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雨中曲(下)

作者:呓谰 更新时间:2026/10/24 18:58:51 字数:5528

“不行区长,这太危险了。”左兰枢一脸坚决地挡在了钟士绅面前,

“由于形势有变,又是我下令叫烧虫的,现在正是需要我站出来的时候,小左你不要再劝我了。”

墙壁上火炬的光映出官员们不安的神色,他们一言不发地看着正在争吵的两人。

政府大楼地下也有配套的避难所,以确保在灾难来临时指挥工作仍能进行,不至于出现群龙无首的局面。

政府职员们都顺利转移到了地下,其过程相当惊险。蝗虫溶解掉玻璃窗冲进来就大肆破坏,几位警卫当即牺牲自己挡住了虫子才给大家争取到了宝贵的逃生机会。

直到现在,所有人还都沉浸在虫灾的恐惧中。

“小左。”钟士绅的语气加重了一些,他迈步想从左兰枢的侧面走过,但对面那人却横移了一下挡在他前面。

“区长,外面真不安全……医院那边别说你,我都不敢一个人去。”

“请让开,确保居民安全是我的职责所在。”

“对不起区长,确保您的安全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你是我的下属!”区长声音大了一些,“请让我出去,这是命令。”他虽还没好利索,但还是强撑着把身体挺得笔直。

没想到面前的年轻人也出奇的倔,嘴上说着“恕难从命”,死活不肯让钟士绅过去。

钟士绅有些生气了,他喊道:“警卫!”

门边应声过来了两人,可他们还没走两步就被左兰枢厉声喝止了。

“要是区长出了什么意外,你们担得起责任吗!”

警卫闻言也不敢再上了,区长见状有些着急,而他对面的左兰枢也绷着身子,一副“就是不能让你走”的样子。

眼看着两人就要打起来,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位年约五十的干部。

“好啦好啦。”他一手托着帽子,一手提着一只玻璃杯。

“真是的,你们两头倔驴。”

“老夏,你也别拦我……”

“谁想拦你了,你一直都是不论大事小事都要亲自跑着去干的性格。这次出事我想着你小子终于开窍了,会安心呆在办公室里,结果新乱子一来就又想身先士卒了是吧。”

“我——”

“你先别说话,”老夏叹了口气。“你已经是奔五十的人了,做事怎么还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样呢,不懂得再三考虑。”

他喝了口水,接着道:“反正谁都拦不住你,就让小左陪你去吧,这样我们也能放心,你也可以得偿所愿了。”

还没等钟区长回答,左兰枢就满口答应了下来,这话正合他意。

“夏书记说的对,就这么办吧。”他转头对警卫说道:“麻烦帮我们取两套防护装备来。”警卫听完就点头跑开了。

“喂,你小子——”钟士绅一把揪住了左兰枢,“你去干什么?要是你有一丁点儿闪失,你爸爸不得把我的脑袋给盘下来接水喝?”

左兰枢接过警卫递来的防毒面具,又背上了氧气罐,然后还耐心地询问起了使用方法。

“你到底有没有听啊!”

“听着呢区长大人。”他笑了笑:“您这话说反了。应该是要是您有一丁点闪失,我爸才不会饶了我呢。”说罢就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喂等等,这东西咋戴的来着?”钟士绅提着装备也快步跟了出去。

警卫们在两人出去后把大门又给合上,随后站到了两侧。

老夏啧了声,摇摇头从兜里掏出烟来,快要点上时才发觉这儿不让吸,只得亲了嘴烟把它放回盒子里。

旁边有人凑过来问了句:“夏书记,话说这左大人和钟大人到底是啥关系啊?”

老夏瞪了他一眼:“这是你该问的?”

那人闻言不说话了,只得悻悻缩了回去。

然而过了会儿老夏背后就传来了小声议论:

“听说以前老钟和左兰枢他爹左志忠是战友,两人都获赐过爵位。”

“不过后来嘛,听说是他们那啥了,所以就分别给下放到各自老家去了。”

“哪个啥呀?”

“嗨呀,就是正的反义词。老惨啦,钟区长是自己搬回老家去了,儿子女儿都被留在王都,而左志忠则是房子留在王都,自己被调去了北边,他儿子又给丢在了咱们这儿。”

“那确实是挺那啥的……”

“喂!你们几个差不多得了!”

背后的人听见老夏的声音,吓得不敢吱声了,老夏这才转过头去。

不料过了几秒,后面又传来了窃窃私语……

“那老夏呀以前是钟区长上司,本来该是他坐上区长的位子的,后来听说是给‘禅让‘了。”

“为啥‘禅让’啊?”

“为啥?还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能力不如小弟,这个大哥当不住了呗……”

夏书记听得老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他实在忍无可忍住地冲他们吼道:“我说你们几个,都给我适可而止!”

避难所就在行政楼底下,左兰枢和钟士绅先是从地下上到了楼里面。

两人都头戴防毒面具身背氧气罐,一拉开闸门,外头是一片漆黑,这里是整幢楼最不起眼的房间。

左兰枢先是小心地探出头望了望,仔细一看,房间内还有微弱的灯光,只见角落里靠墙坐着两名警卫,在他们大腿边搁着提灯,提灯的光已经很微弱了。

左兰枢回头对区长比了个安全的手势,然后率先走了出来,区长紧跟在后。

左兰枢来到警卫跟前轻轻摇了摇他们,看到对方慢慢张开了眼皮。

“是我们。”钟士绅的声音穿过厚重的面具传了出来。

“钟大人?!”还在发懵的警卫听到对面两人朝他说话之后立马站了起来,“报告两位大人,楼里面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刚才是属下失职睡了过去,万分抱歉!”

他踢了踢旁边队友的屁股,这名警卫不耐烦地嘀咕了两句,谁知对方小声一说区长来了,他吓得赶紧起身立正站好。

“没关系,别在外面睡了,你们快进去吧。”钟士绅语气柔和地对他们说道。

两人听完摇了摇头,其中一人说道:”我们是奉命在这里站岗的,不能进去。”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警卫们对着区长笑了笑。

钟士绅又问:“那么其他人去哪儿了呢?”

警正往上指了指:“伤重的去休息室了,那儿有些药品啥的,其他人应该还守在大门口那里。这会儿也没事出啥事儿,至少我们警卫科的没有再少人了,我们还把外面的人都给拖进来了。”

“那么那些虫子呢?”

“都给宰了,其实它们也就是个大,数量并不多,而且还没之前小一点的那些厉害呢。”

“好样的。”钟士绅拍了拍他的肩膀。

“话说区长你是要出门吗?外头应该还有些虫子,得小心些才好。”他看了眼左兰枢,“不过有左大人在应该也不会有事。”

“好,借你吉言。”说着区长正打算走,但突然间他又注意了什么,转头对那警卫说道:“麻烦你把灯给我一下。”

对方心下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只见区长把灯提到他的脸跟前,透过两只玻璃片可以看出他的眼神透着一股严肃。

他问道:“你脸怎么了?”

“脸?”警卫摸了摸脸,冲区长回道:“没啥问题,刚才摸着估计就是起了几个包而已,过敏了应该。”

一旁的队友见状也摸了下自己的脸,发现自己脸上好像也长了。

钟士绅越来越觉得不对,忙问他:“你身上其他地方还有没有这样的包?”

这名警卫听他这么一说便拉开袖子,谁知一看手臂上好像也长了,提灯仔细去照确实能看到红疹,而且它们已经爬满整只手臂了。

警卫吓得连忙放下袖子解释道:“区长大人,我这绝对就是过敏了而已,我待会儿去上面弄点药吃,你们先去忙你们的吧——”

“咳咳!”这名警卫话还没讲完就觉得肺里头痒,他捂嘴咳了两声,一放下手竟发现手心沾了一团暗红色的血。

左兰枢见状马上问:“你们出去抬人的时候有没有戴防毒面具?”

两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警卫带着哭腔说道:“当时我们没想那么多,就憋着一口气想把他们赶快抬回来完事的,而且那时外面烧虫子的烟都已经散了。”

他队友插过话:“你那口气憋住了吗你就这样说。”

“你他妈不也没憋住吗!”

区长一脸恼火地看着他们:“不是防疫员都给你们说了外出一定要戴着防毒面具吗,万一空气中有毒素怎么办?”

“可是哪有这么多防毒面具给我们戴啊!”他们几乎是哭着回答的。

“区长,小心。”左兰枢突然拉着钟士绅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的,我们就只是过敏了而已,就是……嘶——”

他拼命克制住想去抓挠红疹的欲望,身上一下子就变得极其难受起来。

这名警卫边痛苦挣扎边喊:“区长……我……”,他和他的队友全都突然倒在了地上。

左兰枢看此情景,抬手一挥。一团冰雾从他右手中洒出,落到两人身上顷刻间就给他们蒙上了一层霜,随后这层霜不断加重,直至将两人完全冻结。

“没事的区长,他们只是被暂时冻住了。”左兰枢说着拉着钟士绅小跑了起来,“快走,这里面待不了了。”

两人刚出这房间就听得大厅里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楼上也有。

他们才一冲出走廊,就见几名发狂的警卫向他们冲了过来。”

“区长,退到后面!”钟士绅闻言赶紧跑回走廊,只敢伸出脑袋看着外面。他哆嗦地说:“小,小左啊,你要小心!”

那几名警卫发出嘶哑的叫喊扑向左兰枢,但却都被他灵巧地躲开了。左兰枢随即闪身用右手往他们背上一拍,不过数秒内就冻住了来袭的所有人。

“小左,楼上也有人下来了!”钟士绅指着楼梯口喊道。

左兰枢一看从楼道里冲出了几名铠甲脱了一半的人,便抬起右手用掌心对他们,口中喊道:“高级魔法,霜雾!”

只见左兰枢的掌心中喷出一股更厚实的冰雾吹向这些人,在冰雾盖住他们的瞬间他们的动作就被定格住了,只能在一层冰下朝着面前干瞪眼。

左兰枢转头示意区长快走,却听见了对方惊恐地说道:

“看你后面!”

左兰枢立即转身抬胳膊一挡,一股液体喷到了他的手臂上,登时发出了“嗤”的一声。

这只蝗虫刚喷完酸液就被愤怒的左兰枢用一根冰锥刺穿了。这混蛋不知是在哪个角落里猫着的,直到看见了他们才一下子冒出来攻击。

“小左,你伤到哪儿了?”区长赶紧跑了过来,但左兰枢却看都没看自己的手臂,只说了句没事后就去打开了大门。

外面正阴沉沉地下着雨,到处都是血红的一片。钟士绅看周围的景物有些模糊,他是将眼镜摘了才戴上面具的。

左兰枢环视四周,确认整个视野内都没有危险之后,才带着区长走出了大门。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步朝一个方向跑了几步。

钟士绅也跟了过来,左兰枢去的方向正是马厩。

然而还没跑多几步,他们就看见马厩的顶棚都整个的垮了下来,里面的马估计也凶多吉少了。

左兰枢见此情景,小声骂了一句。他这会儿感觉到左手手臂直发痛,急忙用右手捂住伤口将其冻住。

钟士绅走到了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咱们实在不行就沿路走过去,医院离这儿也不算远。”

他叹了口气:“这不是远不远的问题,我是怕我们的氧气瓶先撑不住。”

“叔,你也看到屋里面的情况了,我们这面罩一摘,马上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钟士绅听完也沉默了,正在二人一筹莫展之际,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

院子的大门竟被一辆马车撞开了,车上驾马的人身穿一袭黑色大衣,一手打伞一手扶着操纵杆。

他发现了门后的两人,高声喊道:“去通知区长,中央来消息了,我们有救啦!”

听声音是一位老者,但他也戴着面具看不清模样。左兰枢正疑惑着这人是谁,区长却先他一步跑了过去。

看见两人朝马车走过来,黑衣人便也下了车。一下来他就听钟士绅急切地问道:“是什么消息?”

那人见对面这两位都戴着面具,一时分辨不出他们是谁。

区长见状焦急地说:“是我啊!钟士绅!”

黑衣人心下一惊,这才反应过来。

“小钟?你怎么没在地下待着?”

“不要紧,王都有何指示?”

“我不是发了紧急委托申请给总会吗,总会就报到中央去了。现在那边传来消息说王都已经派了月神总司的下来,还正准备封城呢。”

总会?应该是冒险家协会的总会吧?左兰枢想,那么眼前这人不就是……

“封城?”钟士绅愣了半秒,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雷老爷子,我和小左正准备去医院那边的中央避难所看看,能借您马车一用吗?”

“没问题,你们坐上来吧,我带你们去。”

“太好了,谢老爷子。”钟士绅招呼着示意左兰枢先上车。而就在他自己要登上去时,雷顿忽然小声地问了句:“他是左志忠的儿子?”

区长点点头。

“那怪不得他敢跟你跑,上车吧。”钟士绅在面具下笑了笑坐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起来,车厢也跟着摇晃了一下。里面的光线有点昏暗,左兰枢紧紧盯着车窗,右手还捂着左手手臂,那里即使被冻住了也还是很痛。

面具里粗闷的呼吸声一阵阵地在车厢里回响,他将氧气罐抱到胸前,检查了一下剩余氧气量。

氧气大约还有百分之八十多,应该足够支撑他们到达医院了。

正看着气压表时,左兰枢的肩膀被人碰了一下。

“怎么了区长?”他转过头。

“叫叔。”

左兰枢笑了两声:“怎么了叔?”

“把手给我看看。”

“没啥事儿……”嘴上这么说着,他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怎么伤成这样。”钟士绅看到他手上覆盖的一层冰下,露出了一大片鲜红色。

区长看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

“会很痛,你忍忍。”钟士绅将握着那东西的手贴在对方的伤口处,只见一阵深绿色的光芒从他的指间流出,左兰枢随即痛得叫了出来。

这位年轻人感觉自己的手臂就像被切下来丢进了火里烤,那叫一个痛啊。好在这疼痛只持续了几秒。

“好了,你看看。”左兰枢抽回了自己的手臂,看上去那层表面的皮肤出现了就像是因干燥而产生的裂纹。

他拂去上面的冰屑用手摸了摸,居然发现已经不疼了,那层皮下似乎已经长好了新的皮肤。他于是轻轻地抠开了这层死皮,事实果然如此,这手臂上的伤居然就这样被治好了。

钟士绅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幸好我还带着它。”

“这是……”

那是一颗某种动物的长牙做成的吊坠,白森森的,上面还有一层包浆。

“我的护符,算是个小魔导器吧。”区长得意地说道。

“区长竟是有魔法属性的?我还从没听说过。”左兰枢定定地看着那枚吊坠,“好像以前我爸提过,你是受了本诅咒才——”

“好了,旧事莫要重提,你叔叔我现在只是一介凡夫俗子罢了。”钟士绅摆了摆手,这时他余光瞟到了窗外,表情似乎一下子就变得严肃起来。

“小左,你看外面。”

左兰枢看向车窗外,只见外边的道路尽是堆在一起的虫尸,以及倒在地下时不时抽搐的人。

“你说暴露在外面的他们会不会——”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前面的马发出长长的嘶鸣,同时车厢剧烈晃了一下。

钟士绅忙打开车窗问:“发生了什么?”

驾车的雷顿回道:“有人挡路。”

两人听罢赶紧下车一看,车前的道路上竟来了一大帮的人,他们正挣扎着朝他们走来。而这些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无一例外地长满了红疹。

车刚一停下,刚才倒在路边的那些人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准备一同攻击车上的人。

“小左,这就只能拜托你了。”钟士绅略带惭愧地对左兰枢说道。

“甭客气叔,雷先生也先坐到车里去吧。”

雷顿闻言从车上走下,他拍了拍左兰枢的肩膀感叹了一声“还得是年轻人啊。”也坐到了车厢里。

当车门一关,左兰枢便长长往面具里吐了口气。此刻他的右手正被霜雾缠绕,镜片后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好了,你们干脆一起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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