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渐渐由密集变为零落,再从零落变为寂静。可能是呛水的缘故,柳燕感觉身体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副棺材里,或者说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副棺材,空气既吸不进也喘不出。
他的头还很痛,脑子里的意识就像一头发了疯的牛,乱撞着想从他的身体中逃出去。这种感觉很不好,尤其是对一个失明的人来说。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某个东西突然撞进了柳燕的大脑,把他拖进了如梦如幻的境地中。
他的意识猛地跳了一下,似乎在包裹着它的名为不清醒的蛋壳上出现了几道裂纹。
“…………”
这东西又撞过来了一下,而且频率变得越来越快。
在一下又一下的撞击中,这蛋壳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眼前无边的黑暗中也透了道光进来。
“燕……”
这道光不断壮大直至充满整片黑暗,包裹着柳燕意识的蛋壳也随之碎裂,他已经感知到了那不断撞击自己的东西是什么了。
“阿燕!”
“嗯?”
少年回过神来,面对着回头看他的人,他的脑袋还残留着发懵的感觉。
那人看着他没再多说什么,只道了句“跟上”后,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少年紧了紧肩上的枪,也跟了过去。
他们脚踩过被熏得焦黑的土地,旁边则是一条混着泥水、血液和许多说不清是什么的残渣的溪流。
溪流的四周尽是断裂的树,树枝落得到处都是,这些树的断口平整,是被人用某种工具给砍开的。
少年觉得热得厉害,他背一个很沉的箱子,从箱子伸出的一条气味并不好闻的胶管直连着他脸上的布制面具。
这东西他戴着很不舒服,除了呼吸要受着点以外上面的两片玻璃片还老是起雾,搞得他不得不经常去擦。
“很难受吗?”面前的人转头问道。这人穿着一身干净的旧军装,其左胸处写着“月神师102R”和“月律”字样的胸牌格外引人注目。
他没有戴面具,镇定的神色掩不住眉宇间透出的英气。
“没事。”少年摇摇头:“我们还是抓紧干活吧。”
天空阴沉沉的,地面上万籁皆寂,唯有二人单调的脚步回荡在这方灰暗的背景之中。
“到了。”走在前面的青年驻足凝望,面前是位于幽深溪谷中的山洞。
他身后的少年看着这并不宽广的洞口,莫名感到一阵心慌。
“燕,里边的空气大概率有毒,你千万要记得,绝对不要摘下你脸上的面具,也千万要保护好你背后的氧气箱。”
少年点点头故作轻松道:“真羡慕阿律你们这些月神,这些虫子的毒完全拿你们没办法。”
月律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等回去之后我教你一个我研发的可以隔绝外界气体的护盾魔法,你们近月侍应该也能使用。”
他转过头,语气又回到了严肃的状态。“看好你身上的油罐,小心点别在用它们时伤到自己。”
“知道啦,我们快进去吧。”
说罢少年和月律都点亮了腰间挂着的马灯,他们一人握着剑,一人端着枪,一前一后地踏进了眼前的山洞之中。
此时是法洛历913年,在法尔加洛保卫战胜利的两年后,埃尔弗森地区也转入到了反攻阶段,而担任主攻的部队,正是在此地驻守已久的月神师第102团。
这支部队在反攻开始后的三个月内就突破至了离森林中心近乎一步之遥的位置,再往后的攻击就变得极难展开了。
昆虫恶魔们将中心以外的一圈林地全部构筑为了防御网。它们恶魔化了林地里的植物,让它们变得坚硬抗火且富有攻击性,同时这些虫子又依托林地地下的巢穴不断产兵阻击人类。一时间,竟把人类逼得退回了森林外围的出发营地。
就在前不久,随着北方战事的节节胜利,102团也得到了中央的补给,正在组织发动最后的攻击,准备一举将所有躲在森林里的强弩之末们彻底剿灭。
而阿律和燕两人的任务,正是去摧毁一处离总攻击计划路线不远的地下虫穴。
这处虫穴的入口是先头部队在侦察地形时沿着溪流行进时偶然发现的。初探时这一片的溪谷全被茂密的树林给遮得严严实实,他们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纯是靠人力硬生生开出一条路的。
他们进入洞穴之后就遭遇了激烈的抵抗,虽是最终在大体上歼灭了里面的守军,但许多人在战斗中负了伤,于是只得记下此地的位置后先行撤退,等后续的人来收尾。
少年端着枪,密切地注视着前方,生怕从黑暗中蹦出可怕的东西来。
“别怕。”阿律边走边说道,“先头部队都已经把这里清扫过一遍了,我们其实也没必要太紧张。”
背后的少年没有回话,阿律又接着说:“你放心,你哥我可是很强的,绝对保你不死!”
两人踩着溪流往下走,进入洞后有一段距离的向下的缓坡,很窄,人只能弯腰前进。在趟过缓坡之后,洞内的空间才突然大了起来。
阿律提起马灯往身边照着,少年紧贴着他的背,这会儿他的枪口则着重瞄向后面。
洞穴内也有一些光亮,两侧洞壁上长着会发出荧光的植物,虽然光亮不大,但可以借着它把洞里看个大概。
脚底下踩着冰冷的岩石,溪流从中央流过整个洞穴,地面上遍布着打碎的虫卵卵壳和许多巨型蝗虫的尸体。
阿律一脚踢开了横在地上的一具蝗虫死尸,骂道:“这些东西离被我们杀完的一天也不远了!”
少年不语,只默默地走路。
他有了一些奇怪的发现,地上这些虫子的体形虽比一般的昆虫大上不少,但它们比起少年之前见过的那些蝗虫恶魔来说却小了一圈。
而且这里虽说是恶魔所聚集的巢穴,可他却连一颗完整的虫卵都没看见,难道是先头部队已经把这里清理干净了?那派我们来的意义是什么?
还有一点,这些蝗虫的死状也很特别,他们大部分是被刀剑砍死或被枪打死的,这一看便知。然而还有一些却死得异常惨烈,只剩下了一堆碎块,连足肢都呈被打碎的样子。
少年疑惑地扫视着脚下,他的视线扫过一个残破的蝗虫脑袋,又看了眼前方大哥背着的炸药,瞬间明白了什么。
这些蝗虫,是被什么东西给炸死的。
也许是先头部队也带着什么可以爆炸的东西吧,想到这儿少年也就放下了心里的疑惑。
这时他身前的大哥忽然停住了脚。
“怎么了?”少年问道。
月律皱着眉头吸了吸气,道:“这地方有股怪味。”
“就是这些虫子放出的毒气吧,肯定不会好闻的。”
月律摇摇头:“不是。我觉得这里面有股香味,我还从来没闻到过类似的。”
少年噗嗤一声笑了:“阿律,是你鼻子出问题了吧。”
“恐怕是的。”月律挠了挠头,接着又说:“对了,你说咱们该怎么处理这地方?”
“怎么处理……”少年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一把火烧了呗”说着,他指了指身上挂着的燃烧油罐。
“有道理,但是我在这底下找不到有什么值得烧的东西,除非这些虫子的尸体会拼起来死而复生。”
对呀。少年四下张望了一阵,地面上除了虫子的零碎以外就是些壳,这些虫子真正孵卵的地方在哪儿?
“会不会……”月律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他朝上竖起了一根指头。
“你是说在顶上?”少年正仰着头,谁知这时在背后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咔嚓”一声脆响。
少年心下一惊,一回头就见黑暗中发出了短促的摩擦声,在下一秒一只狰狞的蝗虫赫然跳进了视线中。
这种场面少年见得多了,当即冷静地对蝗虫扣下扳机。
“砰!”伴随着枪支退出弹壳的机械声响,这只蝗虫应声被打翻在地。
少年熟练地装填下一颗子弹,举枪就要射击之际,只见眼前蝗虫的腹部突然极速地鼓起,随着“嘭”的一声当着少年的面就把自己炸了个粉碎。
爆炸产生的液体飞溅到了镜片上,吓了少年一跳。
还没等他擦干镜片,周围竟然陆续响起有东西坠落的响声。
少年只觉大事不妙,急忙看向周围发出声音的地方,趁着这些虫子还没靠近自己就扣下扳机。
一时间,枪响和爆炸声此起彼伏,回荡在空旷的洞穴里。
月律也没闲着,他一面用剑气砍翻看见的敌人,一面冲背后的少年喊道:“阿燕,快把油罐都给我!”
少年没有任何犹豫,解下身上挂着油罐的绑带就往前甩了过去。
“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从哪儿生出来的!”月律接过油罐,口中喊道:“Luna Cadit!”
霎时只见蓝光大作,一位背后带着纯白光翼的全甲骑士从蓝光中飞出。
他手提一串油罐,飞到半空中时就取出一只用力往上方扔去。
“砰!”油罐碎之即燃,一阵刺目的火光在头顶亮起。
底下的少年抬头一看,随即看到了令他此生都难以忘怀的画面。
头顶上是无数下垂的枝条,每一个枝条上都如同结果似的结着一簇一簇密密麻麻的虫卵。
月律也是一阵的头皮发麻,这就像是一棵倒插进来的虫卵树。树上的卵还在不断地往下掉,这些卵不论是大的小的还是红的绿的全都扭动着一股脑地从树枝抖落,不断地轰炸地面。
有一颗卵正好在月律的头顶,只听“嗤”的一声,从卵中蹦出了一只只有拳头大小的若虫,迎着月律的脑袋就突然爆开。
幸好月律及时用胳膊挡住了头,他愤恨地看着头顶地狱般的景象,咆哮着将手里的油罐尽数抛出。顷刻间头顶上就成了一片倒挂的火海,无数的枝条和虫卵在烈火中被烧得嘎吱作响,场面不可谓不壮观。
火光也映在了镜片中,给地上的少年带来了深深的震撼。
只恨此景不能久作观赏,毕竟,身边还有许多敌人等着自己消灭。
少年彻底看出这些虫子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疯狂,它们不管是成虫还是若虫,摔下来来时是完好的还是半残的,全都发了疯地扑向他,然后引爆自己的身体。
这还不算什么,恐怖的是这些虫子的外形从头到尾都透着不正常。它们的足肢、头、胸、腹全都长着鲜红的斑点,这些斑点在细看之下就成了一连串溃烂的疱疹,这些疱疹甚至能生生从虫子的外骨骼里钻出来,看起来几乎成了一团肿瘤。
少年飞快地循环着射击装填射击装填,几乎快给扳机扣出火星子,但奈何虫子越围越多,他不得不丢下枪抽出腰间的剑来抵挡。
数不胜数的虫子在他的眼前爆开,他的两只镜片被昆虫的体液彻底糊住了,两只耳朵也被爆炸声震得生疼。
正当他胡乱地往前挥剑时突然听到了背后有人大喊:
“我丢炸药了,快趴下——”
话音未落一股强烈的冲击力直接冲翻了少年,后背传来一声夸张的巨响,爆炸中洞顶被炸飞出去了无数物体,给洞穴短暂地下了一场血腥的暴雨。
少年后背传来一声闷响,估计是某样被爆炸炸飞过来的东西砸到了他后背的气箱上,也不知道砸穿了没有。
强烈的爆炸混合着灼热的气浪同时涌了过来,少年经过这么一炸以后止不住的耳鸣,与此同时他的头也被震得晕了过去。
意识再一次被昏厥所包裹,又是一阵恍惚间,一些模糊的声音穿过耳鸣传进了脑袋里,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把昏厥击碎。
“柳桑!快醒醒!”
林与夜艰难地拽起倒在溪水里的柳燕,吃力地将他扛到自己肩上。
“撑住啊柳桑!”
林与夜已经没有多余的手去管贴着额头流下的水珠了,他的脚踝还是很疼,只能一手扛着柳燕,一手拄着刀。
溪水在这里的流速趋于平缓,四面都是树,只有溪水流过的地方可以勉强通行。
“喂喂!你可别睡过去啊!”林与夜一边走一边侧头呼喊昏迷的同伴,这时柳燕的剑和脖子上都被红红的疱疹所包裹,体温也高得吓人。
林与夜不知道他们被冲到了什么地方,当下只能拖着湿漉漉的身体咬牙往前走。
没走一会儿,林与夜就看到了溪水前方的山洞。
他心说现在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于是想都没想就决定带着柳燕一起先进去看看。
山洞的隧道一开始很窄,他只得背着柳燕走,直到走到后面空间才豁然变得开阔了一些。
“这地方可真不小啊。”林与夜从腰包里摸出一根火折子打开,没想到这根浸了水的火折子居然还打的着。
林与夜的内心终于得到了几分安慰。他也不敢往里面走太深了,就想往旁边找个合适地方先把柳燕放下来再说。
这时,身处昏迷中的柳燕的嘴却动了起来。
“快……”
“什么?”林与夜把耳朵凑了过去,只得对方声音微弱地在他耳边呢喃了两个字:
“快……走……”
林与夜顿时心生疑惑,他正想再问什么时耳朵里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愣了一下,感觉这方不能再呆下去了,便打算又退出去。
不料手里火折子的火突然灭了,恐怖的黑暗一下子将两人盖了个严实。
林与夜心想完蛋了,只得凭着感觉去找他们刚才踩着进来的那条小溪。
然而这时脚底下的那条溪流就消失不见了,明明只偏离了几步,在黑暗中却是如隔千里。
此时洞穴深处的窸窣声越来越大,柳燕的呢喃也变得越来越混乱,语速越来越快。
林与夜变得汗流浃背起来,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从后背渗到了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里。
“到底在哪儿啊?”在黑暗中晕头转向的他无比悔恨自己刚才做出的这个决定,搞不好自己和柳桑全都得交代在这里。
突然林与夜急中生智,他赶紧拔刀从刀身中唤出龙灵去寻路。
黑暗里的响动还未停息,而且还逐渐变得大声起来。林与夜听着这声音觉得像是鸡破蛋时会发出的,不过他现在也无心管这声音了,一心只想等龙灵找到来路之后带着同伴出去。
这一招奏效了!林与夜感应到了一只龙灵找到了来时的洞口,高兴得差点叫出声来。
此时他全然顾不上脚踝处的伤势了,急忙背着柳燕往刚才龙灵感应到的地方跑,没跑两步就踩到了溪水里,终于回到正确的方向了。
就在他们将要跑到洞口的瞬间,只听得背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响。
林与夜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他连头都不敢回,满脑子只有逃出这里的想法。
可是他身后的东西未必会让他如愿以偿。
“啪”的一声,林与夜连同他背上的柳燕一头栽倒在地。
他想试着起身,但在身下突然亮起的魔法阵却阻止了他,死死将他的身体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背后的黑暗中响起了厚重的脚步声,听起来是个大家伙。
这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往他们这边逼近。林与夜感觉自己快被这魔法阵给压成一摊肉饼了,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头顶传来昆虫振动翅膀的声音,这声音变得愈发地响,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
“你们居然还敢主动找上门来,真是勇气可嘉啊!”
还没等林与夜听完这句话,他的意识就完全涣散了。
“嘿嘿嘿嘿。”厚重的脚步声最终停在他的脑袋边上。
黑暗中的这个声音说道:“把他们也送上‘祭场’,我要这些人的骨头都化在那里。”
按捺多时的虫群骚动着,迫不及待地向两人冲了过去。
“我的王啊,这一次将由我来完成你的夙愿。”
“我会让你知道,甲虫绝对是比蝗虫更好的选择。”
兴奋的声音在洞中回响着,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