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西娅踩着层层叠叠的枯褐色落叶，微凉的林间风穿过高耸乔木的枝桠，携带着潮湿泥土与腐叶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四周散落着其他学院小队活动的踪迹，远远能够听见隐约的呼喊与魔法碰撞的轻响。
喧嚣隔着密林层层削弱，这片区域深处却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压抑。
她微微攥紧掌心，缓慢调动体内流转的魔力。
芙萝菈来到了她的身侧，步伐轻盈却时刻警惕。
“按照计划，我们先和希琳、莉奈短暂汇合。”缇西娅低声开口，视线望向林木更为茂密的东侧。
这片林地表面绿意盎然、生机尚存，可在她的感知里，这里的魔力脉络早已悄然变质。
温柔自然的草木元素之下，裹挟着一缕阴冷、浑浊、缓慢蚕食一切的异质力量。
那股力量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像一张巨大的软网，慢慢罩住整片山林。
芙萝菈轻轻点头，伸手拂开身前垂落的枝蔓，轻声接话：
“长老昨天特意叮嘱，严禁学员靠近林地中心。”
她话音微顿，心底藏着一丝困惑与无奈。
她能理解长老的保护之心，像是这种长幼尊卑比较明显的种族，总习惯把所有危险隔绝在后辈之外。
可一味回避、隐瞒、禁止，从来解决不了根源问题。
隐患藏在暗处，只会无声发酵、持续扩散，等到彻底浮出水面的那天，便是无法挽回的灾难。
“越是禁止，越能说明腹地藏着大问题。”
两人并肩向前，远处营地的喧闹隐隐传来，少年少女的说笑、魔法实训的轻响随风飘荡，隔着层层林木被揉得轻柔淡薄。
外界越是热闹平和，缇西娅心底的不安就越是清晰。
所有人都沉浸在实训课业的安稳之中，无人察觉脚下的土地正在被污秽魔力侵蚀，无人知晓这片供学员学习成长的林地，早已暗藏崩坏的预兆。
她缓缓释放出极淡的水系感知，细密如水丝的魔力顺着空气、土壤、树根悄然蔓延开来。
纯净的自然魔力温润柔和，如同缓缓流淌的清泉，可越往林地深处行进，丝丝缕缕的浑浊气息便愈发清晰。
那是一种阴冷、滞涩、带着腐朽死寂的能量，强行渗透、同化着原本安稳的元素脉络。
两股力量交织拉扯的瞬间，缇西娅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蹙。
她清晰感受到了这股魔力的侵略性——它不狂暴张扬，却阴毒绵长、润物无声，一点点抽离草木生机，扭曲生灵本性。
也正是因此，大部分学员、甚至普通导师，都无法察觉它的存在。
不多时，前方林间空地上出现两道熟悉身影。
希琳正蹲身细致记录植被状态，指尖轻轻抚过发黑蜷曲的枝叶，神情认真，心底却沉甸甸压着一片阴霾。
作为主修自然植被学、同时与草木元素共生的精灵，她比任何人都敏锐地感知到这片林地的病态。
从浅层到深层，从零星几株到成片群落，污染的范围正在无声扩大。
听见脚步声，二人同时转头望来。
“你们来了。”希琳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沾染的泥土，指着脚边枯萎的灌木丛。
“你们看，这片区域大量原生植被莫名衰败，但土壤湿度、光照条件都没有问题，根源不在于环境，而是外力侵蚀，我推测，就是之前我们察觉到的异常魔力造成的。”
莉奈缓步上前，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凝重：“浑浊魔力的源头，就在林地中心方位。那股能量和我们之前遭遇的变异鳞兽身上的气息同源。”
“但奇怪的是，这股力量一直在缓慢扩散，却没有大规模异兽出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压制。”
缇西娅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长老平日对希琳严苛教导的模样。
长老明明掌握许多线索，却始终含糊其辞，只是反复告诫众人远离林地腹地。
她隐隐察觉到，长老清楚异变的真相，只是出于某种考量，不愿全盘告知学生。
“我们不能贸然直接冲入中心。”缇西娅理清思路，轻声说道，“实训期间人员众多，贸然深入容易引起骚动。”
芙萝菈思索着：“不如分两段探查。先向外围靠近中心的缓冲地带搜寻线索，收集被污染植被样本，记录魔力扩散范围。”
“等到傍晚，大部分小队陆续返回营地，人流变少之后，再尝试向腹地推进一小段距离。一旦察觉到危险，立刻撤退，绝不恋战。”
几人彼此对视一眼，纷纷点头认可这个方案。
小队散开，沿着弧形路线向前探索。
缇西娅一边行进，一边凝神感受空气中那股躁动魔力。
纯净的水元素如同平缓流淌的溪流，而这股外来力量蛮横、阴冷，不断同化周遭环境。
她尝试调动一丝魔力轻轻触碰浑浊能量，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一阵细微的刺痛顺着魔力传导至四肢，缇西娅立刻收回力量，眉头微蹙。
“怎么样？”莉奈敏锐捕捉到她神色变化，快步靠近询问。
“这股魔力具备侵蚀性，长时间接触，会潜移默化影响生灵，这应该就是异兽变得狂暴异常的根本原因。”
缇西娅缓缓说道，“若是普通野兽长期浸泡在这种能量里，就会发生畸变。”
希琳将几株枯萎植株小心收纳进布袋，语气忧虑：“按照枯萎植被的蔓延速度，用不了多久，整片林地都会被这股力量覆盖，到时候，会诞生更多危险的畸变异兽。”
就在这时，芙萝菈猛地抬手示意众人止步，压低声音：“安静，前方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屏息，隐匿在粗壮树干后方。
远处灌木丛传来枝叶摩擦的声响，一头体型中等的异兽缓步走出，皮毛黯淡无光，双眼布满血丝，周身萦绕淡淡的浑浊黑气。
它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断发出低沉的嘶吼，却始终没有继续向外移动，像是被无形屏障限制在这片区域。
莉奈轻声开口：“它被好像束缚住了，似乎无法离开这片污染地带。”
缇西娅静静观察异兽的状态，心中冒出猜想：
林地中心可能存在一处能量源头，源源不断向外释放侵蚀魔力，同时形成一道无形边界，困住被污染的异兽，这也解释了为何异兽没有大举冲出林地袭击实训学员。
异兽来回徘徊许久，没有发现潜藏的四人，转身重新钻入密林深处。
确认异兽彻底远去，众人才缓缓走出隐蔽处。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但风险也随之上升。”缇西娅看向同伴，“傍晚我们再继续向内探查，在此之前，先返回实训营地边缘，正常休整，避免引起注意。”
一行人调转方向，沿着来路往营地行进。
林间风声依旧，缇西娅下意识回头望向林地深处，厚重林木遮蔽视线，那片幽深的区域仿佛潜伏着未知的阴影。
她清楚，越靠近真相，危险便会成倍增加，可她和小队不能就此退缩。
伙伴并肩同行的脚步声在耳畔响起，心底的不安，慢慢被彼此相伴带来的安定冲淡。
临近营地，远远便能看见几道身影，缇西娅目光一扫，骤然看见不远处的林间步道上，珐兰娜长老独自伫立。
她的目光望向林地腹地，神情晦暗不明，似乎正在沉思着什么。
察觉到四人靠近，长老缓缓转过视线，平静的目光落在众人身上，没有丝毫波澜。
“探查一路，可有发现异常？”珐兰娜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希琳向前半步，如实汇报植被大面积枯萎的现象，只是刻意避开了想要深入林地中心的计划。
长老静静听完，轻轻颔首：“自然异变自有上层和我调查，你的任务只是完成实训考核，记住我的提醒，不要好奇心过剩，贸然踏入不该前往的区域。”
她顿了顿，眼睛又往其它三人身上扫过。
缇西娅很快察觉到了，她们前往探查后，身上还挂着几片落叶碎片之类的东西忘记扫去。
珐兰娜最后叹了口气，上前几步将几人身上的东西抬手轻轻扫去。
缇西娅浑身微微一僵。
长老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却又带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意味。
她心底猛地一沉——珐兰娜恐怕从很远的地方，就留意到她们四人自密林深处折返。
珐兰娜收回手，声音放缓了些许，褪去了方才的严肃：“你们几个孩子心思敏锐，察觉到林地不对劲，我并不意外。”
缇西娅抬眼看向长老，心底翻涌着复杂情绪。
她原本做好了遭受严厉斥责的准备，可长老直白的话语，让先前诸多猜测得到印证。
“但是，好奇不代表可以肆意冒险。”珐兰娜目光缓缓扫过四人，语气重新郑重起来。”
“林地腹地的危险，远远超出你们现阶段能够应对的极限，一旦被浑浊魔力侵蚀，后果不堪设想。”
“长老，植被枯萎还在持续扩散。”希琳忍不住开口，“若是放任不管，整片林地都会遭到污染。”
“我清楚。”珐兰娜轻轻颔首，话语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这件事，我自有安排，支援请求，我不久前已经提交上去了，你们带着希琳安心完成实训，便是不给自己、不给旁人增添麻烦。”
缇西娅想要开口追问，话到嘴边又暂时咽下。
“我不会强行禁锢你们的想法。”珐兰娜似是看穿了缇西娅心底的念头，轻声说道：
“我只希望你们分清量力而行与鲁莽冲动，不要深入腹地，停留在外围区域搜集线索，尚且在安全界限之内。”
缇西娅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微微低头：“我们记下您的提醒。”
珐兰娜不再多言，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可以返回营地。
四人向珐兰娜告别，沿着步道继续朝着营地走去。走出一段距离，芙萝菈才开口：“长老没有阻止我们继续在外围探查，算是默许了？”
“是默许，也是警告。”缇西娅低声回应，思绪不断梳理方才的对话，“她清楚我们不会就此放弃，只能退一步划定底线，禁止我们踏入核心区域。”
希琳摩挲着腰间存放植被样本的布袋，轻声感慨：“她一个人扛下所有，想必已经撑了很长一段时间。”
回到营地帐篷附近，四人默契分散开来，装作普通小队成员各自休整，避免引起其他导师注意。
缇西娅独自坐在篝火边，指尖无意识捻起一片干枯的枝叶碎片。
她不断复盘白天收集到的一切线索，长老的告诫反复在脑海回荡。
不多时，芙萝菈端来两杯水，安静坐到她身侧。
“还在思考长老的话？”
“嗯。”缇西娅轻轻应声，目光望向远方幽深的林影，“我一直在衡量边界在哪里，我们应当做到什么程度。”
“谨慎是必要的，但不能原地止步。”芙萝菈轻声说道，“至少我们可以在外围持续追踪污染扩散的轨迹，尽可能收集更多情报。”
天边霞光缓缓褪去，天色由暖橙转为灰蓝，林间光线飞速暗淡。
缇西娅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三位伙伴，目光交汇，无需多余言语，彼此心意相通。
“时机差不多了。”缇西娅轻声开口，“按照约定，我们再度汇合，继续向林地缓冲地带探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