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鸣矣,于彼高冈。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诗经・大雅・卷阿》
……
月光如水。
另一边,林无涯独自坐在飞檐之上,目光略有略无的瞥着听澜阁。
他已经在此看了三天了。
云津背水而建,倚楼可夜听潮水江声,所以取其名为听澜阁,阁中女子皆以琴棋书画为生,是临江郡有名的名流雅聚之所。
“心有郁结者,多半心事沉骨,不言悲欢,所以好登台望月。”
林无涯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他能看到的机会。
纵使他心中思绪万千,也必须做好准备。
风轻轻吹了起来,林无涯横躺在屋檐,见明月一轮,似皎白玉轮。
心中忽想:
好似师父。
思绪如潮水瞬间湮灭。
他眯起了眼神。
远处听澜阁上他等的人来了。
少年人模样。
一袭墨色云纹广袖长袍,身姿挺拔,黑发如瀑,一双狭长的凤目极为摄人。
只是眉宇间隐隐有郁结,便是远远看去,都能感受到少年身上的死寂。
陈怀朔。
……
果真俊逸非凡。
担得起凤凰一词。
……
两人距离不过百米,月色正明,自是能相见。
见林无涯望来,少年凤目中似有探究。
而后缓缓湮灭。
身体已然向下倾倒之势。
林无涯目色平静,似有所感:“好一个凤凰儿。”
少年人身体一顿。
“可惜空有向死之心,却不知其中奥妙,白白罔顾性命。”
……
陈怀朔凤目冷凝:“阁下何人?”
林无涯目光古井无波道:“中州李寒。”
眼前的男子一身玄色流云鲛绡黑袍,身姿孤挺,眉目沉冷,眸光深不见底。周身气魄浑然内敛,陈怀朔自认见过很多人,却也承认此人之贵气万中无一。
“为何而来。”
“一个缘字。”
“缘自何来。”
“师徒之缘。”
陈怀朔冷笑:“无功受禄,反受其殃。阁下不远万里而来,必有所图,仅凭师徒之言,恕在下愚钝无法理解。将死之人,不劳阁下惦念,烦请速归。”
林无涯平静道:“如此,便是无缘,君便自请吧。”
这般说法,倒让陈怀朔一时语塞。
眼前之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死活,所说之言也是光明磊落,倒让他心生疑虑,况且此人一言便说出了他的困境。
但陈家祖训第一句便是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根之草。
陈怀朔不相信会有无端的好意。
他不信,身后一直暗中护卫他的陈家长老却是犹豫了,相比于眼睁睁看着陈家的希望去死,若是此人真的能……
哪怕是一丝都值得尝试。
他从暗中走出,对着林无涯施礼:“阁下远道而来,请恕陈某无礼。愿请阁下挪步,而后再行相谈。”
“此间事,我二人皆做不了主。”
眼前之人并未隐藏修为,只是一筑基,但陈家长老却不敢怠慢。
此人周身的贵气和气势,着实令人心惊。
林无涯目色仍旧沉静无波,似乎并未因陈怀朔的话产生半分恼意:“如此甚好。”
陈家长老不由对眼前的男人更加心惊。
所谓渊渟岳峙,不露锋芒,不外如是。
陈怀朔也平静了下来。
眼前之人的气度容不得他忽视,陈怀朔自认顽劣,也懂得进退二字,故弓腰作揖:“小子无状,还请前辈恕罪。”
林无涯心中暗叹,天下之人果然皆不可小觑。
便是这般进退又有几人能做出。
……
见陈怀朔执礼,林无涯目光渐缓,似有所动:“凡物有死有生,唯凤凰以火为命,以灭为存。夫涅槃者,盖是生死之尽,至虚极之理也。”
“你我师徒之缘,始于生,而终于死,此皆定数。我所图者便在于缘字,缘起则聚,缘灭则散。仅此一言,你可自思。”
佛家之言。
陈怀朔饱读诗书自然明白只有佛家才会把缘这一字看得如此重要。
佛修吗?可是观眼前之人的穿着却看不出半分佛家的迹象。
……
林无涯是故意的。
世间因果二字最是难测,浮沉轮转,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世人皆怕沾染尘缘、卷入业障,唯恐一步踏错,便深陷因果轮回,难以脱身。
唯有佛修会主动涉入他人因果,佛之一字虽遭人诟病,但危难之际,也只有佛修会因为简单的一个缘字,甘愿渡人一程。
古有地藏悯众生而入轮回;近有渡厄禅师以身正道。
世间万修又怎能用一个好坏二字分清。
林无涯并没有打算伪装成佛修。
他并没有佛修的金光、功德。
只不过借缘之一字,在二人心中打下一个命字。
世间因缘际会,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通俗来讲,林无涯在降低对方的心里防线。
所谓凤凰落羽,天生仙人,对方不可能不信命这一字。
身负众恩难相报,若是不信命,陈怀朔便没了存在的价值。那么父母,亲族的恩情在这一刻便全部付诸东流了。
……
陈怀朔心底又燃起了希望。
他确实是信命的。
前二十年所有的人都告诉他,陈怀朔是不一样的。
可是一次次的失败让陈怀朔没办法再继续欺骗自己了,他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是否是真的凤凰遗泽。
如今又有一个前辈,不远万里来找他,说:陈怀朔你确实不一样。
他想,自己也许能再信这最后一次。
不甘心,终是不甘心。
万般皆认,唯独不甘心。
他开口道:“多谢前辈指点。”
……
林无涯看着少年凤目中升起的希望,不由暗叹:人生在世,又有几人甘心。
想勾践卧薪尝胆二十年,丞相六出岐山,班超弃笔投戎……如此种种,皆不甘二字。
便是师父……
林无涯又急切了几分。
心也随之冷了几分,陈怀朔此人是何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只需要养魂的药材。
开口道:“待明日正午本座登门拜访。”
若是寻常筑基说本座二字定然惹人招笑。
可眼前之人过于神秘,不由陈家二人不听。
却不知林无涯是真走到过登仙的那一刻。
……
心有所愿者最是好图。
看着两人的恭敬,林无涯却无半分喜悦。
这两人一个只是少年,另一个也只是个护卫,心思并不算多,信与不信皆无太大意义。
真正的考验是明天。
陈家。
毕竟是一个千年仙族,不是几句话便能糊弄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