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在埃尔弗森掀起过一阵“寻花热。”
人们并不记得是谁带回了第一株死疫花的,只晓得它包治百病、价值连城,于是便自然地萌生出前往森林深处找花的念头。
加之那时候政府民间自发发掘恶魔遗迹,一边放宽了森林准入限制,一边又推出了臭名昭著的“勇敢险”。在买了这个保险之后,只要你在大森林里意外身亡了就可以让受益人获得一笔高额的赔付。
当时的人们很单纯,他们丝毫没有觉得这保险恶意满满,只知道后顾之忧有了完美的解决,便闷头往森林冲。反正成功找到花了就大赚一笔,失败了大不了自己一死福泽家人,反正怎么着也不亏。
而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他们在进入林子之前总会找个向导。于是此时作为大森林官方管理机构的护林局,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寻找向导的理想地点。
希塔娜当时正是护林局的一员,不过她担任向导仅仅只是因为职责所需,而非趁机大赚一笔。
巧的是请她的一直是同一队人,而且还是一群菜鸟。
“不行,研究院遗址是禁区,去了是违法的。”十六岁的希塔娜说话时还带着一股稚气。
“哎哟希姑娘,姑奶奶,算我求求你了,你就带我们去那边看一眼吧。”
秦老大用着近乎央求的口吻,希塔娜听完不禁想笑,难道他在家里也是这么跟她女儿讲话的?
“不行就是不行,这是规定。”希塔娜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
秦老大没辙了,他直接往地上一蹲,拉着向导的手哀求道:“姑奶奶你就行行好吧,你瞅瞅我这帮倒霉催的兄弟,一个个的都蔫不啦叽的,我们已经败退过太多次了,马上就要沦落到上街乞讨的份了。”
希塔娜撇嘴看了看背后这帮子人,的确如他所言,一个个的都灰头土脸的,而且基本上是全员挂彩。有的腿上打着石膏,有的胳膊还缠着绷带。他们的武器也因磨损而变得不忍直视,长点的被当作拐杖,短点的也完全沦为了挂件。
“呃……”希塔娜还真觉得他们挺可怜的。虽是一帮乌合之众,但都还对她不错。每次都是兴冲冲地请她带路进去,然后半死不活地回去,再隔了半个月以后又是这一轮循环。
尽管结局不好吧,但他们在路上一直都尽可能地护着自己,走之前还会拿点钱以外的东西犒劳她,有时是一顿饭,有时是一件小礼物。希塔娜也不推辞,除了不收钱以外其他东西都照单全收了。
这帮大老爷们儿看着挺咋呼的但其实心思很细腻,总是变着花样地给她送不同的礼物。渐渐的,他们也就和她处成了朋友。
“你要什么报酬都好说,只要不是超出我们能力范围的都行!”秦老大拍着胸脯说道。
“谁稀罕你的报酬,你们为啥非要去那地方啊,那里明明已经荒废好几年了。”
“为啥,这……”秦老大一时语塞,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这会儿希塔娜才注意到,这帮人的后面还站着一位穿着黑色的风衣的高大男人。
她当即一惊,她走进来和这些人有说有笑了那么久,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个如鬼魅般的人。
“哎呀我们在正路里找不到那个什么狗屁花,只能……往别的路碰碰运气……”
当秦老大结巴着编瞎话时,这位黑衣人走过来替他解了围。
“是我想去那边看看的,所以拜托了他们。”他的语气冷得吓人,完全听不出任何的情感。
希塔娜打了个冷颤,心里隐隐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秦老大见她还在犹疑,又劝道:“姑奶奶,他就只是想去那个什么研究院那边看一眼,就看一眼成吗?”
他接着说:“你看咱都走到这儿了,你就帮我们一把吧。你也知道,咱哥几个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来求你的。我给我女儿治病的钱还没还清,那个谁老魏还得回去伺候他妈呢,还有——”
“停停停!知道啦!我带你们去还不行吗。”希塔娜实在是怕他再继续念经了。“先说好,我只能带你们去研究院边上看一眼,不准进大门。”
众人把目光都投向了黑衣人,只见他点了点头,大家这才欢欣鼓舞地簇拥着希塔娜让她带路,还给她开了无数的空头支票。
如果让这位向导重回过去的话,她一定会相信自己内心的这股不安感,然后扭头就走。
克莱薇尔从短暂的昏迷中惊醒,她还没张口就先咳嗽了起来。四面全是浓雾般的灰尘,仰头只能看见模糊的光从顶上的破裂处投下,然后与下面的灰尘纠缠在一起。
少女还不等咳嗽停止就起身张望了起来,好在艾蕾莎就倒在她的不远处,这人动也不动的似乎已经陷入了休克状态,可以说是命悬一线了。
克莱薇尔尽力拖着同伴的身体往前走,与此同时不断地摸着地面寻找自己脱手的武器。
这些灰尘呛得她泪流不止,地面上又是焦黑的一片,灰烬伴随着遗留在此地的杂物把她的手硌得生疼。
光线照不进来,底下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克莱薇尔只得半跪着像个瞎子一样在地上乱摸。
这里的地面上有很多障碍物,东一椅子西一桌子的碍事得很,满地遍布的碎玻璃渣稍不注意就会划伤她的手。克莱薇尔虽然很是恼火,却也无计可施。
当她往前摸了个几米时,听得背后传来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克莱薇尔警觉了起来,马上缩回身体把同伴抱到身边,随后竖起耳朵仔细地去听背后的动静。
“咣当!”又是一张桌子被打翻了,紧接着,一阵跌跌撞撞的靴子踩地的脚步声传来,而脚步声的主人似乎并不怕被人察觉,边走边发出声响往女生这边靠。
这脚步在行走时还间或带着一点轻微的“咔哒”响,就像某种金属器具被拿在手里晃动时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脚步时停时响,在转了几个圈后好像有了笃定的方位,终于不再间断地往黑暗中的一张办公桌走去。
在桌子后面埋伏已久的克莱薇尔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她听见脚步声在桌旁响起的瞬间就从地上弹了起来,朝着走过来的东西就是一记刺拳。
来者还没搞清状况就被这一击给打中了,克莱薇尔在出拳的刹那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被这一拳给打飞了出去。
她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她的指尖间紧紧夹着一片刚从地上捡的碎玻璃。
对方也是一惊,缓缓用手往自己的头上一摸,结果居然是自己的头没了,随即一把丢下拿着的东西就回身找头去了。
克莱薇尔刚想循声去捡对方丢下的东西,谁知刚一转身眼前突然一亮。
在黑暗中出现了一盏提灯,随提灯出现的还有一句话:
“你是什么人?”
克莱薇尔还以为又是魔法攻击之类的,抬起胳膊一挡马上就想往后躲,直到她听见了这句话后才停下了动作。这声音略带沙哑但中气十足,最关键的是,它一定是人才会发出的。
少女放下胳膊看向黑暗中的那盏灯,当提灯人的模样映入眼帘时,克莱薇尔的心中还是泛起了一阵波澜。
提着灯的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的皮肤破烂且皱缩,两只浑浊的眼珠空洞地对着前方,被碳化的衣着和他的皮肤黏在了一起,他就如同一具刚从地狱里抬出来的尸体。
在他身边还站着几位同他一样的“人”,这些“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除了一身焦黑之外,他们身上还缠着许多同样被烤焦的植物根系。
克莱薇尔望着眼前的人,在她背后磕碰声不断,那具丢了脑袋的躯体正在焦急地往四下摸索着。
“老魏啊,不是我说你,好端端的你吓人家干嘛?”提灯的人发话了。
这具身体在找了半天以后终于摸到了自己的头,他赶紧把头安回了两只肩膀中间,然后还转了几圈试了试。
这人用手扶着脑袋还在不停校准,咔咔咔的响个没完没了。
克莱薇尔注意到这人少了一颗眼珠,取而代之的是朵红色的花。
“咳咳。”提着灯的人示意她看向自己。
“姑娘,但愿我们刚才没吓着你——”
“你这话说的,我们哪时候出现不会吓着人家?”
身旁的一人跟提灯者贫了起来,只见提灯者转头瞪了他一眼。“那我能怎么办?成这个样子是我想的?”
“你们少多嘴嗷,我在跟人聊正事。”提灯者指指身旁凑过来多嘴的人,转头又看向克莱薇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吓着你了,如你所见,我们以这副样子出现也是迫不得已。”
少女看到对方灰白的眼珠里似乎多了些活人才有的生气,没有像初见时那般黯淡了。
克莱薇尔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她的脑海里浮出了一句不知是谁对她说过的话:恶魔存在的地方总能扭曲生死之间的距离。而这些人的出现,恰恰印证了此地存在着一只极为危险的恶魔。
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提灯者有些尴尬地自语道:“说些什么好呢……”
“你可以把枪先还给我吗?”克莱薇尔率先开了口。
“枪?”提灯者一愣,忽然想起了自己另一只手上正握着一把刚从地上捡起的左轮。
“抱歉抱歉。”他一边说着一边递出了手枪。
“对了。”在少女接过枪的同时,这人又道:“姑娘你只有一个人吗?赶紧走吧!”
“快逃出这片林子,离这里越远越好。”旁边的人补充道。
“虽然我们很多年了都没在这里遇见过其他人了,但我看得出来,你还是个活人。”提灯者声音突然变得恳切起来:“请你抓紧点走吧,这里是死人们不得超生的地狱,活人待不得的。”
看着这姑娘接过枪后仍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提灯者不禁着急起来。
“你不走,等那东西醒了会直接把你吸成干的!”
“就像我们这样。”旁边一人指了指自己已经骷髅化的脸。
谁知面前这主还是稳如泰山,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提灯者忽然明白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说,那东西已经醒了吗?”
克莱薇尔点了点头。
全场顿时变得一片死寂。
“唉,这下好喽。”老魏抠出了眼眶里的花,将它揉成一团后一把扔到地上,然而下一秒这朵花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他的眼眶里。
“啧——”提灯者拍了拍脑袋,在仰天思索了一阵后严肃地冲克莱薇尔说道:“姑娘,你只管赶紧往你下来的地方跑,千万不要回头!那家伙视力应该不太好,这么做你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对方听完后没做回应,她只是往旁边走了两步,露出了身后倒靠在桌旁的同伴。
面前这伙人定睛一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得的是那个叫什么虫疮的病吧。”旁边有人小声对提灯者说道。
克莱薇尔听见了,点头默认。
这群人里传出的叹息声,让本就灰蒙蒙的地下空间氛围又变得凝重了几分。
“命啊,都他妈是命啊。”老魏停止了摆弄自己的脑袋,背对着他们坐在了杂物堆上。
“那你来这儿就不奇怪了。”提灯者接着说:“这种病我听说是只有花才能治好吧,所以你们是特意来森林寻花的?然后掉到了这里?”
“还是……你们知道这底下就有一朵花?”
为首的问出这句后其实答案已经出现在他们心中了。
克莱薇尔诚实地回答道:“是希塔娜带我们来这儿的。”
“你说谁?”这话一出口这帮人的神态都有了显著的变化,他们清一色地愣了一下,随后是一阵庆幸,仿佛耳中听到那劫后余生的人是自己。
“还好她活着出去了。”为首的如释重负地说道:“要是她跟着我们死了就更别谈什么超生的事了,咱们哥几个都得下地狱。”
他调整了一下,继续神情严肃地对克莱薇尔说道:“花就在我的尸体上,应该是在中间靠前一点的位置。”他突然凑了上来:“姑娘,你们拿上花就赶紧跑。底下这东西我们有感应,它还没完全恢复,你们有很大可能逃得出去。”
说着他突然把手搭在了克莱薇尔的肩上。可对方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觉,就好像那只手并不存在一样。
她明白自己正处在一层幻境之中,而形成这一幻境的,应是葬身此地的人们久久不散的执念吧。
而那个执念,究竟是什么呢?
为首的人还想说些什么,然而一开口却讲不清楚。
“你记得告诉希姑娘,我们不怨她……不对,是这个责任我们担……也不对——”
“哎呀,反正你们就老实把花拿去治病就行了,多的也不说了。”
提灯者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那些老哥们儿都朝他点了点头,表示也没什么别的话要说。
“你们怎么这会儿屁都放不出一个?之前不是天天哭,想着怎么托付遗言吗,现在不就有机会了?”
“老大,”有人想了想回答他道:“我们都已经是死人了,还是别给活人太多挂念了,他们天天想着咱这生活也就别过了。”
提灯者笑道:“不错啊,你小子思想觉悟终于提高了,看来在下面待着也还能增长心性嘛。”
在确认大家都没有别的话想说之后,他才转头对克莱薇尔道:“好了,我来想办法让你离开这儿。”说着他低头正酝酿起什么。
这时克莱薇尔看着他,突然冷不丁地问:“你是秦瑶的父亲吧。”
这人闻言傻了,过了好几秒才僵硬地点着头,说:“是。”
“我必须要告诉你,你的女儿也得了虫疮。”对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说出了这句话。
“你说啥?”
地底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比石头还硬,对一个经历过死亡的人来说,很难再有什么事能让他回忆起痛苦是何感觉了。
克莱薇尔感觉对方搭上来的手突然就有了重量,甚至压得她的肩膀生疼。
为首的人提着的灯都暗淡了几分,他没有过多思考什么,只留下一句:“把花给你们这位姑娘吧,救谁的孩子不是救呢。”说罢低着头,慢慢从克莱薇尔身边走过。
他现在的声音变得沙哑了很多,一下低了几个八度,终于像是死人会发出的了。
克莱薇尔感觉自己的肩膀上还留着一股力道,并且还在变得越来越重。
“秦哥……”老魏欲言又止,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老天会这么恨他们这帮失败的投机者,难道只是单纯的因为命不好吗?就可以让一个人被杀死两次?
“我女儿应该比她小几岁。”提灯者蹲在了艾蕾莎身边,提灯的光温柔地照在她脸上,映出了她生满红疮的脸。提灯者已经烂掉的嘴巴一抽一抽地似笑非笑起来。
“她应该也长成大姑娘了……”他咧着嘴,想象眼里看到的是一张非常熟悉却又已然异常陌生的脸。
然而现实中有的,只有一串串如同锁链般纠缠不休的疮,这让他心如刀绞。
“她现在一定很难受吧……”
这位父亲再也抑制不住了,小声地嚎了起来。
老魏走了过去,无声地搂住了蹲在地上抽泣的他。
克莱薇尔不敢看,她用手按着肩,胸中沉闷不已。
“姑娘。”有人叫了她一声。
“你们只是来找花的吗?”面前有人问道。
“我们……是来消灭恶魔的……”克莱薇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这话时明显底气不足。
她的脑海里还在回荡着希塔娜的那句质疑。事到如今,她也有点相信了,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面前的人们面面相觑,小声商量一阵后道:“你听好了,在这底下的,是一种长得像树根一样的巨大怪物……应该就是你说的恶魔。”
“它有一朵长在中心的花,很像一张血盆大口,它的弱点就在那里。不把那花心打烂。就算是烧也烧不死它,我们已经这么试过了。”
他们看了眼还蹲在地上的头领,叹了口气:“这底下这株死疫花其实是咱大家的,你就且拿了给那姑娘治病吧,毕竟救人要紧,老大他也会这么想的。”
他们的眼中忽然闪出了光芒。
“这些恶魔祸害完老祖宗又来祸害咱们,它们才是最没人性的东西,现在又打起我们子孙的主意了。”
“我们把花给你,你们如果想报答什么的话,就去把这些恶魔都给干掉吧,也算是了却我们一桩心愿。”
在这一刻克莱薇尔看清了他们眼里的光是什么。那是火光,是因愤恨而燃起的熊熊烈火!这股火焰顺势点燃了少女的内心,令她双拳紧握,血液滚烫。
“对了,在你离开之前我们还想让你带句话。”
“请告诉希塔娜,当年我们的事,从来就不怪她……”
话音未落克莱薇尔就骤然感觉到一阵强烈耳鸣,她当即就疼得闭上了眼。再一睁开时,面前则换成了一张熟悉的脸。
“叫你几声了都,拿着!”一把手枪出现在眼前,克莱薇尔立刻接了过来。
现在这片空间还处于地动山摇的状态,导游背起了艾蕾莎,一脸焦急地喊道:“快走,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然而此时的克莱薇尔听完这句话后没有任何反应,她的内心已经被烈焰所淹没了,两只眼睛都恨不得喷出火来。
“你最好有我想的那么强。”她装填着子弹,向外散发出了恐怖的气场。
随着地面的不停晃动,无数如触手般的粗壮藤蔓从地底钻了出来,胡乱地朝着地面拍打。
克莱薇尔现在才知道,这些褐色的藤蔓实则是根须。
希塔娜注意到了她的状态不对,刚想去拉她。谁知这人像疯了似的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喊都喊不住。她没办法,只得背着艾蕾莎先跑。
克莱薇尔边跑边转动手枪握把底部出现的圆环,嘴里还咆哮道:“abfeuern!”
她一头扎进了这片空间的深处,完全无视了身边冒出的房梁粗的树根。
在另一边,跑出一段距离的希塔娜回首一看,只见一道光柱赫然显现在这片空间中,轰的一声打穿头顶,这把她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道光柱犹如神明的长枪,一击将几根刚拔地而起的粗壮根须给拦腰击碎。
下一秒,一道穿梭在狂乱根须与碎石中的身影映入希塔娜的眼帘,那人正是克莱薇尔。
树根们显然被刚才那道强大的魔力闪光给吓住了,正彷徨间,只听得空间深处传来一声震破黑暗的巨响。
只见一颗硕大无比的圆球在黑暗中显现出了它的轮廓。借着从头顶缺口处投下的光,希塔娜看到了那个令她十年间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接着,这颗巨球的表面忽然出现几道裂痕,伴随着血肉碎裂的声响,它一下裂作数瓣。顷刻间,一朵猩红的巨花就这么应声绽放了。
它的每一片花瓣上都带着层层锯齿,位于花心处的则是一团深不见底且不断向外散发着恶臭的黑洞。
一时间砂石漫天、尘土飞扬,这朵花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从花心中吐出无数细长带尖的蕊丝,伴随着众多狂欢舞蹈的根须,准备一举将此地毁个粉碎。
在希塔娜看来,这个场景何止是噩梦,简直就是地狱!
记忆的潮水再也关不住了,它们一拥而上冲击着希塔娜的大脑,这里又再燃起了冲天大火,又有熟悉的声音凄厉地在地上惨叫,声音的主人们的脸全都因为根须的收缩而变形,只有他们呐喊的口型清晰可辨。
不,不!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希塔娜浑身颤抖不已,濒临崩溃。
幸好在她即将彻底滑向崩溃的一瞬,是震耳欲聋的枪声惊醒了她。
密林般的根须群下出现了一道足以照亮整片空间的光柱,它划过漫天须海直插位于深处的花心。
在这震天枪响中,这一击就险些在那不可一世的花上打个窟窿。
克莱薇尔抱着一杆银亮的杠杆步枪,轻盈地闪转腾挪于根须与花蕊的封锁中。
这花之恶魔气的冒火,一面加快根须挥舞的频率,一面从花心中喷出浓稠的毒烟,颇有些不择手段的意味。
它的对手则毫无惧色,因为敌人越急越容易出现破绽。克莱薇尔躲过一条朝她猛砸下来的巨根,紧接着蹬脚一跃,跳至半空。她举枪正对那令人作呕的花心,想都没想地就要开枪。
在这千钧一发间,这花迸发了惊人的反应力,它闪电般地吐出蕊丝射了过去,怎料当蕊丝尖碰到对手的一瞬,这人的躯体竟突然变得透明起来。
真正的克莱薇尔从透明分身中一跃而出,对着这已被骗到的花用力扣下了扳机。
“砰!”
一柱耀眼的魔力光束从枪口中射出,直捣花心。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花居然倏地收拢花瓣重新聚成一个球弹开了这道光束。
“畜牲!”克莱薇尔骂道,当她正想开下一枪时却发现扳机扣下去没反应。眼睛瞪得溜圆的她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耗光了开枪所需的魔力。
她落地后边骂边转动着枪身一侧浮现的魔力环,不过对手可不会等她慢慢调整。
上方忽然有一条粗根拍来,克莱薇尔闪身躲避,不料这一躲脚上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
刹那间,埋伏在她脚边的细根出击,直接缠住她的脚踝把她吊了起来。
克莱薇尔本想在它抓住自己的瞬间开枪反击的,谁知这条根的速度惊人,直接把她提起来又甩了飞出去。
失去平衡的克莱薇尔重重坠地,她只觉嘴里发甜,这一摔着实不轻。
剧痛令她的身体陷入短暂麻痹的状态,连续的两场战斗已经把她逼到了极限。无论克莱薇尔再怎么想起身,都起不来了。现在的她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好在这时希塔娜及时赶到,拖着她就往背后跑去。
“别管我……去干掉它!”克莱薇尔忍着肺部的疼痛吃力地说。
她看见正拖着她这人脸上挂着两行清泪,以为对方还没从痛苦的回忆中脱困。
“要报仇啊——咳咳!是他们,死去的人要我们帮他们报仇啊!”
希塔娜没有言语,她把克莱薇尔拖到了一处临时由杂物堆起来的掩体后面,艾蕾莎也躺在那里。
“你们如果能出去,记得回到原路一直往下走就能抵达森林深处。”
希塔娜松开手,将背着的大弓取了下来,转身就要走。
“喂!”克莱薇尔听懂了她话里的含义,伸手想去拉她。“我不是叫你去送死啊!”
“我不会的。”
希塔娜朝她微微一笑后就转身跑开了。
克莱薇尔伸出的手僵在了空中,她突然后悔起刚才说出“报仇”二字了,万一真把希塔娜逼的情绪失控去送死怎么办。
原来,人一到生死之间,果然只会本能地舍死而求生吗?
可仇敌当前,除了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让它流干鲜血以外,不会再有第二个选项。
这就是报仇应有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