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坡上的风比铁砧城更大一些。
赫尔加把兜帽重新拉紧，绳结在颌下收紧，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那枚金币——边缘缺损的形状像一道月牙。她没再想，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路上。
队伍继续向北。
灰牙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它在听。赫尔加能感觉到它脖颈上的毛微微炸起，又慢慢伏下去，像潮水一样起落。她没出声，只是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
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勉强能走人的小径。两旁的灌木越来越少，土地从灰褐色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质地，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是踩在烧过的陶片上。风里开始夹杂一种奇怪的气味——不是腐烂，也不是焦糊，而是一种干燥的、像旧书页一样的气息。
沃尔特在前面举起一只手，示意停下。
赫尔加勒住灰牙。队伍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石头缝隙里穿过的声音，尖锐而细长。
“有动静。”沃尔特低声说。
巴顿把盾牌从背上解下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卢克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尼克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弓弦已经拉开了一半。
赫尔加闭上眼睛，让精神力像水一样铺开。
什么都没有。
没有魔力波动，没有心跳声，没有呼吸声。前方几百步之内，只有石头和风，和那股干燥得像旧书页一样的气息。
她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沃尔特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示意继续前进。
但赫尔加没有动。她坐在灰牙背上，目光落在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上——它立在小径旁边，表面布满了裂纹，但那些裂纹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它们排列得太整齐了，像是被人刻意刻上去的。
她翻身落地，走到那块石头面前，蹲下来。
裂纹很深，边缘已经磨圆了，说明这块石头在这里立了很久。她伸出手，用指尖顺着其中一道裂纹划过去——冰凉的，在正午的阳光下发着一种不正常的寒意。
“是什么？”沃尔特走到她身后。
赫尔加没有回答。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整块石头。
它大约半人高，形状像一把剑插在地上，只露出剑柄和一小截剑身。那些裂纹从顶部延伸下来，在石头的中段汇聚成一个图案——一个圆，中间刻着一道弯曲的线，像是风，又像是水。
“标记。”赫尔加说，“有人在这里立了标记。”
沃尔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图案。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标记。”他说，“这是军队用的。阿尔诺王国在三十年前那场战争里，用这种标记标过雷区。”
“这里不是灰烬山脉外围吗？”巴顿问，“谁会在自己家门口埋雷？”
巴顿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接话。
赫尔加又看了那块石头一眼，然后转身走回灰牙身边。她翻身上去，把兜帽重新拉好。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那股干燥得像旧书页一样的气息，灌进她的领口。
“走吧。”她说。
沃尔特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走出大约两里地，地形开始变化。
乱石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地貌——地面上隆起一个个低矮的土包，像是巨大的气泡从地底冒出来，又凝固在半空中。土包之间是深深的沟壑，沟底积着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踩在骨灰上。
赫尔加让灰牙放慢脚步。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土包，数了数——大约二十几个，大小不一，最大的有两人多高，最小的只到膝盖。它们排列得很不规律，像是随意散落在地面上，但赫尔加总觉得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像是一种她看不懂的阵型。
灰牙的耳朵转了转，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呜声。
赫尔加拍了拍它的脖子，示意它安静。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最大的那个土包顶上，插着一面旗。
旗子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只剩几缕布条挂在旗杆上，在风中飘动。旗杆是铁铸的，表面锈迹斑斑，但依然笔直地立在那里，像是被人刻意插进去的。
赫尔加勒住灰牙，盯着那面旗子看了很久。
布条上隐约还能看出一些颜色——深蓝色和银白色，阿尔诺王国的军旗。
三十年前的军旗。
“那些土包……”巴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低了很多，“该不会是……”
“是坟。”沃尔特说。
没有人再说话。
赫尔加注意到埃里克嘴唇动了动。风大，听不清。她侧过头，分辨了一下——他在哼那几句不成调的歌谣。声音很轻，像是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哼到中间断了一下，又接上了，像是在反复确认一段旋律。然后他勒了一下马缰，哼声停了，队伍从土包之间穿过去，马蹄和脚步声在沟壑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远处跟着他们一起走。赫尔加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些土包在身后沉默地排列着，像是一群蹲伏的巨人，目送他们深入山脉。
风从北边吹来，旗杆上的布条飘动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声响。
像是一声叹息。
走出那片坟地之后，天开始阴下来。不是乌云，是一种灰蒙蒙的、均匀的阴翳，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布，把阳光全部挡住了。光线变得很奇怪——没有影子，所有的东西都像蒙在一层雾里，轮廓模糊，距离感也变得不真实。
赫尔加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前方的路，但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只能看到几十步之外。
“这地方不对劲。”尼克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很轻。
沃尔特没有回答，但他放慢了速度。
赫尔加把精神力再次铺开——这一次，她感觉到了。
不是魔力波动，而是一种残留的、几乎要消散的气息。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在这里释放过什么巨大的力量，那股力量的余韵一直没有完全散去，像回声一样在山脉间回荡。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沉甸甸的，像水底的压力。
“有东西在这里待过。”她说，“很久以前。”
沃尔特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东西？”
赫尔加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它的味道……很老。”
沃尔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继续走。”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但速度更慢了。灰牙的耳朵一直转着，捕捉着四周的声音。赫尔加能感觉到它的紧张，它的肌肉绷得很紧，步子比平时更轻，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或逃跑。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低声说：“没事。”
灰牙的耳朵转了转，没有收回去。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哨塔。
哨塔用灰黑色的石头砌成，大约三层楼高，顶部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梁。塔身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像是被无数只手紧紧抓住。门是木头的，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只剩半扇还挂在门框上，在风中轻轻摇晃。
沃尔特勒住马，打量了一会儿那座哨塔。
“今晚在这里过夜。”他说。
巴顿看了看天色——其实看不出天色，天已经彻底被那层灰翳遮住了，只能凭感觉判断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会不会太早了？”他问。
“不早。”沃尔特翻身下马，“这地方不适合走夜路。”
赫尔加从灰牙背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她的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沙响——是那种灰白色的粉末，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覆盖了哨塔周围的地面。
她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在指尖上捻了捻。
很细，很干，没有气味。
她把粉末搓掉，站起来，走向哨塔。
门框上的半扇木门被她轻轻一推就倒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扬起一阵灰尘。她等灰尘散去了一些，才迈步走进去。
哨塔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干净。地面是夯土的，很硬，墙角堆着一些腐朽的木箱和几段烂绳子。墙角有一个壁炉，炉膛里积满了灰烬，但灰烬的分布不太自然——中间有一个凹陷，像是被人翻动过。
赫尔加在壁炉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炉膛的温度。
凉的。
但那堆灰烬里，有一小片没有完全燃烧完的东西。
她用两根手指把它拈起来，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了一会儿。
是一小片布料。深蓝色，边缘烧焦了，但还能看出织纹。
阿尔诺王国军服的布料。
她站起来，把布料收进口袋里，没有说话。
傍晚的时候，沃尔特在哨塔里生了火。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巴顿靠着墙坐着，把靴子脱了，在烤脚。尼克坐在窗边，弓放在膝上，目光盯着外面的黑暗。卢克在角落里擦拭他的剑，动作缓慢而专注。
兰德又不见了，连带着莉娜一起——俩人在这次任务中就像幽灵，潜伏在队伍附近，只有很少的时候才会休息。
赫尔加坐在壁炉旁边，把从炉膛里找到的那片布料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递给沃尔特。
沃尔特接过来，对着火光看了看，脸色沉了一下。
“军服的布料。”他说，“但不是三十年前的。”
“你怎么知道？”赫尔加问。
“三十年前的军服用的是粗纺羊毛，这个——是细纺的。”沃尔特把布料翻了个面，“而且染料的颜色不一样。三十年前的深蓝是用菘蓝染的，颜色偏暗。这个……用的是进口的靛蓝，颜色更亮。”
他把布料还给赫尔加：“这布料，最多是五年前的。”
赫尔加接过布料，没有再说话。
五年前，有人来过这座哨塔。
不只是来过——他们在这里生过火，烧掉了一些东西，留下了一片没有烧完的军服布料。
他们是谁？
她不知道。但她有一种感觉——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夜深了，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巴顿已经打起了鼾，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尼克靠在窗边，眼睛闭着，但赫尔加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手指一直搭在弓弦上，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赫尔加靠着墙，把斗篷裹紧了一些。
灰牙卧在她脚边，头搁在她的靴面上，呼吸平稳。
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睡。
她在听。
听风穿过石缝的声音，听木柴燃烧的声响，听远处——那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低沉的震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灰烬山脉的深处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