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最后的余晖垂落在忒弥斯学院高耸的穹顶之上,将洁白的石质廊柱染成一层温柔的橘红。
最后的集合号角落下后,全体学员有序撤离林地,搭乘传送阵返程。
喧嚣躁动的山林被远远抛在身后,林间潮湿腐浊的气息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忒弥斯校园干净清雅、常年萦绕淡淡魔力馨香的晚风。
穿过学院外围结界,宏伟的校舍建筑群逐层铺展开来。
整洁的林荫道、错落的教学楼、远处泛着柔光的魔法钟塔,一切都是她们日日熟悉的安稳景象。
可对缇西娅四人而言,这次归来,心境已然全然不同。
大半学生都在松弛地闲谈、复盘实训任务,语气轻松雀跃。
短短几天的野外实训,在所有人眼中只是一次常规的课外课业历练,是锻炼魔法实操、辨识野外魔力、采集植被样本的普通训练。
唯独她们四人知晓——那片看似只是实训场地的北部林地,深埋着正在缓慢扩散的魔力污染、持续畸变的异兽。
缇西娅安静地向宿舍走去,眉眼沉静,外表一派安然。
她体内流转着水系魔力,温润、清澈、规整暮色里和长老博弈的紧绷,对地下浑浊魔力沉淀的推测,全都被她严严实实地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在旁人眼里,她就只是一名结束实训、略带疲惫的普通学员。
身旁的芙萝菈安静坐着,拉着缇西娅的一只手,指尖轻轻收拢。
方才林地之中与长老对峙的种种细节,那些藏在言语缝隙里的试探与权衡,全部清晰烙印在她的脑海。
她的魔力感知同样敏锐,她虽不如龙族的莉奈那样能够穿透土层洞悉地脉,却也真切捕捉过那股扭曲污浊的魔力,清楚明白那股力量有多么凶险。
希琳跟在两人身侧,步伐放得很慢。
她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布囊的绳结,布囊里面静静躺着几片从林地悄悄收集而来的畸变植株。
选修自然植被学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叶片上焦枯灰黑的纹路意味着什么。
自幼便受珐兰娜长老教导,她一直敬畏这位长者,可这一次,她真切体会到了对方选择独自隐瞒背后的矛盾与煎熬。
“她撑得很累。”莉奈低声轻喃,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四人听得见。
沿途不断有完成实训的学生擦肩而过,大家说说笑笑,谈论着实训途中遇见的异兽,采集到的珍稀草药,规划着回到宿舍之后要好好休息,去食堂饱餐一顿。
没有人留意到这四个少女心事重重,她们将所有的怀疑与秘密,全部藏在了平静的外表之下。
一路穿过被暮色笼罩的林荫路,魔法路灯逐次亮起,柔和的银白光斑洒落在石板路面。
路上的学生渐渐分流,一部分走向食堂的方向,一部分径直返回各自宿舍,四人顺着人流,一路走向属于她们的宿舍楼宇。
推开宿舍房门,咔嗒一声落锁,外界校园的喧闹瞬间被隔绝在外。
房间还维持着她们外出实训之前的模样,窗台上摆放着希琳养护的几盆绿植,书桌之上整齐堆叠着课本与笔记。
空气中没有林地潮湿腐叶的气味,只剩下房间干净恬淡的气息。
希琳取下腰间的布囊,小心摊开放在书桌之上。
几片形态畸变的植物静静躺在布帛之间,叶片边缘焦枯卷曲,叶脉蔓延着诡异的灰黑色。
即便已经脱离那片被污染的土地,微弱的污浊魔力残留依旧依附在植株之上。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干枯的叶面,神色凝重。
“这些是我采集的样本。普通的自然灾害不可能造成这样的损毁,这是魔力侵蚀留下的实证。”
“可仅仅依靠几片残叶,说服力远远不足,珐兰娜长老要的,是一套能够完整证明污染正在持续扩张的线索。”
缇西娅俯身,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植物样本,脑海里不断复盘整个实训期间的所见所感。
遭遇畸变异兽时对方狂暴扭曲的魔力,还有长老明明知道关靠自己很难解决麻烦,却选择独自封锁真相的种种矛盾,无数碎片在她脑中交织。
“我一直在想长老的处境。”缇西娅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假设她直接把林地污染上报学院,学院大概率会封锁整片林地,调动大批导师开展调查。”
但根源问题没有被找到,单纯的封锁解决不了一切,大规模的行动,甚至有可能惊扰地下潜藏的污染源,诱发我们无法承担的后果。”
“于是她选择独自进行压制。”莉奈走到桌边,眼眸垂落在那些枯萎的枝叶上,感知再次铺开,捕捉样本上残存的那一缕污秽魔力。
“可单凭一人的魔力屏障,终究只是延缓灾难,不是根除,时间越久,她的损耗得就越严重,爆发的风险只会不断升高。”
芙萝菈靠在书桌侧边,冷静权衡着当下的局面。
“但反观我们,处境十分被动,我们只是低年级学员,自身实力过于有限,也得不到高层的资源支持。”
“就算我们把这些样本直接上交,没有完整的佐证链条,未必会有人愿意相信我们的说法。”
“长老给出的约定,是我们眼下唯一的突破口,可这同样也是枷锁。”芙萝菈的指尖轻轻敲了敲书桌边缘,语调冷静。
“约定的条件摆得很清楚,我们必须拿出新的实质性线索,拿不出成果,通往真相的门就会彻底关上。”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其余三人:
“可换一个角度想,万一,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牵制呢?”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气氛瞬间沉了几分。
希琳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布帛的纹路。
自幼受珐兰娜长老教导,她比任何人都熟悉长老的行事性格,此刻两种截然相反的猜想在她脑海之中来回拉扯。
“我不愿意去怀疑长老的本心。”希琳的声音带着一丝挣扎。
“虽然她比较严厉,但这些年我亲眼见过他为林地、为部族付出的心血,如果仅仅只是想要牵制我们,她大可更直接一些,根本不必抛出这样一份约定。”
“诚意与试探,或许本就同时存在。”
缇西娅站在桌边,安静听着希琳的分析,心底反复权衡利弊。
她们手上的筹码实在太少了,仅仅几片畸变的植物样本,几段亲身经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一旦行事出现失误,后果不堪设想。
“风险是实实在在的。”缇西娅缓缓开口,眼底带着审慎,“一旦我们踏错一步,便会直接迎来失败,到那时候,我们连旁观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地下的污染不会原地等待。”莉奈沉声说道,“我们按兵不动,危机只会持续膨胀,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可以接触事件核心的突破口,放过它,我们很难再有第二次机会。”
分歧就此清晰地摆在四人面前。
一部分人心存顾虑,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另一部分人则认为,纵然前路布满风险,这依旧是眼下最有价值的机会。
宿舍之内陷入短暂沉默,魔法灯暖融融的光洒在桌面,落在那几片灰黑畸变的叶片上。
芙萝菈来回踱了两步,片刻之后,她没有再去分析行动的风险,而是梳理出一条折中的出路。
“我们不必现在就赌上一切,直接冲入林地深处。”芙萝菈开口打破寂静,“我们可以把节奏慢下来。”
缇西娅抬眼望向她。
“我们先不冒险去触碰禁域。”芙萝菈继续说道:
“在等待下一次集体实训的这段时间,我们就在学院内部完成准备工作,去图书馆查阅林地历年的生态卷宗,整理对比植被变迁记录;把我们手上现有的样本、实训期间记下的异常点位全部整理归档。”
“把所有准备做到完备。等到下一次实训,我们借着学院公开的实训任务作为掩护,在划定的安全范围之内再去搜集新线索。”
这番提议,把两边的顾虑都兼顾到了。
既没有直接放弃长老的约定,保留住这条突破口,同时又拒绝鲁莽冒进,把风险压缩到可控的范围之内。
希琳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这样很好。至少我们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头扎进未知的险境。”
缇西娅心中反复推演一遍这条方案的全部利弊,悬着的心慢慢落定。
手中筹码单薄,那就主动去积攒筹码,前路暗藏圈套,那就步步谨慎,不给对方抓住破绽的机会。
“嗯,就这么定。”缇西娅终于做出决断,目光扫过三位同伴。
“在下次集体外出实训到来之前,我们集中精力整理现存全部线索,查阅档案,筹备装备,完善魔法预案,不主动私自闯入危险林地。”
“等到一切准备妥当,再借着实训的机会,继续我们的探查。”
四人彼此对视,终于达成统一的共识。
桌面上那几片遭受魔力侵蚀的枯叶静静躺着,无声见证她们的决定。
窗外的忒弥斯学院依旧沉浸在平和的夜色之中,归来的学员三三两两穿行在校园各处,欢声笑语远远飘来。
大多数人都对北部林地之下正在悄然酝酿的危机一无所知。
而秘密被妥帖收在这间宿舍的墙壁之内,风暴还没有到来,但她们已经做好迎接风暴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