。耶梦加得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靠在墙角,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暖光。墙上没有装饰,只有一扇小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周澈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按了按床垫。
“挺软的。”
“……嗯。”
耶梦加得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你睡哪边?”周澈问。
“啊?我……左边。”
周澈点了点头,脱掉外套,搭在床尾的椅背上,然后掀开被子,躺到了右边。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扭捏。
耶梦加得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关掉了卧室的灯,摸黑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躺下。
被子很薄。她能感觉到周澈身体传来的温度,隔着被子,隔着睡衣,但依然清晰得像一层纸。
耶梦加得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她开始认真地、严肃地、用她作为一个科学家的全部理性思考一个问题:
我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一步的?
“你睡不着?”周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有。”
“你在想事情。”
耶梦加得沉默了一会儿。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都不担心的吗?”
“担心什么?”
“担心我趁你睡着了做什么。”
周澈侧过身,面朝耶梦加得的方向。黑暗中,那双金色的竖瞳依然清晰可见,像是两盏微弱的灯。
“你会吗?”她问。
“当然不会!”
“那就不担心。”
耶梦加得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被子动了——周澈朝她的方向挪了挪。
“你干嘛——”
“借个抱枕。”周澈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意,“你身上挺暖的。”
耶梦加得僵住了。
“别动,你的尾巴咯到我了。”
周澈的手臂圈住了她的腰,动作不大,但很紧,像是抱住了什么东西。她的额头抵在耶梦加得的肩窝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你——”
“别动。”周澈的声音闷闷的。
耶梦加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始的。她只知道,当周澈抱住她的那一刻,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
不是因为恐惧。
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你身上……”周澈说,声音已经带着些许迷糊,“还挺好闻的。”
耶梦加得的鼻息停了一拍,她不知道周澈是胡说的还是认真的。但至少她觉得自己好像也不讨厌这样。
“……你睡着了吗?”她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周澈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的重心完全靠在了耶梦加得身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大猫。
耶梦加得躺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尝试转过头去。黑暗中,她只能看到周澈的侧脸——眉眼舒展,嘴唇微微张开,睡得毫无防备。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周澈之前说的那句话:“若想知道的话,下次让我成为你的俘虏吧。”
现在,是谁成为了谁的俘虏?
耶梦加得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推开她。
她闭上眼睛,感觉着腰间的重量,以及那些紧紧靠在她怀中的温度,没过多久她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