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会议室走出来后，提林卡的嘴就没停下来过。他的话语里满是对塞尔斯和这场会议的愤懑，还夹杂着一些别的情绪——针对站在自己身侧的迪卡萝娅。
“你瞧瞧他那副欠他钱的样子，往那一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莫格罗德皇帝陛下亲临。”
“那些凡世的家伙似乎忘了，在那些方法论还停在脑袋里，第一台锅炉走出厂房之前，到底是谁在庇护着凡人。”
“你在听吗？”提林卡皱起眉头，向迪卡萝娅问道。
就像大编制交响乐队里慢了几拍的鼓手，不和谐且突兀，魔女小姐的回应在提林卡听来同样慢了半拍。
“嗯？呃，我在。”
她的思维仍停留在刚刚的对话中......
“你以前在哪服役？”塞尔斯前倾着身体再次问道。
他似乎把迪卡萝娅低声的呼吸当成了一个含糊的回答。
“我曾经在极境服役，长官。”迪卡萝娅站直说道。
“哪支部队？”
“志愿部队。”
"嗯，那你面对过更极端的环境。"他向后仰靠进椅背，木质椅背被压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将烟斗凑到嘴边，深吸一口，烟草在斗钵里明灭了一瞬。
白色的烟雾在阳光下化作一缕灰白的薄纱，被从窗缝挤进来的风拉扯着，稀释、拉伸，最终消散，
“那我觉得，这项任务可能对你来说不会太为难。”他扭过头，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越过桌面，落在迪卡萝娅脚前的地板上。
一直整理着袖口褶皱的提林卡动作一滞，白手套照在黄铜的袖扣上，闻声抬起头，眯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塞尔斯，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审视。
“我需要做些什么？”
“我不清楚你们教廷为什么要让你来完成这些，但有人向我保证过，你有能力做到。”
“简单来说——”他顿了顿。
“我们需要你将魔女或者异端吸引至划定的战斗区域，以保证所有的火力都能被有效释放，换句话说，你就是钓大鱼上钩的那枚鱼饵。”
啪——啪——
清脆而又不合时宜的掌声在不大的房间内突然响起。
整个房间的目光都再次投向那个被忽视已久的角落。
——那个如同隐了身的审判官。
"真是完美的计划。我只有一点小小的疑问，"他抬起胳膊，右手的食指与拇指捏出一道窄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举在自己眼前，"让一个准骑士去吸引一个让教廷头疼了上百年的魔女——那你们打算让她怎么撤出来？"
“这不属于我的知情范围，这该是你们教廷的事，我只负责针对魔女的攻击火力准备。”塞尔斯不带感情的说道。
“这根本不公平！你们这是要求她在没有保障的情况下去和邪祟同归于尽。把一个活人填进炮膛里，然后管这叫任务。”
“这是邪教徒惹出的祸端，是他们与堕落之物同流合污的恶果。迪卡萝娅不是第一责任人，凭什么要她顶上去？我要对会议内容提出明确抗议。”
“抗议无效。”
“你们...”提林卡刚张开嘴，却见迪卡萝娅抬起手挡在他面前。
“啧。”他瞥了迪卡萝娅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不满地将双手抱到胸前。
“说到哪了？塞尔斯仿佛没听见刚才那段插曲，自顾自地问道。
“我将在一会向您说明，迪卡萝娅小姐。”科勒神父点头示意。
“那我们就先来谈谈详细的作战计划吧，迪卡萝娅小姐。”他将视线投向沙盘。
时间会在无人在意的时候静静流逝，光晕从桌角一寸寸退到沙盘边缘，最后压在那条被标红的线上，像一道冷却的烙痕。
尽管这位身经百战的首都卫戍军官对圣职者抱着莫名而深刻的偏见，但在那不近人情的外表之下，毋庸置疑，他是位实干派的军官，且心思缜密、算无遗策。
一切可能的情况都已被塞尔斯交代殆尽——沙盘上的每一片土地、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楼宇，乃至水文与大气，都被量化为一枚枚矢量箭头，在他的调度与推演之下，尽数引向那片被标记的区域。
站在迪卡萝娅的角度，她已很难就战场态势再提出任何疑问。正当她准备与提林卡离开之际，却被科勒神父叫住了。
“迪卡萝娅小姐，麻烦你过来一下。”他向着迪卡萝娅招手。
“我马上回来。”迪卡萝娅向提林卡说道。
随即转身向科勒神父快步走去。
走廊依旧如来时繁忙，但好在科勒神父找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不会有太多人走动也不会有人注意。
“坦率的来说，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我并不完全信任你，大部分的主教也是，迪卡萝娅小姐。”他开门见山的说道。
如此直白的话语，让习惯了与提林卡弯弯绕绕相处的迪卡萝娅短暂地怔了一阵，但得益于人类语言可悲的信息密度，她很快便理清了其中深意。
“你的情况在枢机主教们中引起了极大的不满，允许你以自由之身活动站立于此是仰赖雷富吉奥圣座、占星者和圣女阁下同时为你做出了担保，还有弥什罗郡的约书亚和刘易斯，那些位列于凡世最高点的圣职者们，正在因为你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现在枢机团在观察着你的表现，而在此之前你的表现的......嗯...”他摇了摇头：“这对你来说是最后的机会，全力以赴，教廷会为你提供支持以及保险。”
“如果你能够在任务中坚守你的信仰，迪卡萝娅，在你回来后圣座会亲自册封你为骑士，这是一种认可。”
“希望你能够完成这次赎罪的任务或者说‘考核’，既然他们称呼你为【圣光的魔女】，而你也不想辜负这个名号的话。”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小圆框眼镜——老旧而斑驳。就和他本人一样。
“我会的，科勒神父。”迪卡萝娅礼貌的微微躬身。
“去休息一下吧，最后具体的内容我会在最终临近的时刻向你说明，请谅解这份推迟，但对于一个尚未取得信任的人来说，这是必要的隐瞒。”
“好。”
“吾主常庇佑。”他真诚的说道。
“吾主常庇佑。”
魔女的回应使得科勒短暂的一怔，随即笑了笑，背朝着迪卡萝娅摆摆手缓步离去。
......
“自己犯下的罪果自己承担。”她呢喃道，不清楚是回应自己还是提林卡。
“哪怕可能被陆军的火炮不分敌我的炸成肉片？”提林卡站定侧过身不解的望向她。
迪卡萝娅保持缄默。
内廷开阔得有些过分，草木和泉水把声音衬得很空，反倒让两人的沉默显得更挤。
尽管一路历经坎坷二人的关系已经不再如初见单薄。
尽管提林卡对迪卡萝娅的身份已经有了具体的概念。
尽管印象中的那个魔女做出那样的回应是理所应当。
但他还是忍不住的问道。
“迪卡萝娅你的救世主情结到底是哪来的？”
“救世主？”迪卡萝娅微微仰头，那双足以摄人心魂的魔女瞳孔，直直迎上他的目光，“不，我不是。我只是不想让一切变得那么糟糕。”
“而且，我们也没有否决的权利，不是吗？”她朝他扯出一个自以为温和的笑。
但显然提林卡并不打算领情。
他彻底转身，由侧对转为正对，当愤怒浮现在他脸上时，呈现出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迪卡萝娅并不理解也想不明白。
“你可以去争辩，哪怕让那个该死的塞尔斯面红耳赤恼羞成怒的把咖啡泼到你脸上，也不能就像个愣子、木偶一样接下这近乎同归于尽的任务！”
“我能在战斗中照顾好我自己，相信我，提林卡，别忘了拉迪姆会帮助我们，他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他往前踏出一步，逼得迪卡萝娅退到墙根，抬手撑在她身侧的石墙上。
冰凉的石墙隔着绒质披肩，寒意依旧扎人。迪卡萝娅从未料到，他会为这件事如此动怒。
他为什么……我明明只是想帮他。
迪卡萝娅感觉到自己心脏好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她感觉他在害怕什么，可对她来说这恐惧本就无从躲避。
“这一切的起始都源自于鲍里斯那个老糊涂的一厢情愿，是埃德蒙自己选择的堕落，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他粗重的喘息混合着他大衣上灰烬的气息如同一道火墙撞在她的脸上。
她不自觉的摸了摸袖套下那布满疤痕的手臂。
“被强行压到肩上的责任，从来不是嘉奖，也不是试炼，它只是纯粹的苦难。”
“你什么时候才能理解这点！我不需要你替我去承担那些不该存在的债务！”
“我.....”她想开口辩解。
“我说了很多次了，迪卡萝娅，你不要自顾自的做出决定，那样只会带来麻烦！”
他松开了抵住墙壁的胳膊，为她让开道路。
但迪卡萝娅没有反应，只是低着头，那双震荡的双瞳，无神的注视着提林卡的脚面。
“你说这不是我的，那也不是我的！”她攥着手咬牙道。
“但是提林卡，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处在相同的困境，是我想帮助你，为你免除一些负担。”
哒——哒——
她抬手推开他，往前踏出两步，鞋跟敲在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迪卡萝娅不再压抑，天青色的眼眸里，惊诧与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底下翻涌着更深沉的哀伤，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来由的哀伤。
魔女的心脏，不曾因这种情绪而跳动，那时的她还没有想到，这种情绪，叫做委屈。
唇瓣反复翕动，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在纷乱的思绪里，把心底的话捋成一句能说出口的话。
最后却只是张了张嘴。
“这是我自己的意愿。”
“你听不懂我说的什么。”提林卡低垂着眼睛声音沉得发哑。
迪卡萝娅只感到几分荒谬。
“你说这些都与我无关，那魔女呢！那柳叶刀呢，憎恶魔女的邪教徒不会主动去找一个魔女寻求帮助，她只能是为了我才来到这里！”
她早就受够了。再眼睁睁看着别人因她而伤、因她而死——她受够了。
“在弥什罗郡时就是，到维瑟加德时还是！我不想做一个踌躇不决的人，在那该死的一切发生后，我只能跪在雪地里像个懦夫一样活着！”
她近乎咆哮着喊出，话音落下的刹那，空气陷入了沉寂，泉水声从未如此沉重。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攀上来，迪卡萝娅感觉万事万物都在此刻抽离。
“你，钢魔女为什么会追着你，你又知道在弥什罗郡发生了什么事情？”提林卡抬起头，眼底盛满疲惫。
“我……”她的辩解苍白无力，“因为只有我是魔女，她前来，目的只能是我。”
“迪卡萝娅，你……不，应该说……”他向后退一步，凝望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迪卡萝娅隐约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出的话，会彻底撕碎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平衡。这份冲击，甚至会比魔女的身份更加沉重。她无比不愿，在此时此地，由这个男人亲口道出真相。
他的目光正要继续往下说——
“提……提林卡先生！环城大道审判庭传讯，科什爵士要立刻见您！”一名修士气喘吁吁奔来，打断了提林卡即将出口的话。
“又怎么了！”
“不清楚，电文没写。”
他一把从修士的手中拿起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最后回头望向僵立原地的迪卡萝娅，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辨。长久的一声叹息过后，他沉默转身，绕过修士离去。
【你好像真的把他惹生气了】桑蒂纳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至少他不必跟着我一同坠入最凶险的绝境。”
【但这不是男人真正的心意】
“我还要熟悉新武器的用法。”
在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里，一声低低的自语轻轻飘来：
“这个安瑟苏来的二愣子，无论现在还是过去……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