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石一行人还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了一道划过天际的紫光在他们面前坠落。
“大哥?”崔三石赶紧撇下货车的套绳跑了过去。
来到近前的他顿感脑子一片空白,面前这个衣服肮脏、头发凌乱的家伙怎么会是他记忆里战无不胜的大哥。
“你这是怎么了……”副官差点哭了出来。
“奶奶的,还不来扶我!”
月永强刚一吼完就紧跟着长长的吸气声。
崔三石这才注意到,他大哥的胸口有个血窟窿。
“大爷的,你们还愣着干嘛?”随着崔三石往后一吆喝,一众的近月侍纷纷赶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月永强抬到了拉货物的马车上。
副官本还想问什么,但他躺在货物上的大哥只一个劲地冲他摆手,意思是喊他们不要多问,继续前进。
崔三石咽了口唾沫,只得重新捡起牵引绳来慢慢往前走。可没走一会儿,就又听见月神官从背后发出的咆哮声:
“你们是没吃饭吗?再不拉快点等那东西追上来我们所有人就都得死!”
崔三石听完一激灵,没想到刚才见到的那个怪物这么凶,估计大哥也只是使用了某种魔法把他暂时封印住了才侥幸逃脱的,然而尽管这样大哥都还是被捅了一刀。
这帮人闻言不敢怠慢,只得灰头土脸地小跑了起来。
躺在车上的月永强按着额头,他感觉身体一阵痛乏,明明自己都已经及时止住了伤口啊,难不成是那家伙的刀里淬了毒?
想来又是一阵心惊肉跳,那个叫什么罗斯的东西真是又快又狠,刺出的刀竟能硬生生穿透我的四翼“魔铠”,要不是本大爷下手封印得快,但凡慢一点小命可就交代在他那里了。
月永强长呼出一口气,随着两侧街景的快速变化,医院的穹顶终于出现在了众人视线里,穹顶上面红色十字的标志都已被血雨给搞得有些模糊了,不过标志的鲜红色还是能够看得出来,它凌驾在这些暗红之上,颇有点压制暗红的意味。
“大哥,咱快到了!”崔三石兴奋地喊了出来,然而当他转头一看时,却发现身后的大哥已经用手臂支着头合上了眼。
他只当是月永强因疲惫而闭目养神,便没有多想,转回头又让其他人加快一点速度。
眼前的穹顶正在一点一点变大,不一会儿,医院的主楼也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但奔波了一路的月神们这会儿却生生压抑住了快点冲过去的想法,转而屏住呼吸,手往剑柄上靠,以警戒的姿态缓步向前。
月永强眯着眼睛,也注意到了医院周围这一片的情况不太对。
只见医院的院门大开着,各种各样的人在院门前躺了一地,这点他们一路见得多了,所以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在这些各种各样的人里就包含着穿戴有完备防疫装具的人。
即便现在难以从中分辨出血迹,但经验丰富的月神们还是能推断出那些防疫完备的人大概率是因为外力倒下的。
月神们通过眼神与手势交流,决定派出两人先去探察情况。
只见他们持剑小心翼翼地蹑足走到地上那些人近前,先俯身观察一阵,再用剑轻轻拨了拨那些人的身体。
这两人在探察完毕后,回来便报告说那些防疫人员的装备均为完好,部分人身上也只有些轻伤,不存在因外力而昏厥的可能。不过他们可以确定已经被感染,掀开衣服就能看见的红色大面积疱疹证明了这一点。
众人听后便默不作声,他们全都在等月永强做决定。
然而这会儿他们的长官却没有发话,连眼睛都没睁开。
崔三石一连叫了几声都没反应,他心生疑云,跳上车一摸大哥额头居然烫得吓人。
崔三石这会儿是真慌了,他从来没见身为纯种月神的大哥生过病,哪怕是一次小小的感冒,他都从来没得过。
“三石……”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时就听见从躺着的大哥嘴里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我好像看见你嫂子了……”
“什么?你别吓我啊。”崔三石把耳朵凑了过去,只听月永强又吃力地从嘴里蹦出了几个字:
“把我锁起来……快……”
“啊?”崔三石脑袋当即像是炸开了一样,可无论他再怎么问,现在的大哥都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这位副官沉吟了几秒,心一横,跳下车向众人宣布道:“大哥已经累晕过去了,我们就按原计划,把车拉过去,东西放下,马上闪人!”
大伙愣了愣,也没多说什么,扛起绳子就直冲医院而去。
这车货很快就被拉到了医院门口,崔三石独自来到门前,边敲边喊道:“我们是月神司的人,来给你们送补给品了!”
一连喊了几声门背后都没传出半点回应,众人看着一声不吭的门,又望了眼门前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的人,内心或多或少地都犯起了嘀咕。
崔三石摸了把头发,又冲里面喊:“喂!我们是月神司的!快给我开门!”他把手都拍得生疼,可里面仍旧没有反应。
副官心说这可坏了,用手推了推门果然感觉到门背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见此情景,其实他是想撂下东西直接就跑了的,但一扭头,地上全是倒下的人,他们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好像也有点欠妥当。毕竟月神司的招牌在咱这儿呢,虽然它已经臭了,不过好歹还是块招牌不是。
于是崔三石一咬牙决定进去看个究竟,他转头喊来几人,叫他们帮着自己一起把这门给推开。
“一二,推——”
几人使出了吃奶的劲才把大门推出一条缝,顺着这条缝崔三石抬脚就是一蹬。
只听门后“咣当”一声震天响,堆在这里的东西就被踢散了。
这些人随后就扒开门缝,勉强挤进了医院内部。
几人朝屋里望去,这里有光且还算亮堂,看清楚眼前的状况倒是没什么问题。
“这些是……”崔三石只觉得喉咙发干。
地上躺着许多同外面一样的伤患,他们全身也都长满了骇人的恶疮。
“喂,醒醒。”有人蹲下去摇了摇地上躺着的人,那人没有应答,呼吸听上去也很微弱。
“崔哥,现在怎么办?”
崔三石捏了捏鼻子,这里面充斥着一股子怪味,像是混合了消毒水、血水和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香味。
他把这味道同周围人说了说,但大家只闻得出前两种,只有这香味闻不出来。
怪了,难道是我鼻子失灵了吗?还是说这香味只有少数人才能闻到。
正在他思考时,突然间只听楼梯口那里传来了一声不大的叫喊,把本就神经紧张的几人吓得武器都给拔了出来。
“我去楼上看看”崔三石说着向旁人使了个眼色,率先来到了楼梯口。持剑的他万分小心地一级一级地往楼梯上迈,正当这位副官行至转角时,就又听见了那一阵声音正在楼上回荡。
“有人……吗……”
这声音听起来让人寒毛直竖,抬头一看,呼救这人的半张脸就压在楼梯的瓷砖上,他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想奋力地往下爬。
只听这人边爬边喊着:“有……人……吗”后就失去了力气,支起的手肘也落到了地上。
崔三石发现了他,再确认他周围没有异常后才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
“我们是月神司的,这里是怎么回事?”
“虫疮。”
那人吃力地转着手臂,指向了自己已经溃烂的脸。
“什么?你们不是已经及时避难了吗?”
地上的人张着嘴巴,从他的口中缓慢地吐出了几个字:
“空气……有毒……是蝗虫带来的……大家都……完了……”
那人说完这句话后眼珠子就直往上翻,再也没了动静。
“蝗虫……”崔三石又下意识地往楼梯上望了一眼,就是这一眼,看得他差点没从楼梯上栽下去。
只见走廊密密麻麻地躺着皮肤溃烂、红疮遍体的人。他们什么人都有,医生、病患,反正全都混在了一起,都瞪着充血的眼睛一边嘶哑地惨叫着,一边缓慢地往前爬。
崔三石在这一瞬间看到他们机械地转动眼球或头颅看向自己,嘴巴抽动着显出了“救救我”的口型,好似处在一口枯井里仰视正在往下看的人。
他被吓得一下子缩回了脑袋,扭头想跑却没注意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大厅里的人看见他这样也是一惊,然而还没等崔三石起来就听他慌张地喊道:“把东西就放在这儿,我们快走!这里……这里不能再待了,这里就是地狱……”
崔三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门口冲,其他人见状只能先跟着出去,之后再询问他情况。
“你怎么了?”他们一出来就看见这位副官哆哆嗦嗦地从门口的石梯上跌了下来,还以为他在里面遇到了什么危险,当即就面朝院门严阵以待。
“蝗虫……蝗虫有毒!”崔三石话都说不利索了,只感觉胃里涌起一股酸水往脑门上冲。而等他再往车那边一望时,更是差点吐了出来。
“你到底是看见啥了啊……”这些人一回头也愣住了,眼前的一幕把他们的血都浇凉了。
只见月永强把剑从他脚下的近月侍身体里抽了出来,狞笑着转过脑袋看向从医院里面走出来的人。
他的脸上满是渗血的红疮,搭配着湿成一缕缕贴在脸上的发丝,看上去格外阴森可怕。
已经发狂的月永强调转剑尖,对准身下人的脖子刺了过去,准备一剑刺死追随他多年的弟兄。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从旁边飞身扑来一人,一把将他扑倒在地。
“大哥是我啊!”崔三石想去夺月永强的剑,但奈何对方现在的力气出奇的大。
只听月永强一声暴喝,霎时一道紫光从崔三石身边炸开,直接让他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其他人看见这副场景都傻了,直到崔三石被炸飞之后他们才反应过来,于是一拥而上地准备去制服长官。
月永强腾地而起,旋身舞剑,在轻巧躲过五六双手脚后又以利落的剑法将他们一一砍翻在地。
“啊——”刚从地上爬起的崔三石沉着肩,手里闪着蓝光的剑直往他大哥的背后刺去。
谁知在剑尖即将碰到对方的下一秒,面前的月永强突然如鬼魅般消失了。
崔三石的剑停在了空中,他的脸僵住了,因为他太清楚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会是怎样。
马上他就感觉肚子剧痛无比,低头一看,一根银白的剑条已经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崔三石知道,这根不沾血的剑条属于他大哥。
他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崔三石拼命用手堵着伤口,可往外冒出的血液却如同决堤一般,怎么可能堵得住。
崔三石彻底绝望了,他在最后还想去确认一件事。
只见他用嘴扯开染血的手套,果然啊,手背上长出了密密的红疹。
看到这儿他突然释怀了,忍着痛苦笑了两声,就等着自己随着心跳停止而沉沉睡去。
然而忽然间的一阵马蹄蹬地的声音却打碎了他即将闭合的梦,震得他又睁开了眼睛。
已经陷入癫狂的月永强回首一看,一辆马车赫然出现在空中。
高高跃起的它直接越过了医院外的围栏,随后四蹄着地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
马车刚一落地就朝他飞驰而来,驶到离他只有几步远时陡然侧转刹住,与此同时车门大开,一道寒气从中吹出。
月永强抬剑挡住寒气,有人趁机跨出车厢,将手中一柄极光色的琉璃长剑猛然插入地面,口中喊道:“高级魔法・冰河万里!”
一眨眼的工夫,从他剑刃中溢出的寒气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将周围倒下的那些人连同那辆装货的马车全都给化为了冰雕,垂死的崔三石也在最后时刻被封冻了起来。
这冰也从月永强的脚底往上爬,不消片刻就将月永强冻成了一尊举剑的雕塑。
左兰枢在把这一切都封冻住后才松了一口气。然而正当他想对车厢里的区长比个放心的手势时,一道凌厉的剑光赫然闪现在他脑后。
“叮!”
左兰枢被打了个踉跄,只见对方在他架势散开的刹那间又斩出了一剑。
左兰枢往后退了两步,他感觉到身体上没有传来任何痛楚,低头一看才知,自己的防毒面具的供气管被斩断了。
月永强的身上残留着些许冰碴,他的狞笑又盛了几分,好似找到了一个可以供他把玩许久的玩具。
混账,既然你不肯乖乖被冻住,那我也只好奉陪了。左兰枢握紧了手里的长剑,眼中烧起了烈火,即便他此刻的魔力已然所剩无几了。
钟士绅正将头探出车厢窗外想看看是什么情况时,却见左兰枢已经摘下了防毒面具,氧气罐也放到了脚边。
“小左,你这是干嘛?你疯了吗?”
听见区长在车里大喊大叫,左兰枢不想让战斗波及他,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了,叔”,随后转身就从剑中喷出层层冰雾把马车的车厢用冰包裹了起来。
“我不这么做,赢不了他。”
说罢,左兰枢持剑而立,对着面前狰狞的敌人架起了剑。
正好我也忍你这个混蛋很久了,这回终于有机会可以好好教训你一顿了。
左兰枢露出了笑容,决定率先动手。
只见他高举着剑,箭步冲出,迎着对手的面门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
对方也不是傻子,虽然理智已被虫疮控制,但战斗的技艺还没丢失。
月永强撤步躲剑,看准对方收剑的瞬间再猛攻过来,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他却不知,此举正中了左兰枢的下怀,一个绝佳的机会就出现在了他即将出剑的瞬间。
左兰枢随即抢先一步将沉下去的剑刃猛地上扬,一道斜着往上的弧光闪现空中,强硬打断了对方的攻势。
他立马乘胜追击,在弹开敌剑后顺势砸剑下斩。
月永强反应不及,匆忙回剑格挡,不料对方又依托武器优势,猛然旋动剑柄使出一记利落的长剑交叉斩击。
透着刺骨冰寒的弧光在两剑交锋的刹那出现,紧随其后的一斩直接打中了月永强的手臂。
月永强受创后本能地后退两步,举剑的手臂不断地往下滴血。
左兰枢再次将剑高高举起,宽厚的剑刃向外散发出了危险的寒光。
月永强脸上的狞笑并未因这一次的失手而消散,反而还变得更甚了几分。
左兰枢十分反感他那副表情,决心在下一击里一举砍翻对方。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套专克短兵器的长剑路数。
左兰枢一步步地靠近敌人,计算着一个对自己最为有利的攻击距离。但这时他发现对方的脚步并没有因他靠近而变化,面前这人只是一个劲地阴恻恻邪笑。
他心生疑惑,敌人的不动往往意味着他因底气不足还没有想出应对之法,因此只敢原地驻足等待对手先出击。
然而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已经有了足以击败对手的底气,所以以一副不动如山的姿态震慑对手,只等对方伸着脖子过来送死。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属于哪一种。
左兰枢屏息凝神,在下一秒突然全力冲出,刚才还高举着的剑被变换到了身侧,欲以一记自下而上的攻击决出胜负。
如北国极光般的剑光照进眼底,面前的人带着一股独破千军的气势朝他奔袭而来。
月永强仍旧是在笑着,在他那柄杀人不沾血的剑里正酝酿另一股足以与这极光相抗衡的、独属于神明的紫色幽光。
只见他剑刃高举,用着掩饰不住的无限癫狂语气喊道:
“Luna Cad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