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久了，时间也就长了。
……
前世。
那些网文主角各个少年意气，行起事来一言不合便怒发冲冠，而后便是一路坎坷，最终成就大道。
林无涯自穿越后也幻想过自己如这般人一样。
可这世界没有能让他打脸的小丑，也没有风花雪月，只有一路上的颠沛流离，为了一个虚无缥缈、却如锥蚀骨的仙人梦。
若是有，便只有温寒烟了。
那个初见之时异常恶劣的人为他一路上的辛酸画上了一个句号，她为他授课，教他炼丹，为他撑起了一片天空。
林无涯自认是一个豁达的人，他甚至不恨当年那因为一件小事便打断了他筋骨的师兄师姐。
因为没有意义，他只想一步步在这长生路上走到尽头。
哪怕是粉身碎骨，哪怕是烈火灼心，哪怕是万劫不复，他也认了。
可唯独不想温寒烟为他付出代价。
日日夜夜林无涯都在做梦，梦中都是温寒烟最后望着他的眼神，绝望而又悲伤。
这眼神日日在他脑海中回荡，随着时间越来越热，越来越刻骨铭心。
老人言，平常一件事，反复想，就成了过不去的事。
林无涯觉得自己有点着魔了。
……
那天，在林无涯走的第一年年底，仙人忽然落到他的面前。
那是一个穿着金缕衣的仙子，衣料似浸过月华，流转着微光，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映水。
“妾身李清和，乃大周李氏之人。”
她看着林无涯，语气轻柔：“道友与我有缘，可愿与我结为道侣，携手共赴仙途？”
一切都像是梦一样，在林无涯寻了一年的仙后，仙人自己来到了他的面前。
……
面前的男人眼神很平静，似乎没有意想之中的开心。
李清和也不急不缓。
她相信面前的男人会答应的。
三个月前，家中长辈算的自己红鸾星动，其向至东。命中之人，气运晦涩，万仙策上难录其名，若是能借得一丝，便可在这仙途踏上大大的一步。
哪怕自己仅仅只会是这人红颜中的一个。
李清和也甘之如饴。
她低低开口：“大周李氏李清和愿为君妾。”
……
林无涯仍旧没有开口。
他只是又想起了温寒烟，那人也是如这人一样凭空而降。
开场的第一句话也比不得这人好，甚至能算的上嘲讽。
可如今回想，林无涯却觉得异常悦耳。
至少温寒烟从来都是真心的，便是厌恶也来的爽快。
仙门贵女愿自降身份去下嫁一凡修，若林无涯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也许会欢天喜地的认为，这是命运中的红线动了。
林无涯低笑一声。
在李清和疑问的目光中，他听见自己开口：“好。”
“但我有一个条件。”
李清和柔声道：“夫君请说。”
林无涯目光平静：“你能带我去看看仙人的风景吗？”
……
云涛翻涌，琼楼玉宇悬于九天，似有仙气缭绕。
李清和轻声介绍：“这便是天宫。”
“是李家仙人穷尽千载岁月，引星河为阶，聚云霭为瓦，以无上仙力筑成的天界中枢。寻常修士穷其一生，连这外围云涛都难踏进一步，更不必说窥见殿宇真容。”
话音落，一阵清越钟鸣自天宫深处荡开，云涛骤然翻涌，万千鎏金瓦当在烟霞中次第亮起，映得林无涯衣袂皆染星辉。
林无涯忽然问道：“仙人也会耗费千年光阴，做这般事吗？”
李清和似有所觉，她低声道：“会做的。”
“仙人虽然无情，但有些事不是他们不想做便不做的。”
林无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不敬的话。
李清和温柔一笑：“我既然嫁于夫君，便自当无实不告。”
“但夫君并未与我交心，故而只能说到这里。若是夫君有朝一日登仙，便知其中内里。”
“仙心难测，为求自保，人也只能多用些手段。”
……
第一次的，林无涯感受到了仙族的强大。
天道筑基所用的三气，这里居然遍地都是，虽无交融，但也足够。
林无涯仅用了三天便完成了天道筑基。
李清和颇为高兴的送了他一件防御法器，是一件绣着清字的长袍。
在林无涯穿上的时候，李清和目光带着爱慕：“妾知君心早有他人，可清和仍奢望，有朝一日能得君垂怜。”
林无涯只是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
凡俗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天上的时间却是一年一年的流逝。
回首已然十年，不知是林无涯天赋不错，还是李家的投资过于丰厚，林无涯顺利突破了金丹，甚至隐隐有化婴的征兆。
较之常人动辄数百年的苦修，他的进境快得骇人。
李家宿老更是当众宣布林无涯将成为李家下一个仙人。
李清和还是那般美丽。
不时为林无涯说些贴己话，为林无涯拿来所需的一切。
林无涯的态度也渐渐缓和，眼中似乎有了柔情。
似乎忘记了温寒烟的存在，又或许是将温寒烟放到了角落。
岁月的无情，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
又是四十年。
林无涯顺利结婴。
似乎是实力够了，不用再像当年那般躲藏了，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当年收养的孩子。
想要去看看，但又觉得没必要。
那段仅仅一个月的感情，似乎在漫长的时间里，只剩下了陌生。
凡俗五十年，对于快的人来说便是一辈子。
倒不如相忘于江湖。
……
又过了一百年。
林无涯走到了登仙的最后一站。
李清和拉着林无涯在世界上走了走，他们一起见了天上宫阙，见识了月落西河，又见了风雪压枝。
或许是因为爱情，又或许是因为愧疚，林无涯便纵容了这一切。
这一瞬。
李清和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当年的红鸾星动的时候，选择了相信。
她依偎在身旁男子的身上，慢慢闭上了眼。
……
林无涯却睁开了眼，目光仍旧那般平静。
他伸出手揽下一缕清辉。
和雪一样的白。
……
“师父……”
修为在此刻疯涨，浓重的气势如星河般浩瀚，吵醒了身上依偎的李清和。
她感受着身旁之人疯涨的修为，美目中露出惊讶。
“夫君你……”
而后她被一股气流远远推开。
夜空、明月、繁星，似有闪电划破夜空。
“化神登仙……”
李清和有点慌了，她想要阻止，可不知怎么开口，最后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
所谓控仙之术，在于控心，在于因果，更在于……天道。
在林无涯踏出登仙的最后一步时，李清和旁忽然多了很多人。
有仙、有人，年长者有李家的家主、宿老；年幼者是林无涯的好友。
甚至还有林暮寒和素娘，修为皆有筑基，虽已白发苍苍，但此刻都在聚精会神的看着林无涯，他们被李家人保了下来，用作登仙之时的筹码。
一男子踏出一步，对着林无涯扔出一道契约。
“恭喜道友踏出登仙之步，李家愿举族之力，助道友登仙，仅愿道友能签下此天道契约。”
“为李家护航万年。”
劫云渐渐汇聚，遮蔽了夜空。
林无涯孤身坐于峰顶，垂眸而视契约。
仅有几个字。
【林无涯愿为李家护航万年，若有违背，天诛地灭，以此为证，天道为契。】
见林无涯看了契约，男子平静开口：“道友登仙一途，李家费力颇多，其中因果愿君自省。”
“李家并非宁家，登仙一路，李家从未囚困过道友道心。”
“化而为仙，便是无情，李家不敢赌。”
“故以此卑鄙之事，换君成全。”
旁边，李清和双目含泪地看着他。
眸中情绪翻涌，有不舍，有愧疚，更有万般无奈。
……
浓重的因果压在心头，林无涯只觉得头脑一片恍惚，灵台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思绪都滞涩了许多。
李家对林无涯施恩众多，如今愿意以大因果换林无涯一诺。
若是不答应，这沉甸甸的因果压下来，林无涯登仙必然失败。
……
可林无涯并不在意，那双漆黑的眼睛中似有百种情绪翻滚。
宁家……
百余年刻意尘封的记忆，在此刻轰然炸开。
师父……
他想，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师父说快忘了自己的恨了，为什么说等不了了，为什么会道心破碎，自认下贱了。
欠下的因果便如这天道契约，便是化成灰也会被天道追着杀。
初时的清明，慢慢被蒙上一层纱，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你一步不得向前。
师父……当年被哄骗给宁家太多诺了。
可他这傻师父，把她最后的诺和命一同交给了他。
……
“我想我找到自己的道了。”
林无涯低笑出声。
随着这话音落下，天上的劫雷轰地劈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