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0日。
河畔酒店本身是个很好的避难所。外围的铁栅栏上有铁丝网，入口的伸缩门已经关闭，虽然只有1.8米高，但却是比较少见的带有金属屏风的伸缩门，这样有两个好处：一是金属屏风装在外侧，形成光滑的墙，难以攀爬，二是阻挡视线。
通行橡胶管没有从伸缩门这进入酒店，而是从花园中一处铁栅栏上的暗门里伸进来的。后续的幸存者们从橡胶管里进入花园，无不被花园的景色惊艳片刻——其实一个月没有修整，花园里多了不少杂草，但沿着栅栏生长的奇异的蓝绿色翡翠葛、还有一棵茂腾腾的鲜红木棉花树，依然赏心悦目。
“有一瞬间我还以为世界恢复正常了。”可可不知道从什么树上摘了一把红色浆果扔嘴里，“有一种在这里住下就别走了的冲动。”
“粮食储备依然是个问题，我们接下来马上还要工作。”紧随其后的夏浪也抓了一把红果果，“这是什么东西？”
“火把果。被子植物门木兰纲蔷薇目蔷薇科火棘属火棘种。学名火棘。又叫'救军粮'，据说动乱年头里，军队没粮吃，就靠吃这个能多挨些时日，我们现在吃这玩意儿倒也名副其实了……诶，我们不是已经有一大车大米了吗，为什么还有粮食储备问题？”
夏浪无奈道：“我们总不能天天吃大米吧？蔬菜、肉类、膳食纤维、维生素……”
“等等等等一下！你不会真想吃那么好吧？现在哪有享受生活的余地啊。”
一旁本来在和庞叔欣赏翡翠葛的静澜转过头来接话：“倒也不能说是享受生活。其实副食品问题真不能忽视，因为我们现在的医疗条件非常薄弱，稍微吃好点保证不生病，比生了病再想治疗要划算。”
“那哥哥你倒是说说看去哪找什么肉啊蔬菜啊，总不能抓丧尸吃它的肉和头发吧。”
“为什么要吃头发……”
“发菜。”
“……”
大家没理会可可的冷笑话。庞叔提议：“我觉得在城里我们优先考虑收集包装食品。现在水果蔬菜虽然基本烂完了，但什么罐头、果脯、蜜饯应该还有不少，这是其一。然后就是药店的药品，比如维生素药片什么的。再然后……再然后还能去哪呢？谁有想法？”
夏浪指了指火把果树，“这也能算一种资源。”说着拿起一颗递给静澜，“尝尝看？”
后者叹气道：“这是观赏植物，肯定喷农药的，你们洗也不洗就吃？”
可可撅着嘴说：“我当然知道最好要洗洗，但现在水也很紧张诶！”
是了，水。静澜一直在想好像有什么要紧的问题迟迟没有提出来。许多建筑的自来水管里还残留着水，打开水龙头哗啦啦流得欢，给人一种用之不竭的错觉。但大家心里很清楚，这水流会有突然变弱、变黄，像老登咳嗽一样断断续续，然后戛然而止的时候。
酒店旁边就是啰嗦江，江水看起来还算清澈，但时不时有尸体漂过。
过滤、沉淀、煮沸能否让江水达到饮用标准，尚无定论。
现在把稳的做法依然是去找现成的饮用水。
而附近最大的应急指挥中心，其实就是江对岸不远处的县人武部。
这一带地区不乏自然灾害，人武部是一定储备有物资的，虽然真正的物资大头应该在县应急管理局物资库里，那离这儿可就有一段距离了。但人武部的储备应该足够幸存者们消化一阵子了。
众人们意见一致，修整一两天，然后组队前往人武部。白星最近新训练了十几个青壮年幸存者，正好可以实战演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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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酒店的装潢干净奢华，即使一个月没打理，但蛛网尘凝也不厚重。酒店经理张青安排了几个幸存者员工简单擦了擦扶手，以及预备给公社转移来的幸存者们居住的房屋的家具地板，其他人则像参观博物馆一样在酒店里参观起来。
有什么可参观的呢？酒店走廊上放着一些廉价的民族风艺术品，当地画家的画作、书法家的题字等等。
没什么值钱的货。但大家好像不约而同在营造一种这里是高级展馆的幻觉，一丝不苟地欣赏起这些装饰品。
其中居然有一幅曹仁爽的油画，《誓盟镖牛》，画着一个人用长矛杀牛的场景。
“你这画的啥呀？”夏浪问老曹。
“是1951年立碑誓盟的事情吧？”静澜抢着回答，“当时建国不久，在大家努力下，边境各少数民族同胞们团结起来，树立誓盟碑，从此和平相处。
“我猜，这是2021年的什么征集艺术作品活动里你画的？”
老曹展展眉，“猜对了。那你猜猜为什么这画会挂在这里？”
可可插嘴：“画得一坨，落选了呗。”
“该不会是有什么领导整你吧？”静澜打趣道。
“那也不是。单纯是我当时有点……怎么说呢，有点'觉醒'？突然对参加什么颁奖典礼感到恶心，还要对那个不懂艺术的文旅局局长点头哈腰，接过那一点点奖金……想想就头疼。正好有朋友介绍说有酒店想购入一些艺术品装点门面，我想着这也算发挥作品的社会效用了，就答应了。最后王董给了我两万大洋——他可真识货！对了张经理，王董现在还好吗？”
张青回道：“被丧尸狗咬死了。当时我们给他打电话，他老婆接的。”
“唉，可惜。那他老婆呢？”
“接电话的时候被咬死了。”
“……”
也许觉察到大家不希望话题转向当前的灾难上，老曹还是继续介绍起自己的油画。
所谓镖牛，就是部落在进行重大事项决策时进行的占卜，杀一头牛，看牛往哪边倒，来判断上天支不支持这件事。
“如果牛倒向的方向不好呢？”夏浪问。
“杀牛的人经过训练，会刻意操作牛倒的方向。”老曹说，“如果方向还是不好，那就再杀一头。”
合着就是讨个心安呗。大家就都笑。
老曹继续道：“心安重要着呢。人们说谎话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其实换个维度，谎话如果被一千个不太想质疑的人听到，且他们同时在场，相互知晓'别人也听到了'，那其实比重复一千遍还厉害。甚至是不是谎话都成问题了。也许已经是一种——”
“语境。”静澜接话。
“没错。语境。语境能改变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
“这很有哲理。”张青经理说，“但这是否存在一种危险？比如，为了自己的目的，编造一套貌似能解决问题的谎话，从而操控人心。”
“这种事情随时都在发生。而且什么是谎言？如果我现在说：'现在形势其实一片大好，大家不要垂头丧气'，这是真话还是谎话？”
“祈使句没有真值。”静澜回答。
“没有真值的也不止祈使句。我们能把握的只有我们的意志，而我们制造语境，也是我们意志的外延。唉扯远了，张经理，酒店里还有液化气什么的吗？我们今晚好好烧点菜吃一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