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卡萝娅和提林卡审判官已经抵达！”声音短促而克制，卫兵在见到他们两个人走进房间时昂着头，尖顶盔阴影下的眼睛斜睨着二人，像注视着一对不祥的来客。
此时正是午后，透过纱帘，倾斜的阳光照射在光滑泛黄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的柔光如同黄油一般，将整个房间照亮。
房间中原本的主角——贵重的桌椅像是杂货店后巷的破木箱被胡乱的堆在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沙盘，两张台球桌拼起来那么大。
迪卡萝娅能看出那是整座缩小的维瑟加德港口、大桥、米拉塔尔湖、悬空轨道、皇宫与大教堂，每个地方她都来过或者至少远远的看过。
那双漂亮幽美的眼睛继续移动，而当它看向沙盘那头，正在低声言语的男人时，迪卡萝娅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不再有多余的念头。
那是一名将军，或者说至少是某个伯爵领的主人。不是利安德子爵那种资产阶级贵族靠钱和联姻交易来的爵位，而是淬炼于冰与火的莫格罗德历史中历经沧桑的老牌贵族。
他们中的有些可能已经迎着时代的冲击逐渐式微，但绝没有人称得上无能，尽管已经有着广袤的土地和财富，但他们的子嗣以及他们本身仍然渴望通过各种成就——而非虚荣的名誉——来证明自己。进入皇帝的军队就是其中最为直接的一条道路。
以至于最后成为一名将军——
迪卡萝娅的手故作端庄地搭在小腹前的裙面上。后背却不自觉地绷紧。这是经过在莫格罗德陆军数年服从性训练后，她刻在骨子里作为一名士兵对上级的敬畏——即便她现在已经不再为皇帝和志愿部队的军旗战斗，作为一个魔女。
屋子里很安静。静到能听见桌上那半杯凉茶里，水面还在微微晃动。
耀金的绶带随着他俯身手指划过地图而轻轻摇曳。
他低着头，迪卡萝娅无法透过沙科帽巨大的帽檐下看清他的眼睛。
只能看到他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抹过下巴和棕褐色的胡须，时而思索时而轻点着头。
“第八、第四卫戍炮兵团已按火力计划进入预备阵地，完成阵地测地诸元装订与弹药基数前送；第三、第六团将于今日23时进入基本发射阵地，接受压制任务。”
副官将军棋推向沙盘的反斜面上，这样在教廷和他们计划中的战场，没有人或者邪祟能直接看到炮兵阵地，最为暴虐的火力将隐藏在层叠的山脉后方对皇帝的敌人挥出最为重磅的勾拳。
“钢铁厂与北城区均落在网格1254-6773内，测地诸元已装订，差分机弹道解算同步，可实施全营效力射，确保火力覆盖。”
“为处置一个‘魔女’级异常目标，竟要投入整支近卫旅。若此事不发生在王都，这种火力授权和弹药优先级，无论如何都批不下来。”他深吸一口气。
“嗯，就这样，剩下的细节就交给那些笃信者吧。”他将熔融的火漆烙上纹章，装进黄铜的胶囊，递给站在一旁的副官，然后直起身。挺拔而利落的身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迪卡萝娅与提林卡。
她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灰蓝的眼睛，和很多莫格罗德人一样——但蕴于其中、令其与众不同的，是那不加掩饰的莫格罗德军贵族的傲骨和冷厉，就像一头窝在王座前的雄狮，正俯视着你。
“一个看上去不太靠谱、吊儿郎当的审判官。”
提林卡听到后翻了个白眼。
接着他又把视线转移到了迪卡萝娅身上，可能是迪卡萝娅太过紧张，她感觉那道犹如匕首的视线在落到她的眼睛时停顿了一下。
“和......一个女人，长得像魔女的女人。”他在看到魔女小姐的礼裙后又补充道：“还稍微打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发生在维瑟加德的一切，邪教问题、下城暴动、治安扰动、恐怖主义复苏，都和面前这两个人脱不开干系？”他凝视了迪卡萝娅片刻，才扭回头向神父问道。
“对了一部分，关于邪教徒异常反应的部分，但至少这一切不是他们引起的，他们也不可能掺和进来。邪教徒发展的时候他们还在萨提姆海的那头弥什罗郡。”科勒神父举起手帕顶起眼镜，擦了擦他鼻翼冒出的冷汗，那双镜片下豌豆大小的眼睛紧张、烦闷的看着塞尔斯的领扣。
他已经快受够了。如果不是来自大主教的直接委托，要求他和塞尔斯这种顽固不化的新派军官谈判，他是绝对不会来到翡翠宫和这块石头扯皮的。塞尔斯对待圣职者的刻薄，他早有耳闻，相比之下他宁可去给难民擦脚。
不过好在经过一上午的努力，谈判的效果还不错，即便是块石头也快被他捂热乎了。
“但无论如何，由于他们特殊的身份，和敌对势力头目千丝万缕的联系等，种种原因导致——”
“当前激化的矛盾都是拜这二人所赐？”塞尔斯打断他说到。
科勒闻言短暂一愣，随即试图从他所能找到的地方为二人开脱，但最终还是挤眉弄眼，整张脸挤作一团后，憋出一句：“正确。”不过他又很快说道：“但塞尔斯阁下，我觉得现在不是分锅大会的时候。”
“不是时侯吗？”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那么神父，恕我直言，从目前我们已经获得的信息来看，邪教头目的堕落完全是拜你们这些笃信者自己所赐。”
塞尔斯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墙角无所事事的提林卡。
“是你们的审判庭，对退役人员的善后保障疏忽才导致如此，是你们让你们自己的人走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血路。”
“现在却需要我们凡世的军事力量来为你们擦屁股。你们明明有着自己的暴力组织诸如审判庭、护教军、裁戒者。”
“你们把自己视为凡世间的救赎，地上伟大的天国，就好像你们一伸臂就会有磷火降下，一挥手就会有洪流滚滚。”
“但你们连自己人的后事都照顾不好。”说完后他意味深长的凝视科勒神父片刻。
科勒只感觉自己像是个餐厅里被刁难的厨子，但他还是努力的维持着表情。
“这种疏漏任何大型组织单位都难以避免出现，这些正是当代圣座致力于改变的现状，我们会做出改变，同凡世一起——”
“从几千年前就是这样，每一任教宗都是，启蒙时代的浪潮已经涌过了几百年，而你们就像一个臃肿的巨人，转不过身，抱着、守着那些迂腐的章程、圣典，看着海浪卷起泥沙一步步没过你们的大腿，直到再也抽不出身来。”
“塞尔斯阁下话不用说的这么绝吧，我们都在圣神的花园里——”
“我不觉得自己生在圣神的庇佑下。”
“我是个无神论者。”
“除去作为皇帝的旗手、人类的身份和本民族的光荣我不附庸任何权威。”
“所以不用让你的话语染上圣神的光辉，这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我承认你们信仰的正当，也承认那些殉道者的虔诚——但那是你们的道路，不是我的。”
“我会帮忙，因为这是陛下的命令，因为这是人类相对于魔女的至高，因为我的部下对魔女受难者的同情，而不是对你们这些顽固的笃信者的妥协。”
“只要您愿意参与进来，教廷不会在意您的立场的。”科勒陪笑着说道。
“那接下来的安排......”他试探着更进一步。
“我会在魔女消亡前听从你们的调遣，保证计划的顺利进行，但别想着让我的士兵去送死。”塞尔斯最终还是拿起钢笔签下了名字，一反刚才的冷硬，为科勒双手递过文件。
神父笑了笑，伸出手准备接过，却在握住时又听到塞尔斯说道：
“你们直到现在也没有跟我们说，我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魔女。”塞尔斯松开了手，由科勒神父接过文件。
“抱歉，伯爵阁下。这是维瑟加德大主教的直接授意——魔女的具体信息，行动开始前一小时才可解禁。不过如果您要是存在魔女狩猎经验的话，也不妨根据我们的准备行动揣测下。毕竟在这次行动中，我们的关系是深刻绑定的，所发生的一切您亦可见。”
神父有些庆幸面前的塞尔斯伯爵终于放下了这场对话的主动权，让他可以插上一嘴。
“总之，我们会尽全力保证国王陛下的士兵不会承担超出必要范围的风险。”他把摊在桌上的文件收拢起来，放到自己的书箱里。
“那得看你们一个小时前才告诉我的东西，够不够我重新算一遍诸元......”
“然后就是‘鱼饵’......”塞尔斯回头望向绷着身子，在那站了有一会儿的迪卡萝娅。
“喂，罚站的小姐！”他呵道。
“是！先生。”她利落的回应。
“你以前在哪服役？”
“……”
她吸了口气，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