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朔又一次在梦中惊醒。
他凝望着黑暗,良久无言。
身旁枕雪似乎感知道了他的苏醒,摸着他的胸,声音温软:“又在发愁?”
“何必呢?这日子过一天便是一天,恩恩怨怨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陈怀朔没说话。
枕雪说着说着便又睡着了。
说到底,她只是这人的一个红颜,连通房都算不上,说两句贴己话已是极限,再多说,便逾了本分。
在这听澜阁,失去了宠爱便和死无异了。
陈怀朔心里有股火。
年少时得闻凤凰落羽时不可一世的张狂,如今只剩一腔无处消解的不甘。
三日前,他的母亲不知从哪里得了个妙法,然后拿着一把火将自己烧了个干干净净。
陈怀朔永远忘不掉那一幕。
那个素来温婉的女人在火中近若疯狂的流着泪说着:“儿子,你不是废物,只是我们无法承担你的命。”
他的父亲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的母亲,而后近乎佝偻的走进了大火。
在陈怀朔的崩溃中。
缓缓抱住了他的妻子。
陈怀朔犹记得他的父亲看他最后的眼神,不像是看儿子,而像是看讨债鬼,一个生来就要他们一家命的厉鬼。
那一刻,陈怀朔心死了。
他看着身后的陈家众人,一个个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两条人命的损失不值一提。
他们期待着陈怀朔会从这次崩溃中浴火重生。
他们不敢拿他的命做文章,只好委屈那两个修行资质低劣的族人了。
陈怀朔觉得自己应该恨的,却恨不起来。
因为陈家把最好的都给了他。
年少时当其他族中的小孩还在打闹的时候,陈家就已经为他炼药。
从固元丹到养精丹,陈怀朔几乎是当糖丸吃的。
即使同行人有什么不满,
长老也会告诉他们:
陈怀朔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贯穿了陈怀朔的童年。
陈怀朔还记得初听这句话时的喜悦,他以为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大人们的认可。
后来……渐渐变成了惶恐。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特殊?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听到了,听到了自己是命定的仙人,是凤凰落羽的遗泽。
那一刻,陈怀朔忽然心安理得了,他想自己未来会为陈家闯下一片天,所以吃点糖丸没什么的。
直到十六岁引气那天。
同行人都一个个引气成功,只有他。
只有他从天明到天黑,始终感受不到气感。
看着父母、族人的目光从期待到失落,他开始有点茫然了,而后他听到长老用不可置信的语气说道:
“陈怀朔,没有灵海。”
那一刻,陈怀朔的天塌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身旁的眼神在这一瞬变成了火辣辣的刺痛。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那些带着嘲讽、奇怪、 同情、不解的眼神。
他想死了,哪怕是像一个懦夫一样的死去。
……
“命格是错不了的,可能是欠缺了什么,导致命格不能开启。”
一句话又将陈怀朔拉回了现实。
陈怀朔再一次有了希望。
而后三年,他看着陈家一次又一次从外面带来从未见过的材料,然后一遍又一遍的为陈怀朔尝试了各种办法。
但始终没有成功。
陈怀朔的心也越来越沉。
他开始变得孤僻、变得偏执。
陈母发现了陈怀朔的改变,温柔地摸着他的脑袋:“怀朔,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怀者:温润有容。”
“朔者:万象之始。”
“怀朔,不要放弃,一切都会好的。”
记忆里温婉的母亲渐渐和那个大火中的疯子重合了,陈怀朔心中的讽刺感却越来越强。
他侧过身,强忍住自己的泪,嘲讽道:“都是骗子。”
他还是不能感受气感,不能修行。
寄予了所有人厚望的他,是个笑话。
……
夜过半巡。
陈怀朔忽然坐起身。
“公子?”
枕雪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
却看到身旁的男人披上了衣服。
而后,她听到男人开口:“若我没回来,你便拿上钱找个人家嫁了吧,我已经安排好了,没人会难为你。”
枕雪听出了决意。
她有些惊恐。
陈怀朔却已经坐不下去了。
他走出门,顺着楼梯走到了听澜阁的楼顶,举头望天。
凡人是看不到天上的仙家建筑的,陈怀朔自然也看不到,他能看到的就只有一轮明月。
从十六岁那年便一直看着的明月。
陈怀朔的心渐渐平静了,似自语,又似说着不多的遗言:“朔,平生顽劣,负尽宗族厚望;双亲以命为祭,此生已难安。”
“然此心仍有不甘,若有浴火重生,愿以此身尽报家族之恩。”
身后似有响动,陈怀朔却并未回头。
“长老,蒙您多年垂怜看护。然怀朔去意已决,非言语可劝。”
暗中有人语气干涩:“为何不再等等?仙人会想出办法的。”
陈怀朔却笑了起来,他说:“已经足够了。”
已经足够了。
他快要欺骗不了自己了。
心底有道声音快要冒出来了。
他说:就这样死去吧。
……
陈怀朔。
凤凰儿。
三天前,父母双亡。
他失去了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