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无涯睁开眼，云海再一次在眼前翻卷。
须臾，却恍若隔世。
他抚着心口，劫雷劈身的剧痛仍在魂魄深处回荡，仿佛自己真的在雷火里死过一遭。
“林无涯……”
耳旁传来温寒烟的声音。
抬眸望去，云台之上，温寒烟，美目里藏着千言万语。较之从前，她此刻身形淡得如同轻烟，白得近乎透明。
林无涯望着她，目光像是着了魔。
“师父……无涯回来了。”
他说着，忽然捂住眼低低笑着，而后是大笑，笑声是从未有过的畅快肆意：“师父，您该兑现自己的诺言了！”
若是之前的林无涯定然是不敢这般开口。
温寒烟微微偏过头，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问道：“那些人，你当真不留恋？”
她说的是那虚幻人生中的李清和、素娘、林暮寒还有林无涯一路所交的好友。
林无涯死的太果决了，温寒烟竟没有看出半分犹豫。
林无涯止住笑意，忽然飞至半空捉住了温寒烟垂落的足尖。
“都是红尘过客罢了。”
他这么说着，眼底却黑得深不见底。
“师父……无涯可让你满意？”
近两百年的生涯，几乎改变了曾经的林无涯，身上也越发有前世温寒烟所见到的林无涯的风采。
敛锋芒于清癯；藏桀骜于沉静。
外露沉稳，内实锋芒。
突然被抓住脚尖，温寒烟抬眸：“无涯，你……”
“师父！该兑现诺言了!"
感受着林无涯心中汹涌的情感，温寒烟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眼神怔怔看着这个黑衣男子。
良久，她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线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都依你……”
余音似有千言万语。
……
林无涯抱住了温寒烟，将头埋于白发之中。
温寒烟身体微微僵硬。
便是前世也没人如这般靠的如此之近。
更何况是一男子……
她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环手抱住了身上的黑发男子，轻轻拍打。
而后轻声：
“师父在。”
“师父在……”
……
一瞬、两瞬……又或许是很久，林无涯方才抬起头。
近乎直白地开口：“我要师父你做我的道侣，死生同契。”
温寒烟手一僵，似乎没想到之前那个还对她恭敬的林无涯竟能说出这般言语。
“无涯，我……”
她避开林无涯的目光：“我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道也不同。”
“你要的太重，我没办法，也没能力给。”
“我已经……没有前路了。”
林无涯低笑出声：“师父能允那人无条件一诺，到无涯这里却是不愿了？”
他虽然笑着，但温寒烟却没听出笑意，只感觉一股熟悉的魔意。
熟悉的就像是前世的温寒烟。
但终究是不同的，那时的温寒烟可不敢这么直白的开口。
“林无涯……”
温寒烟说不出话了，她真的没办法同意这个承诺。
这个承诺太重了，重到温寒烟觉得自己不配。
耳旁似乎又传来了那些人的声音：“宁家的狗又来了。”
“林无涯，我求你了，不要逼我……”
头似乎又开始疼了，温寒烟觉得眼前似乎一切都在消散，
……
似乎感受到了温寒烟的痛苦，林无涯皱眉将自身的灵力渡入身旁之人的体内。
比起虚幻人生中浩瀚如海的修为，此刻的灵力微薄得可怜。
可依旧有着奇妙作用。
温寒烟的身形稳定了下来，也仅是稳定了下来。
她终于说出了口：“林无涯，世间万事都是有代价的。”
“便如鸱枭得子，必先食父；蜂有毒针，螫人则死。”
“我已经没办法修炼了，便是转生也不可能了。”
林无涯似乎并不想听。
她语气重了些：“无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像我这样的人，原本就应该死在风雪飘摇的夜晚。”
“如今重活一世已然是上天垂怜。”
“温寒烟不愿意让自己丢尽最后的脸面，所以选择把命交给了你。”
林无涯仍旧没听见：“师父，你还没有答应我。”
温寒烟轻轻放开林无涯，语气郑重：
“温寒烟不愿意。她觉得自己已经活够了，做不到林无涯所提的承诺。”
而后，她听见林无涯的笑声，肆意、张扬却隐暗色。
“师父，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对我说的话？。”
“那日，你叮嘱我，第一个就杀大周王朝的宁家。”
温寒烟怔怔看着面前的男子。
“无涯从未忘记，无涯代你复仇，可好？”
……
天地有天道：掌生死轮回、因果报应、天劫雷罚。
万物有大道：时间、空间、五行、阴阳、命运……。
人世有百道：剑道、丹道、阵道、符道、器道、儒道、佛道、情道、杀道……
所谓修仙本质上就是寻道、悟道、守道、证道的全过程。
悟道越深，境界越高。
而若要悟道，修为、感悟、知识、心境缺一不可。
如此种种，可从未有人见过一个练气期的修士摸到了道。
林无涯的道确实是像温寒烟想的那般是长生，但却有点不一样，林无涯并没有觉得时间很好，反而觉得即使登上仙途也只不过是受束于命。
故而在登仙的最后一刻，他想的也是掌握自己的命运。
领悟到了人生第一个【意】，名为【定乾枢】。
定：安也，正也。即执其机而使之不移，握其要而使之不乱。
乾：天也，阳也，所谓天地即为乾。
枢：机也，要也，天地运转之轴，阴阳变化之核。
即定天地阴阳，镇乾坤枢机，执万象之要，守一心之正。
通俗点来讲就是，能将一处空间内的万物、阴阳、时间、命运定格在一瞬间。
……
可若真是这样的就好了。
虚幻终究是虚幻，温寒烟给的人生终究是假的。
便如林无涯在那段人生中似乎一切都顺利，现实又岂会如此。
故而道也只是残的。
【定乾枢】只能定一秒钟。
尽管如此，也强的可怕。
也就是此时，他明白了温寒烟的【意】，所谓偷天换命，又名【窃天机】。
即窃天之秘，夺运之机，逆命改数。
是温寒烟自感卑贱，困于心、囚于行，却仍不甘于此，一心想要改换命数的执念。
……
待温寒烟身形稳定后，林无涯放开了她：“师父，您不会有事的。”
“无涯不愿在您灵台蒙尘之时欺您，故而此间之事暂时作罢。”
“待到来日，无涯定要师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应下我。”
“现在无涯要去筑基了。”
“且让师父也看看无涯的手段。”
……
大梦一场，恍然才过三个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