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垂落在森林的远沿，傍晚的暮色缓缓铺展开来。
金橙的余晖穿过枝桠缝隙，在腐叶地面投下大片摇曳的光斑，天色还没有沉为墨色，只是阴影正在一点点扩张。
实训还未正式结束，距离规定的集合时间尚有余裕。
缇西娅缓步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鞋跟碾过堆积已久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方才探查遇到的种种异常，还有异兽残留的那股浑浊魔力，依旧盘旋在她的感知里，挥之不去。
经历过一番紧张的周旋之后，小队四人暂时脱离了危险区域，却没有就此直接奔赴集合地点。
希琳蹙着眉，目光掠过周遭的植物，出身种族的她本能留意着植被的状态，不少草木叶片边缘带着不易察觉的枯萎焦痕，这正是魔力污染留下的痕迹。
“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希琳压低了声音，晚风卷动她的发丝，“长老还在这片林地之中，谁也不清楚他此刻身在何处。”
缇西娅停下脚步，抬眼望向远方层叠的树海。
落日的光芒把树干的轮廓镀上一层暖红，可这份暖意驱散不了心底的疑虑。
之前和异兽的交手只是表象，真正让人心生不安的，是这片土地之下潜藏的问题。
她缓缓抬起右手，一层淡淡的水元素淡蓝色微光浮现在掌心。
水流化作几缕轻薄的雾丝，向着四周缓缓飘散开来，这是水魔法特有的感知手段，依靠水汽作为媒介，捕捉空气之中流动的魔力波动。
冰凉的水雾擦过树干与地表，将空气中混杂的魔力信息一一反馈回她的意识。
“污染源没有集中在某一个点位。”缇西娅轻声开口，眉头缓缓拧紧，“它是在扩散，像水流一样，顺着林地的土壤、树根，一点点向外蔓延。”
莉奈上前两步，眼眸望向地面，龙族与生俱来的感知向下沉去。
“地下，土层深处有东西。不是异兽活体，更像是某种魔力沉淀。”她的语气沉了几分。
芙萝菈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暂时没有异兽活动的迹象，才转头看向另外三人：
“可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手段去处理它。我们只是参加实训的学员，手上既没有专门的封印器具，也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彻底根除源头。”
这番话很现实，四人都心知肚明，她们靠着学生会给到的臂章，借着实训作为掩护前来探查，可说到底依旧只是学生。
真的遇上难以抗衡的变故，仅凭小队四人，很难全身而退。
希琳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边缘已经发灰卷曲的树叶。
叶片一碰到指尖，便脆弱地碎裂成细小碎屑。
“这些植被最先承受侵蚀。我的选修课学习过相关知识，这种污染会慢慢杀死植物，之后才会驱使栖息在此的野兽发生畸变。”
“之前我们遭遇的那只异兽，就是被这股力量影响后的产物。”
缇西娅收回手掌，掌心的水蓝色微光缓缓敛去，飘散在空气里的水雾也随之消散，傍晚的风掠过林间，带来一丝凉意。
她心里清楚，她们已经拿到了关键线索，可如何把线索传递出去，又是另一重难题。
“还有珐兰娜长老。”缇西娅低声提醒同伴，“他一直在这片林地巡查。他究竟察觉到多少，是已经洞悉地下污染的真相，还是仅仅以为只是普通异兽作乱？”
希琳听到长老二字，神色复杂了几分，她并不怀疑长老的能力，却吃不准对方此刻的立场。
“长老实力毋庸置疑。但他行事向来谨慎保守。”希琳慢慢站起身，拍去裙摆沾上的泥土枯叶。
“就算他已经发现异常，也未必会选择立刻公开。有些顾虑，是我们无法揣测的。”
就在几人低声商议的时候，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不远处的树林之间传来。
暮色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慢慢从两棵巨树之间走了出来，正是珐兰娜长老。
落日的余光落在他灰白的长发上，他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目光淡淡扫过缇西娅四人，最后落在地面那些枯萎受损的植物之上。
“你们没有跟随大部队行进，反倒跑到了这片偏僻区域。”长老的声音不高，在傍晚的林间清晰传开。
气氛一瞬间变得凝滞。
缇西娅心脏微微一沉，大脑飞速运转，思索该如何应答。
她们手里握着重要的信息，此刻，却猝不及防，直接和核心人物撞在了暮色笼罩的林地里。
她往前踏出半步，不动声色将其余三人稍稍挡在身后，面上维持着学生该有的恭谨。
“珐兰娜长老，方才我们在这边追踪一头逃窜的异兽踪迹，一时离队伍远了些，确认异兽已经离开这片区域，正准备动身赶回集合地点。”
这是权衡之后选择的说辞，半真半假，她们确实遭遇过异兽，却刻意隐去了地下魔力沉淀、污染扩散这些情报。
珐兰娜的目光缓缓掠过四人，从缇西娅还残留淡淡水汽的指尖，到莉奈微微紧绷的肩线，再落到希琳袖口沾着的草木碎末，最后停留在芙萝菈紧握法器的手上。
她看得很慢，仿佛将每个人细微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
“追踪异兽。”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听不出是相信还是质疑，视线垂向脚下满地枯萎的枝叶。
“仅仅是异兽逃窜，可造不成这样规模的植被衰败。你们看到的，应该不止一头野兽。”
一句话，让四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缇西娅的指尖微微蜷起，水元素魔力在身体表层悄然蓄势，却没有向外展露分毫，她清楚，长老很可能已经看出了她们有所隐瞒。
希琳向前走了一步，心底带着几分面对长辈管教的拘束，却依旧鼓起勇气开口：
“长老，林地之中确实存在一些反常的现象。我们在实训途中偶然发现，不少植物正不明原因地衰败枯萎。”
“这点我自然知晓。”长老打断她，目光落在希琳脸上，带着那份一贯的严厉。
“这片林地的异动，包括我在内的学院巡查的导师早已有所察觉，并非只有你们几个学生能够发现。”
他没有继续追问她们探查的细节，也没有逼迫她们说出全部猜测，只是抬眼望向树林深处那片愈发浓重的暮色。
晚风掀起他宽大的袍角，林间归鸟的啼鸣断断续续传来。
“实训有划定好的活动范围。越界深入，风险不是你们能够承担。”他的话语带着告诫。
“你们拥有不错的观察力，但不要凭着一腔热忱，就擅自去触碰超出自己能力的事物。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这番话意味深长，缇西娅心中泛起层层波澜。
听她的口吻，她绝不仅仅只看见枯萎的草木，地下魔力沉淀的秘密，她多半早已知晓。
可她没有选择公之于众，反而在告诫她们不要深究。
希琳嘴唇微动，似乎想要开口辩驳，芙萝菈悄悄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暂且按捺。
缇西娅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低头行礼：“我们记下您的告诫了，接下来便立刻前往集合点，不会再擅自偏离路线。”
长老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继续诘问，她闭上眼睛吐出了一口浊气，然后开口说道：
“罢了，看来我确实低估你们的决心了，这样吧…倘若下一次，你们可以带给我更大的进展，那么我便会把我所掌握的信息与你们共享，并让你们与我一同调查。”
这句话落在耳中，四人皆是一愣。
缇西娅原本已经做好被斥责、被勒令彻底远离这件事的心理准备，完全没有料到长老会给出这样一个方案。
暮色之下，珐兰娜的神情依旧肃穆，看不出究竟是真心给予机会，还是一句权宜的搪塞。
希琳的呼吸微微一顿，她太熟悉珐兰娜，平日里对待部族后辈向来严苛，极少会做出这种让步。
莉奈的眼眸微微眯起，龙族的本能让她习惯性地审视对方话语背后的分量，没有立刻表露欣喜。
缇西娅稍稍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长老，我们记下这份约定，但探查本身充满未知，我们无法向您许诺一定能拿到关键性的进展，不过，若是我们后续确实发现新的线索，会如实向您汇报。”
珐兰娜微微颔首，灰白的发丝被晚风微微吹动。
“我不要求你们冒死涉险，记住，一切前提是保全自身。”他的声音沉缓，“去吧，不要把这当成儿戏，然后，集合的号角很快就要响起，不要耽误归队。”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过身，宽大的袍角扫过地面枯萎的杂草，一步步再度没入幽深的林木之间。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林间的风声里。
直到确认长老的气息彻底远去，四个人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希琳轻轻吐出一口气，眉头依旧紧锁，“我本来以为，他会直接勒令我们不许再触碰这件事。”
莉奈低头望向脚下的土地，地脉的感知依旧在轻轻浮动，地下那股浑浊的魔力沉淀依旧沉沉蛰伏在土层深处。
缇西娅站在暮色之中，抬眼望向远方，天边的金橙余晖正在不断消退，林地的阴影越扩越大。
“至少，我们得到了一个突破口。”缇西娅低声说道，“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莽撞行事。我们依旧不能赌上全部去冒险。”
远处，悠长厚重的实训集合号角穿透层层树冠，悠悠回荡整片林地。归队的时间已经到了。
林间开始零零星星传来其他学员走动的说笑声，距离大部队已经不远。
“先回去。”缇西娅看向其余三人，“所有的猜测、这份约定，我们回到宿舍之后再仔细梳理。”
几人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号角传来的方向快步前行。
今天实训即将落幕，之后要再来探查，就得等几天后的第二次组织出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