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我今年八十七，年逾古稀，可身体还是很硬朗的。”老赵头坐在院落里对着新来的客人吹嘘着自己的经历过的岁月。
作为一名庄稼汉，在这般年月，他能活这么久已经是少有的福气，算得上十里八乡都少见的高寿了。
就连县里的贵人偶尔也邀请他去参加晚宴，只为沾一沾这口长寿气。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越看越满意。
此人身形清瘦，衣袍干净，特别是眉眼间藏着一股沉凝之气，越看越觉得不凡。
更别提出手很阔绰，借住一晚便给了他三十文，便是县里的酒楼也只要二十文一晚。
最重要的是，这人很沉稳。
老赵头自认活了这么多岁月，可从未见过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有这般心性，愿意耐着心去听他一个快要死了的老头说话。
于是老赵头起了心思。
他想要将自己还未出嫁的孙女嫁给这人，便是纳为妾也好。
这般灾年，有个沉稳可靠的男人靠着，总比跟着自己这把老骨头熬日子强。
……
“素娘，饭做好了就出来吧，这里也没有外人。”
按理来说未出门的女子是不能随意见外客的。
但老赵头存了心，便觉得不是事了。
话音落了片刻，里屋才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
帘子被一双纤细的手轻轻掀开，走出来个素衣姑娘。一身粗布衣裙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着根木簪。
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有点清秀。
垂着眼，手里端着两碗糙米饭，走到桌前低低叫了一声：“爷爷。”
她这么叫着，可低垂的眼神却瞥向了那位客人。
见此，老赵头有了底。
……
“我虽年长了些，可生平却是多难，中年丧子，儿媳也跟着去了。”
“偌大的院子，到最后就只剩我和素娘这一老一小相依为命。”
“素娘命苦，打小就没了爹娘，我怜她孤苦，不想她所嫁非人，所以留着她在身边，迟迟未敢随便许人。”
老赵头语气中带着沧桑：“可我已经半步子迈入了棺材，这年头，家里没了男人便如同没了顶梁柱，我走之后，素娘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遇上乱兵、恶徒或是饥荒，便连条活路都没有了。”
面前的男人眉目依然平静，似乎并没有听出他的话外音。老赵头心里也没了底，干脆直接开了口：“我思来想去，唯有找个可靠的男人托付她，才能让我闭眼安心。素娘自小就懂事能干，洗衣做饭、缝补浆洗样样精通。”
“老朽斗胆相求，求公子收下素娘，不求你给她名分，能让素娘有个安身之所便可。”
话音落下，素娘低低喊了一声：“爷爷。”
……
男子自然是林无涯。
都说红尘炼心，可他已经在红尘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也没寻出自己的道。
故想着去听听那些年长者的岁月沧桑，或许能从中窥得一丝真意。
其实在进入这院子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老赵头的心思。
这般年月，一老一小，愿意让一个年轻男子深夜留宿，本就反常，再看老赵头频频打量他的眼神，那份盘算便再明晰不过。
只是他并没有这个心思。
一是心中本就有念，念而不得便如热火灼心。
二是他觉得没意思。人生短短几十年，岁月易逝，容颜易老，终究不过是红尘枯骨，凭添了数十岁月的苦恼。
林无涯抬眼，目光落在垂首立在一旁的素娘身上。
姑娘身形纤细，指尖微微蜷缩在粗布裙摆上，虽不敢直视，耳尖却早已泛红，显是将方才一番话尽数听在了耳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
“老丈好意，在下心领了。”
“只是在下自身尚且无定居，又何谈成家。”
……
随着林无涯的话落下，似乎一切都走向了沉默。
素娘白着脸，空着手走回了里屋。
老赵头也忍不住叹气，并没有再继续劝的打算。
未出阁的姑娘，一次已然是羞臊到了极致，再被拒绝，便是连头也抬不起来了。
再然后就一切埋葬在了夜色中。
……
入了夜，林无涯躺在草席之上，有些睡不着。
而后，他听见门外传来女子的声音，似乎在请他出门。
林无涯装作没听见。
那声音唤了三声，便没了声响。
……
距离出来已经有了一个月，这一个月林无涯听了很多长者的分享，无非就是一些经验之谈，老旧道理，说是有用，可又觉得乏味。
人生短短几十载，着眼的也不过是眼前一亩三分地。
所说的也离不开这些。
寿命、健康限制了他们的眼界，对他们来说有个美满的家就很好了。
林无涯认可这些想法，也尊重那些平凡的长者，毕竟前世他也是这么想的。
可如今来到了这里，他就想着能多看看。
看看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看看清风明月，琼枝玉华；看看……他的师父。
想着想着心中竟生出了恨。
恨自己在无能的时候，遇见了师父。
人们常说，落难之时伸出的一只手最是容易心动，可这只手的主人把命都给了他，只是为了让他快些成长。
甚至他可能连句谢谢都没机会说出口。
只能在这虚幻的凡尘，痴想自己师父是自己妻。
林无涯睁着眼睛。
眼前的黑暗，似乎都在嘲笑他。
时间在此刻又仿佛成了煎熬。
……
“咚咚”
院外传来几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林无涯从床上坐起，打开门不曾想撞见了素娘。
她捂着嘴，流着泪对着林无涯连连摇头。
林无涯闻到了恶臭的气息，从院外，这气息是他这辈子第二次闻到。
前一次，还是在乱葬岗。
是邪祟的气息。
他手中提起三尺剑，在素娘惊恐的目光中打开了房门。
门外两团黑气，绕着尸体，正趴在地上闪着绿色的光，院墙上还有几个脑袋正在探头看。
林无涯并没有说什么，他径直冲了上去。
在夜色下，在素娘担心的目光中。
剑光破夜，黑气嘶鸣骤起。
半晌才平歇。
林无涯抱着胳膊，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却只觉得畅快。
……
“公子？”
素娘走到他旁边，浑身颤抖，满是担忧，似乎想要给林无涯包扎，但又不知该怎么做。
林无涯指尖泛起白光，顺着伤口从上到下，白光所到之处伤势已然复原。
素娘愣愣地看着他：“仙……”
林无涯没有理会她，趁着夜色走出了门外。
素娘追到了大门:“公子，你要去哪？”
林无涯摆摆手，消失在黑暗中。
“……”
素娘怅然若失，有些失魂落魄的看了看院子。
咬了咬牙，刚准备追出去。
一个钱袋落到她手中。
和钱袋一起的，还有一句话：“若是过不下去了，便去禹州城去找一个叫林慕寒的小子吧。”
……
林无涯不想在凡尘待着了。
凡间解决不了他的麻烦。
他的道不在凡俗。
……
他想要去看看天上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