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很多，但都没这次来的压抑。
一大波的衣衫褴褛的人从城外涌来，扶老携幼。为防止流民啸聚，生出祸乱，云津城官府的人紧急征募了一波士兵，然后将这些流民驱赶至城外，准备设置流民寨。
守城的县令发了话：“稍有迟者，就地格杀。”
是日，云津城变得愈发惶惶不安，连往来的商人都在赶着清仓然后离开此地，一夜之间原本繁华的云津城便变得萧索了起来。
街道上满是凡俗官府的士兵，拿着刀四处巡逻。
凡俗之事本不应该影响修士，但此次却不同于寻常，一股凡人看不到黑气隐隐压在了天空，使得城内的修士灵台隐隐感觉受到了压制。
仙族气运本就勾连其治下的凡俗。人道大兴的情况下，治下的民众越多，仙族气运越昌盛，如今凡俗受难，仙族自然也难避其中。
正如世间万物的正反面。
仙族借人道气运滋养，故而天授仙骨、灵材遍地、法宝自生，推演天机、感应造化之能，远远凌驾散修之上；
可也正因气运与人道深度捆绑，凡俗沉沦、生民凋零之日，仙族根基亦会随之折损，道基蒙尘，天机晦暗，修行之路再难顺遂。
因此一大早，林无涯就感觉到陈家的氛围一紧。
不断有修士从天而落，又转瞬离开。
寻了一个小厮问了一下。
才知道临江郡西部的河堤一夜之间塌了，大水漫灌，一夜之间千里沃野变成了人间炼狱。
近千年未有的大水。
席卷了下游近千万的凡人。
怎么会？
林无涯下意识有些不敢相信，在这种有着超凡伟力的世界，一个河堤只不过是修士的举手之劳。
忽然，他想到了。
师父说的江南大战。
开始了。
仙族之间的战争，最先受难的居然是凡人，真是可笑。
林无涯想起历史上的那些惨状，心有些沉重，修行两百年，他确实对很多事漠不关心了，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感情，便是想想，心间下意识就一颤。
一切都太快了，昨天还是风平浪静，今天就变成了黑压压的劫。
而这只是刚开始。
林无涯心里的紧迫感越来越重。
正沉思间，耳旁传来陈玄恪的传音。
“李道友，此次大难千年罕见，陈家也不能置身事外，怀朔就暂时托付给您了，道友所需药材业已备齐，承人因，守其果，还望道友多加小心。”
托付？
给一个陌生人？
林无涯眉头紧蹙，他自然不是信陈家会相信他，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陈家另有谋算，在这个谋算中他们并不担心陈怀朔出现什么意外。
又是仙人的谋算吗？
林无涯收敛心中思绪，这并不是他所能考虑的问题。
目前最紧要的还是让师父恢复。
……
炼丹房。
林无涯刚走进，一道白衣倩影便悄无声息立在了他身侧。
这还是一个月以来，林无涯第一次见到温寒烟，较之以往，身旁的白发女子似乎更美了。
白发垂肩，眉目依旧，容颜未有半分增减。
可落在林无涯眼中，却莫名多了几分摄人心魄的美。
无关容貌蜕变，一眼望去，竟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怅然。
“师父。”
林无涯低声唤了一句，随即敛了心绪，目光落向中央古朴的炼丹炉。
“此番，便劳师父一旁看着就好。”
说着他将药材一一扔到炼丹炉中，而后缓缓渡入灵力，就像最初温寒烟教他的那般，在大火的升起的那一刻，林无涯便全身心投入了炼丹。
神情是从所未有的认真。
温寒烟原本是做好指导林无涯的准备的。
如今想想两百年岁月沉浮，该学的、该悟的，他早已尽数了然。
她倒是轻松了起来。
索性松了心神，静静坐在林无涯身侧，眸光同他一道凝望着丹炉内翻涌凝练的火焰。
不同于温寒烟的手法，林无涯的手法更加基础，仿佛是特意选用了最保险的办法，举止也是温寒烟从未见过的熟练。
她怔怔望着，心头泛起一阵恍惚。
仿若昨日他这个徒弟还在求着他这个师父帮他编一些蹩脚的谎话，到了今天却突然长大了，沉稳了起来。
温寒烟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到底是她疏忽了。
林无涯一个人过了近两百年，早就不是那个初见之时的稚嫩小子了。
想着那些话，也不过是故意贴着她的。
念此，温寒烟又觉得这一世的林无涯忽然比前世那个一心永生的林无涯可爱起来了。
……
需要凝练的一共有三种丹药。
安魂丹、蕴魂丹、养魂丹。
三种丹药依次服用效果最佳， 仅靠林无涯一人灵力是不够的，但陈家的炼丹房内有聚灵阵，再加上林无涯自己备的补气丹，因此也没有太过捉襟见肘。
火光映照着林无涯的脸，从早到晚都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若不是不时眼底流露出的疲惫，温寒烟倒真觉得此人是不累的。
动了心，便心疼了起来。
因为没有修为，林无涯又正凝神炼丹，温寒烟便不敢贸然动作，就只能笨拙的抬起衣袖给林无涯扇了扇风。
扇了几下，温寒烟忽然神情一怔。
眼神逐渐失落了起来。
自己好像，越来越没用了。
她停下自己笨拙的举动，掩饰般的坐远了一些，手也放的规整了一些，彷佛间似乎又变成了初入宁家时的那个小子。
拘谨，小心，唯恐被宁家抛弃。
不应该如此的。
温寒烟缓缓抱住自己的头，她是仙人，这人的一切都是她给的，她应该更放肆一点，可……温寒烟就是升不起这心。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还能给他什么，才能让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不应该如此的，不应该如此的。
温寒烟感觉头又疼了起来。
“师父？”
不知过了多久，耳旁忽然传来林无涯的声音，温寒烟下意识地抱住了这人，喃喃道：“无涯，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的对吗？”
林无涯并没有回复，缓缓抚平怀里白发女子的眉心的不安。
然后缓缓将丹药送入了女子的口中。
“师父，若是你恢复了道心，或许便是你容不下无涯了。”
“无涯于你不过是神志不清时被迫的依靠，放到师父过往没有无涯的岁月中，这段时日或许短的就像是烟一样。”
“但师父于无涯，却是每时每刻。”
林无涯轻叹，低声道：“师父，便是我，有时候也想着师父就这样就好，全心全意只有我。”
“但我终究是做不出来。”
“师父到底是不同的，无论哪个师父，无涯都甚为欢喜。”
“若说唯一担忧的就只有无涯那个没见过的，成了仙的师父吧。”
林无涯召出一铺薄毯，而后将温寒烟缓缓放平。
转身目光又收回到了丹炉之中。
掌心灵力缓缓踱出，丹炉又升起了火焰。
“师父，愿你我走到路的尽头，都不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