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牙的爪子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赫尔加抬起头,兜帽的边缘露出一截下颌。她眯起眼睛,打量着前方的城门。
沃尔特在马背上偏了一下头:“铁砧城。阿尔诺边境第一站。”
城墙是灰黑色的,裂纹很深,墙根的苔藓干枯发黑。城门是铁铸的,表面坑洼不平,有几道很深的划痕。进城的人不多,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在城门洞里轻轻回响。
灰牙低低呜了一声,耳朵转了转,又收了回去。
沃尔特在最前面勒住马,和卫兵说了几句话。卫兵往队伍里扫了一眼,目光在埃里克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铁砧城的街道比曼哈顿窄,路面积着泥水。两旁的房屋二楼比一楼凸出一截,遮住了大半条街的光。
街上的人不多,但都走得不慢。偶尔有几个人停下来,目光在佣兵团身上扫一圈,又很快移开。
赫尔加注意到,这座城里的人看人的方式不太一样。不是打量,是掂量。
沃尔特在一家酒馆门前勒住了马。
酒馆的名字叫“生锈马蹄铁”,招牌上的马蹄铁锈得看不清边缘。门框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艾草,颜色都褪尽了。
沃尔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巴顿:“先落脚,再打听消息。”
巴顿接过缰绳,咧嘴笑了笑:“得嘞,总算能喝口热的了。”
酒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厅里摆着七八张桌子,靠墙的地方有一个吧台,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擦一只铜杯。她抬起头看了门口一眼,目光在沃尔特身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擦杯子。
“住店还是喝酒?”她问。
“都来。”沃尔特说,“一间大通铺,再来点热食和麦酒。”
中年女人放下杯子,从吧台下面摸出一串钥匙,扔在台面上:“通铺在二楼,左转第二间。热食要等一会儿,麦酒现在就有。”
她说着,朝角落里努了努嘴。那里放着几桶麦酒,桶身上积了一层灰。
巴顿已经在一张桌子旁坐下了,把盾牌靠在桌腿边,伸了个懒腰。尼克坐在他旁边,把弓横放在桌上。卢克和兰德一前一后走进来,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一个看前门,一个看后窗,是习惯。
赫尔加最后进来。她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把斗篷的兜帽往后掀开,露出整张脸。灰牙在她脚边卧下,把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酒馆里还有几桌人。角落里坐着两个穿皮甲的佣兵,面前摆着空酒杯,正在低声交谈。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袍,面前放着一碗稀薄的肉汤,正用勺子慢慢舀着。吧台边坐着一个独臂的男人,背对着众人,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麦酒。
赫尔加扫了一圈,把目光收回来。
中年女人端了一壶热茶过来,放在桌上。壶嘴缺了一小块,但擦得很干净。她看了赫尔加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赫尔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难喝。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沃尔特在吧台边和中年女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赫尔加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看到中年女人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楼上。沃尔特道了声谢,走回来,在赫尔加对面坐下。
“打听到什么?”赫尔加问。
沃尔特摇了摇头:“不多。她说最近北边的路不太平,有一伙流寇在灰烬山脉外围活动,规模不大,但很滑溜,当地的驻军抓了几次都没抓住。”
“流寇?”巴顿插嘴道,“什么流寇能在灰烬山脉那种地方待得住?”
“所以才说不太平。”沃尔特说,“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的人,不会是什么善茬。”
赫尔加没有接话。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透过沾着灰尘的玻璃,可以看到街对面有一家铁匠铺,炉火烧得正旺,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正在捶打一块通红的铁。锤子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锤一锤,很有节奏。
她低头看了一眼短剑鞘侧面的皮扣——松了。跟沃尔特说了一声,出了酒馆。
街对面那家铁匠铺的炉火还亮着。她走过去,站在门口,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正用钳子夹着一块铁,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是在间隙里哼了几句不成调的。
赫尔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调子很短,像是某段旋律的碎片,哼完又从头开始。她说不清在哪里听过,但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男人放下钳子,接过她递来的剑鞘,翻过来看了看扣带的位置。哼声停了一下,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哼那几句调子,像是忘了门口还站着人。
赫尔加没有问。她在门槛上等了一会儿,看他把扣带拆下来,换了新的线,重新缝紧。动作很稳,哼声没有断过。
“好了。”他把剑鞘递回来,没有抬头。赫尔加接过来试了一下,扣带紧了。她付了钱,转身往回走。身后的哼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被反复提起。
“明天再走?”赫尔加问。
“明天再走。”沃尔特说,“今天先歇一宿,把情报摸清楚。”
巴顿已经灌了半壶麦酒下去,脸上泛起一层红光。他用袖子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鬼地方,连酒都是苦的。”
“苦的才醒脑。”尼克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卢克没有说话,只是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兰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座位,赫尔加余光扫到他的身影在门外的街角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无意义的圈,一圈,又一圈。
酒馆里的火炉烧得很旺,木柴在炉膛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灰牙的耳朵动了一下,又垂了下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对面的铁匠铺收起了炉火,锤声停了。
边境城的夜晚,来得比别处更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