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满地的碎石,与那尚未散尽的硝烟。
对视的两人,就像是两条被同一滴血诅咒的河流,在这片废墟上不期而遇。
没有人先开口。
沉默便在这片硝烟弥漫的空隙中蔓生。
从每一粒降落的灰烬间。
从每一块尚未冷却的碎石缝中长出来。
缠绕上两人的靴尖、膝弯、肩胛,收束成一个仿佛只有她们共处的密闭世界。
风偶尔掠过,卷起地上的灰,在她们之间画出无声的涡旋。
此时的‘法芙娜’在等。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有这个耐心。
而对面的人,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见鬼的,我们俩还要这样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多久?”
属于典狱长的声音,陡然刺破了这片寂静。
她抬手一挥,一把高背椅便从她的影子之中浮现而出。
“不知道的人要看到了,怕不是还以为我们俩在这演什么肥皂剧或是什么苦情戏。”
一屁股坐在了那把椅子上,她从腰间摸出毛瑟C96手枪。
“所以,你来这找我是想做什么?”
把玩着自己手中的爱枪转了两圈后,就将其这么搁在膝上。
“收编?还是灭口?”
她歪着头,语气平淡的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通缉令。
“反正不管哪种,你都不会是来给我拜年的。”
而‘法芙娜’却没有理会她的挑衅,只是就这么静静看着。
“.......你被关在那多久了?”
她看着对方先前浮现锁链虚影的的右手,忽然没来有地问道。
“谁他妈记得……”
她嗤了一声,用没拿枪的那只手挠了挠后脑勺,把本就蓬乱的短发挠得更乱,像一头在烦躁中把自己毛舔炸了的困兽。
“大概几百年?也可能更久,我反正没数过。”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又像是觉得这动作太认真了,赶紧把手指收回去,耸了耸肩。
“当初要不是和一个叫‘佐勒’的家伙打了一次,然后被他伤得比较较重了才被抓进来.....要不然我现在多半还能在外边快活呢!”
说到‘快活’两个字时,她的嘴角习惯性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点尖牙——但那笑意还没完全成形,便被她自己吞了回去。
她晃了晃自己的右手。
那个动作随意得像只是活动手腕的筋骨,然而随着她五指的舒展,一道金色的锁链虚影便从她的手腕处浮现出来。
锁链并非由金属铸成,链节与链节之间也没有实际连接,全靠泛着微弱金光的古奥符文彼此咬合,仿佛一段被拉长了的经文。
它从她腕骨的位置生出,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路延伸向那片空无一物的天际,横跨整个被她们打成废墟的监狱旧址,最终没入远处那早已坍塌的‘陇宫寺’残垣断壁之中。
那片废墟的上方,在锁链尽头连结处的虚空里,一个巨大的金色符文正缓缓浮现。
符文一呼一吸,如心跳般明灭,每一次亮起都会牵扯锁链在她腕上稍稍收紧——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紧上一丝,但她却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手指。
“所以你留在那里,是因为没法真正意义上离开....是吗?”
沉默了片刻,像是思索着什么的‘法芙娜’忽然又说道。
这不是一个问句。
是陈述。
是她将所有线索收束,所有细枝末节拼合之后得出的结论。
“如果可以离开的话,你愿不愿意和我走?和我一起回家,回到‘海奥斯托’家。”
闻言,那典狱长眯起了眼睛。
“哈啊!回家?”
像是仔细品味着‘回家’这两个字,随后她却笑出了声。
“回哪去?回你那个跟粪坑一样没什么区别了的‘海奥斯托’家,然后去给那老疯子当狗吗?”
把玩着手中爱枪的她,让其在自己的指间转出了一个弧线。
“抱歉伙计,但我现在有自己的地盘。”
她把手枪轻轻敲了敲自己胸口的位置,下巴微微扬起。
“你也见到了,我在里面混得风生水起,不是吗?”
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像是带着几分痞气的笑。
“虽然我俩战斗的余波把那弄没了,但相信我。”
“那地方生命力顽强得很,要不然我早就把那拆了逃出来了。”
她把枪在掌心拍了两下,然后一摊手。
“所以我建议你最好放弃刚才试图拉拢我的想法,我哪也不去。
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像是在谢绝推销员推销自己不要的商品时的那种表情。
“因为我就算想去,我也压根离不开。”
闻言,那‘法芙娜’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周围的风停了,那些在空中飘荡的灰烬失去了依托,开始一粒一粒地往下落。
落在她的肩甲上,落在典狱长高背椅的扶手上,落在两人之间那片不再有什么可以遮掩的空地上。
“妖星已经开始逐步接手‘矢久佐’家族,那所监狱今天就会被废弃。”
她抬起头,那对血红色的眼眸透过尚未落尽的灰烬,直直地看过来。
“所有罪大恶极的囚犯。”她顿了顿,像是回想起先前被对方一瞬间斩为了碎沫的那些囚犯们,“你已经帮我们处理完了。”
“而剩下的无辜者,都已经全部转移。”
“从现在起,那座监狱不会存在了。”
“所以呢。”典狱长把枪口轻轻敲在自己膝盖上,语气轻佻,“典狱长大人光荣下岗?”
她歪着头,盯着‘法芙娜’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紧紧盯着对方,就像是在等一个可以被咬住的破绽,又像是在怕自己等来的不是破绽。
“你可以跟我回‘海奥斯托’家。”
被对方死死盯着,但却依旧面不改色的‘法芙娜’补充道。
“但,绝不是为了效忠于‘德拉贡’那个老疯子。”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在说出这句话时,她的眉弓几不可察地压低了一分。
“哈啊!”
听完了这一切,她忽然毫无征兆地冷笑出声。
她双手撑着椅子扶手,身体缓缓前倾,站起来。
动作不急促,却带着一股不可忽略的,将整个身体重量都压在双手上的压迫感。
当她的脊椎完全展开时,她与‘法芙娜’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一尺。
她那琥珀色的竖瞳,此刻死死锁住那对血红色的眼眸,像是要从里面挖出点什么来。
“你知道我在那里,亲手杀了多少人吗?不管是人还是恶魔,我都杀。”
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却又都像是在咬牙切齿一般。
“你知道我每杀一个,就笑得多开心吗?你知道我根本——不在乎吗?”
她在‘不在乎’这三个字上,像是刻意强调一遍似得,彻底咬紧了牙关。
咬得过于用力,以至于她下颌两侧的肌肉线条陡然绷出,然后她这才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了。
随即刻意地将整张脸,重新塞回那副笑嘻嘻的面容之下。
但,那细小的脸上似乎也早已被底下涌上来的情绪,撑出了一道道不易察觉的裂纹。
“不,你不知道。”
典狱长瞪着她,脸上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此刻也终于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的那些所谓的妹妹们,她们不怕我吗?”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把脸凑得更近。
近到‘法芙娜’能在她那对琥珀色的竖瞳里,看见从自己身后天空倒映进来的暗红。
“你养的那几只小崽子,不怕半夜被我咬断脖子吗?嗯?”
面对眼前之人咄咄逼人的话语,那‘法芙娜’却没有后退的意思。
“所以呢。”
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
“你咬断过谁的脖子?”
闻言,典狱长微微一怔。
不是那种被戳穿心事的僵硬。
而像某种……一个已经习惯了被人绕着走、被人畏惧、被人当作随时可能失控的凶兽对待的家伙。
被问了一个,只有对待‘人’时才会问的问题。
“哈?!”
她像是无法理解这个问题,本能地将头往旁边一甩。
嘴唇张合了一下,却没能立刻组织出下一句攻击。
一种被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情绪堵住了她下意识的嘲讽——那情绪不是愤怒,是困惑。
为此,她恼羞成怒地将枪口抵在了对方的脑袋上。
“你杀了多少人,我不在乎。”
眼见恼怒的对方,将枪口抵在了自己的脑门上,但脸上却依旧面不改色的‘法芙娜’忽然开口道。
“我只在乎一件事——你是不是自愿变成现在这样的。”
典狱长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扣在枪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在她身体深处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她以为早就死了的东西,正被这毫无攻击性的一句话活活撬动了一角。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太陌生,太失控,太像自己辛辛苦苦建了几百年的墙,此刻濒临崩塌。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扯出一个笑,但脸部的肌肉却像是忘了该怎么配合。
于是那个弧度便停在脸上某个不尴不尬的位置——不是笑,不是怒,不是任何能够被命名的表情。
但那句问话,她没有反驳。
而‘法芙娜’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退让。
她仅仅只是站在那里。
“不管你的答复是什么,我都只会认为,这是我没早点找到你导致的。”
她微微侧过脸,视线像是跨越无数光年,掠过这个位面的边界。
“身为‘兄长’的我,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好家人,并教育好她们。”
看向了远方那片已成废墟的陇宫寺残垣,那根还在断壁之上半悬着的铁链虚影,然后回过来重新落进典狱长的眼睛里,
“若你对其他有着血脉的‘家人’出手?我会认为你的行为出格。”
“但没能教育好你,导致你做出这种出格行为,甚至对其他家人露出獠牙。”
“那这就是我这个作为‘兄长’的失职,而没能尽早将你寻回,这也是我的问题。”
“对我而言,无论‘你们(家人)’究竟是善还是恶,是美还是丑,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你们能够好好活着,并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那我就可以放下所有的原则。”
“而像你这样流落在外的家人还有很多,绝对也有像你一样,在成长中受尽折磨与摧残。”
“这样的你们,为了生存会不可避免地走向歪路,会用残忍与疯狂来掩盖自己的内心。”
说着,她向前迈了一步。
“但这绝对不是你们的错,这一切的起因都是那个老疯子的问题,是他抛弃了你们。”
枪口抵上了她的额头——她没有用任何力量推开它,只是让自己的皮肤与那冰冷的钢铁贴合得更紧。
“同时也是他的行为惹来了众怒,导致连带着你们也被波及,被周围的人所仇视。”
典狱长呼吸一滞,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最后一道防线,在这一瞬间几乎要溃散成无法辨明的残痕。
“所以我才要杀了他,因为我要重振那‘海奥斯托’家族过往的名声与荣光。”
而停下了脚步的‘法芙娜’却抬起手。
“如此一来,那些还流落在外,未能寻回的家人们就不会再受到歧视,我们的家族也能成为她们的避风港。”
那动作,不是去夺枪,不是去推开什么。
“而为了重振家族的名声,我需要你与我一同犯下弑亲的罪行。”
她只是把那只手,轻柔到近乎缓慢地按在了自己胸口。
“帮助我,彻底杀死我们共同的亲生父亲,那一切罪恶的源泉。”
那里,正是对着她的‘心脏(龙之心)’所跳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