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
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为这常年寂静的神殿增添了几分不属于这里的氛围。
第三天了。
自从我把这孩子强行带到神殿已经过了三天了。
我,不太好说自己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或许是曾经将希利尔教育得太过软弱而留下的“悔恨”,或许也是我早早把大圣女的职责与压力全都扔给艾妮儿的歉意,让我给莱卡施加了太多的压力。
仅仅两日,那孩子身上令人难以接受的粗鲁与无礼全都收敛了起来,若不是惊讶地发现他突然拥有了见习圣女的职业,我也早就心软将他放回到玛拉手中了。
所以,究竟是因为我们对他太过狠心,让他灵魂深处都渐渐变成了女性,还是因为所谓的“神明的侍女”只是“神明的侍从”,才让他拥有了这一重身份,我无从得知。
只是我明白,我真的太过亏欠、苛责这个孩子了,即使被我关在了神殿之中,他却依然没有忘记自己身为勇者的职责,从第一日开始就在休息的午后在庭院中挥剑。
只是,今日和前两天有些不同。
一开始他只是胡乱挥剑——当然,也可能只是我这种不懂剑术的人看不懂他们练习的方法——只是在昨天,他在转身的时候好像愣住了一下。
而到了今天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踏步,然后挥出斜斩;踏步,然后挥出斜斩……就这样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现在已经持续了快两个小时了。
我自知在剑术上我足以被称为无知,若是让玛拉来,她应该能够看得懂其中的门道,不过若只是重复这样的动作,那对于莱卡来说应该不会有受伤的风险。
这样想着,我正准备转身回神殿休息一下的时候,莱卡的身子突然踉跄了一下,就像是突然想要转身,然后身体不受控制一般。
我本能地向前走了一步,可那孩子却立刻站稳了身子,他看着手中的剑柄皱着眉摇了摇头,随后又开始了重复的挥剑。
这一次,他挥剑的动作明显慢了一些,我分不清这是他有意为之,还是在刚刚那一下让他有些后怕。
我稳定下略微慌张的心神,看着那孩子还在继续挥剑,便转身回到了神殿。
****(塞西莉亚)
今日他依旧在挥剑,依旧是同样的动作,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两天了。
只是,今天似乎确实有一些变化,他依旧在踏步、斜斩,那副动作在我的眼中没有产生任何的差别,只是偶尔,偶尔会有一下,他仿佛在半路停下了剑身。
嗯?
我多少有些疑惑。
尽管我并不懂剑术,但像这样势大力沉的斩击怎么想都不像是能够随意停手的样子,难不成是他在挥剑的时候刻意收力了?
我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区别,或许让玛拉来,她能够看得出每一剑之间的细小差别。
不过,那似乎不是我的幻觉。他每一次挥剑都似乎在尝试停下剑路,直到某一次,斩击落到一半的时候他猛然转过了身,手中的长剑优美地划过了弧线,脚步也完全没有一步踉跄。
这、是他设计好的动作吗?
这一次转身之后他少见地停了下来,用手卷着自己金色的刘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几分钟后,他猛然拉住了自己的刘海,随后又将长剑举过了肩膀。
我愣了愣,看着他的动作,每一次挥剑都基本没有差别,可总是有时能够停下,有时就感觉那柄剑险些脱手。
前踏一步,随后向下斜斩。
这个动作一遍遍地重复,可每当动作达到了后半却总会发生改变,或是收力、或是改变了步伐,每一步的动作都不像是刻意准备出来的,更多的是一种临时起意的随性感。
****(塞西莉亚)
一周了。
这一周的下午他一直在挥剑,一直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只是现在他的动作已经恢复了最初的迅捷,而他的动作却也让我更加难以看懂。
我盯着他的动作足足有十分多钟才发现那份差别——他不再是单纯的改变手上的动作,而连同脚步或是腰肢的转动都能够随意改变;并且,他的动作也没有了之前那我这个外行都能看得出的随意,动作的每一次改变都能以板正的方式落位,随后做出进一步的追击。
那动作太过连贯,就如同早就设计好的战术——第一计斜斩载着破风声猛烈挥下,却在半空中卸去了力量,他左手的拇指按在剑柄上,随着剑身一同跟着惯性挥动的同时反转了手腕,在长剑速度刚有了减缓趋势的一刻,他再一次踏步向前,反手做出了迅捷的上撩;随后,他再次站稳了身姿,踏步、前斩,剑刃在同样的地方卸掉了攻势,而这一次,他没有撒开左手,而是提前将迈出的右脚落地,在剑刃速度刚刚减缓的时候,他双脚发力,向后跃出了一步,长剑也随着惯性收回到身侧,而他立刻稳住了身姿,随后做出了精准的突刺;下一次,同样的位置,可这一次他没有做出太多的动作变化,只是十分自然的放开了左手,长剑也随着右手手腕的翻转横在了身侧,而他的脚步完全没有停止,提前挥动的左手再次握住了剑柄,向前追击着斩出了一击横斩。
每一剑都有着不熟玛拉当年的气势,若是说这孩子在谨慎上继承了我的特点也不算奇怪,可这动作尽管规整、自然,却完全不像是设计好了每一步那样严密、拘谨——我亲眼看到,某一次,一片树叶恰好在他身旁落下,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阴影吓了一跳,他的脚步猛然向着右侧小踏了一步,身体一斜让过了那片落叶,而后,他就像提前得知这件事一样,左手抓住了剑身的后侧,用剑尖斩断了那片落叶。
而在这一剑之后,他停下了挥剑的动作,像是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我感受到一股熟悉而又微弱的魔力——圣女的祝福。
他轻声咏唱了赞颂战争之神的祷告,随后微弱的祝福施加在了他的身上。
若是有这般的实力,外加上圣女的祝福应该更是如虎添——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已经2天没有出现过失误的莱卡,再一次身体踉跄着险些摔倒。
“莱卡。”我下意识地喊了他一声。
“抱歉,我没关系,祖母大人。”
这一瞬间我有些恍惚,那副谦逊优雅的模样,仿佛让我在这个小小的身影上看到了我年幼的影子。
明明一周前,我是因为他忘记了最基本礼仪才把他关在神殿。而现在,他已经要比某些见习圣女还要优秀了。
莱卡则像是回到了前几天一样,几乎每一剑都会狼狈地踉跄一步。
我看着他的身影思索了许久才想起来当初玛拉说过的事——圣女的祝福可以增强身体的一切机能,除了魔力以及、反应速度。
现在我才明白,他似乎在找某一个节点,某一个能够收住力量,却又不让我发觉到的节点。而随着他身体被祝福增强,挥剑的速度增快,那收力的节点也随之缩短——而他现在正在适应这个速度。
果不其然,不过十几分钟之后他的动作又恢复了那份收放自如的熟练。
“祖母大人。”而在他身上那微弱的祝福完全消散之后,他乖巧的跑到了我的面前,“能麻烦祖母大人为我施加一个祝福吗?”
我能够理解他的意思,他已经适应了这种微弱的祝福。而或许是在好奇这个孩子的极限在哪里的我,将圣女最高阶的圣灵庇护施加到了他的身上。
果不其然,这份祝福太过强大,让那孩子仅仅是萌生了收力的想法,便一步踉跄险,若不是我早早地用屏障接住了他,他应该已经摔在地上了。
踉跄了一步的莱卡略微有一些沮丧,他脸上明显带出了不满,再次架好了剑。
“莱卡。”我叫住了他,“稍稍休息一下吧,圣灵庇护会持续几分钟。等一会儿我换一个祝福给你吧。”
****(塞西莉亚)
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莱卡已经从当初那个完全不在乎礼仪的孩子,渐渐变成了如今这个就连我都难以挑出毛病的下级圣女。
这速度实在有点快了,差不多也只有艾妮儿那个孩子能够比得上,这对于一个男孩子来说有点太过奇怪了。
而此时的他,即使是在圣灵庇护最为强势的那十几秒,也能随心所欲的改变剑路。
即使是我,现如今也能隐约从他身上看出玛拉在旅途最后时的影子。
但他们也多少有些不同,玛拉的剑术粗犷且充满创意,而他更加的优雅。尽管现在他依旧只能从挥砍这个动作的特定位置做出变招,甚至也只能变招一次。
但他还有时间。
就算是那时身负罪孽的我,也能在几年内领悟到圣域结界的奥义。以他的悟性,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难不成他能够像艾妮儿一样,在这几年成为真正的圣女吧。我甚至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不过,至少我明白,把他带过来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玛拉)
5年了。
莱卡被塞西带走已经5年了。
塞西一直让我安心,我明白,现如今所有的有能力的圣女候补都惨死在那两个混蛋的剑下,可莱卡终究是勇者,总把他关在神殿不是个事。
不过,昨天塞西答应我,今天就把莱卡送回来。哼哼,今天我可要看看他这几年有没有懈怠。
随着家中传送节点的中传来了魔力的声响,看来塞西没有对我说谎。
“欢迎回来,莱卡。”
“午安,外祖母大人。”十一岁的莱卡已经有一些大姑娘的模样了——不对,莱卡不应该是男孩吧。
除了那头和艾尔莎一样的金色头发,他现如今的莱卡简直就是缩小了一号的塞西。要他不是我的外孙,我估计都会把他认成是艾妮儿的新学生。不过,他眼神中那股从小到大的锐利并没有消失。
“和我来后院,莱卡。”我把一柄木剑扔了过去,莱卡则十分顺手的一把抓住了它——这是我这几年按照他的爱剑做出来的,尽管重量上依旧有些差距,但整体的手感应该是差不多的。
不过,仅仅从他接住木剑的那一下来看,他的反应速度快了不少。
这倒是蛮神奇的,也不知道塞西这个圣女是怎么训练他的。
我走到后院,拿起了自己的木剑。
“外祖母大人,我能加上伪圣剑吗?”
“当然,这点小魔力伤不到我。”
塞西并不擅长这种东西,当初冒险的时候我都看不上。
可我刚刚从因为回忆短暂的恍惚中回过神来,莱卡却已经将木剑举在了胸前,随着他口中低语,明亮的光辉一瞬间构成了宽大的剑刃。
“喂,塞西,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立刻看向了一旁的塞西莉亚,她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莱卡怎么会用圣女的技巧?”
“玛拉,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仅次于艾妮儿的天才圣女。或许,也是最擅长伪圣剑的圣女。”
喂喂,什么情况,这孩子真的被我们养成女孩了?
算了,估计塞西当时比我还要疑惑。不过这样也好,当初给那孩子打剑的时候就顾虑过,这柄剑对他而言足以称为双手剑了,但随着他年龄的增长,这柄剑也渐渐不再能适应他的剑术。
这样一来至少他不需要再学习一套新的剑术,或是抛弃那柄陪了他5年多的爱剑了。
“算了,准备好吧,莱卡。”
我没有给他留出回应的时间,在说出这一句话之后立刻摆正了剑刃,极速突刺而去。
这是在骑士团里经常被吐槽的一点,我从来不喜欢给学员们反应的时间。
毕竟对于那帮骑士而言,他们面对的大都是连恐惧这种低层次情感都没有的魔物,如果不能反应过来这种程度的突然袭击,那丧命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当然,这一点对于身为勇者的莱卡或许并不适用,但他毕竟是我训练出来的孩子,这种程度完全没有问题。
以我对那孩子的了解以及他现在做出的动作,很明显,他想要在向右前方踏步侧身躲过我的刺击的同时,向左上方拨开我的剑刃。很有他的风格。
不过这动作我已经见过太多次了,只要顺着他的力道顺势抬剑,让他的反击扑空,由此破坏他的脚步节奏。
我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其实也有其他的应对方式,但我想要看看5年过去了他有没有想出对策。
但在我们剑锋交接的那一刻我才发觉有些不对——他的力道好小,就像是提前知道我的应对一样。
提前对这一剑做出了对策吗?我刚想要压剑下刺,而莱卡刚刚想着右前方踏出的脚步竟然只是轻轻挪动了一丝,而在我们接战的那一刻,他的左脚已经踏在我的身前。
我本能的收起了反击的动作——按照常理,他骗开了我的剑路,但也需要在回正剑身、舒展开扭转的关节才能做出有效的反击,这期间足够我做出一个威胁不大的动作来扰乱他。可是,身为勇者那些年锻炼出的危机感让我收回了这个想法,在意识到他已经接近我的那一刻,就尝试用剑挡住将要袭来的挥砍。
果然,莱卡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在我们的剑锋已经错开的一刻、甚至前一刻便放开了左手,随着他身体的进一步贴近我,左手反握住了剑跟,用着一个少见但不算变扭的姿势斩向了我。
我根本来不及用剑身做出格挡,只能勉强用护手接下了他的斩击——即使没有空间让他做出完整的挥砍动作,但这一下力道和以前一样,险些让我的木剑脱手。
我也只能暂时借着这份力道向后退了两步——难不成这孩子早就猜到了我会用这种方法来试探他,提早设计好了这一系列动作?
可还没有等我这个想法完全成型,莱卡反握的左手已经重新握在了剑柄的后端,趁着我刚刚站稳身子的空挡,迅速突刺向我的面门。
距离太近,时间太紧,我没有办法拨开他的剑路,只能勉强侧身躲开他的突刺。可在我们身形交错的时候我才发现,他仿佛意识到了我能躲开这一剑而提前放开了左手,甚至反转了手臂、露出了他的手肘。
我没能做出反应,只能任由他一肘打在我的身上,让我的身体几乎是自然而然的转过了一个小角度,让后背的一小部分暴露给了他。
我想要立刻转过身,可余光却瞥到了他左手反握住了剑身的中段,将剑柄后侧的配重猛然砸向了我的后脑。
“咚。”
我只能在身体前倾的时候,勉强将木剑甩至身后,在他的攻击到来的瞬间,双手在身后握住了木剑,勉强挡下了他的攻击。
终于我和他彻底拉开了距离,而我的脸上也不自觉的带出了笑容——好久没有做出这么随性的动作了。
作为骑士团的教官,我在教学的时候多少要有一些章法,而艾尔莎的剑术虽然敏捷,但过于规整与学院派。能够压迫我,让我不得不随心所欲地战斗还是回到王国后的第一次。
现在我已经可以确定了,这一系列的动作不是他刻意设计出来的,他不可能预料到我用护手挡住攻击的那一下。
不过,这小子的剑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诡谲了?是塞西吗?我转头看了眼旁边的塞西莉亚。
不,不是她。塞西虽然嘴很毒,但她的行为一向正派,不是会教出这种诡谲战术的人。
并且,不止是诡谲。在我尝试接下他那些“明显”的“骗招”的时候,他的力道比当初还要刚猛。
诡谲却又刚正。在想出这个评价的时候我自己都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这么两个几乎可谓是相互排斥的词句是这么让我放在一起的。
并且,他的剑好快。不是速度的问题,艾尔莎的速度和他相比几乎别无二致,但他每一剑都比我所预料的要快,就像是他提前设计好了所有的动作一般。
这怎么可能。
甚至我感觉自己随着每一次交锋在被渐渐逼迫得越来越被动,开始渐渐没有了反击的余韵。
但是,我也感觉到,他的力道也开始出现了微弱的衰减,步调也有了一些混乱。
终于,一次他想要拨开我的剑刃、顺势斩击的时候,似乎是低估了我的力道,又或许是他没能注意到自己的力量有了减弱,手中的木剑被振离了手掌。
呼……我看着坐到在地上的莱卡长出了一口气。他才只有11岁,这简直不可思议。
“莱卡,你这剑术到底是……”
听到我这句话,那孩子的脸上似乎漏出了一丝的慌张——毕竟我的剑路一向直来直去,可能他觉得我不喜欢他现如今风格。
不过,他还是一五一十地把这些年训练的方法说了出来,最后还略有惭愧的说了一句:“但实际弄下来,还是太冒险了,可能——”
“莱卡!”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你是天才吗,莱卡?!艾尔莎!这孩子,绝对、绝对没有问题!”
“诶?可、可我还是在最后……”
“没关系的,莱卡。这是你少有的和我缠斗了这么长时间,过大的压力让你的判断出现了失误,没关系,有我和艾尔莎在,我们会让你渐渐适应这种压力的。”
听到这话,莱卡终于思索着点了点头,但他好像依旧没有注意到那件事。
“莱卡,你没有发现吗?你的身体已经在发抖了。”
“恩?我、没发现……”
不止是身体,在刚刚他的双腿已经有些发颤,身体流出的汗水已经远超出了正常运动应有的量。他的体能完全不正常,就像是这5年完全没有成长,甚至有些倒退了一样。
“这很正常,这五年来他一直在用祝福,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祝福增强后的状态。”就在我疑惑的时候,塞西走了过来。
“喂,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他——”
“但我更清楚,他更需要祝福增快的速度。现如今他能够释放任何的祝福,即使是最基础的祝福,都能让他的体能增强一些。只要他能够将每次战斗缩减到半小时之内,完全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