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原本计划把所有地区的幸存者全部召集过来,但考虑到附近还有“奥特曼帮”之类的秘密社会存在,必须留人看守各个据点,于是只从各处抽了些人过来参加聚会,公平起见,参与者都被夏浪记录在案,下次再有这类活动,将优先考虑未参与者。
酒店里并没有多少食物,最后大家从附近杂货店里搜罗了些罐头和泡面,煮成一大锅乱炖。虽然泡面料包里棕榈油的突兀鲜味和菜油罐头的油交错在一起,给人不舒服的油腻感,但也算是难得的大餐了。
吃饱喝足,大家仿佛忘记了一切,开始嘻嘻哈哈聊起许多正常得不太正常的话题。比如有没有找对象、本来是干什么工作的。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大明星,给大伙儿表演一个呗?”听着像东北口音,热情,旁若无人,但大家也跟着吆喝。有人不明就里,马上有人解释:强袭分队队长和援护分队队长是表兄妹,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乐队成员。
大家仿佛突然意识到长期以来欠缺的某种体验是什么——音乐。一个月以来,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保持安静是安全的保障,丧尸会被声音吸引。
无论原本身处何处,长期的寂静都让人麻木,让人厌烦,让人失去对真实世界的把握。
“可是没有乐器,直接唱感觉不是很有味道诶。”可可也不是很抵触唱歌,但她一贯不喜欢清唱。
“吉他的话我带了,”夏浪指了指墙角里自己的古典吉他,“你的我也带过来了。我就知道今晚绝对会唱歌。”
男孩熟稔地在琴弦上拨动一个和弦,“但是唱什么比较好呢?”
可可提醒他:“我们没有鼓手。”
“对哦!”
参加宴会的人们笑着问:“鼓手很重要吗?”
夏浪继续开始爬格子,“主要是我们乐队的特点啦,对节奏的要求比较高。如果没有鼓手的话,可能大家不太习惯,或者,小澜?你能不能……”
扭过头却发现静澜在发呆。
前者马上意识到什么。
“是啊,鼓手已经……所以你还是很伤心吗?”
曾经被寄予厚望的乐队新鼓手,最终没有再度与大家展开合作就葬身尸口。
不过静澜很快清醒过来,摇了摇头,“没关系。打鼓我可能没法越俎代庖,其实挺难的。不过我们可以翻唱些不需要鼓点的歌,比如民谣什么的,或者像Ed Sheeran的《Afterglow》……对了,我们以前不是改编翻唱过这首歌的中文版吗?我觉得现在唱很应景。”
“应景……吗?”
按说这是很温暖的歌,要说应景……哦,夏浪明白过来,正是因为温暖,所以很贴合当下的需要,当下就是需要给予每个人信心与力量。
于是由夏浪弹吉他,静澜来唱歌,动人的旋律在酒店大厅里响起。
「多么美妙的瞬间
你的发梢悄然飞舞的光点
那是五彩阳光在轻轻跳跃
周末的晨光没走远
你手中咖啡映照着你微笑的脸
这是多么地幸福 与你相见
我们期待奇迹一年又一年
在夏日冬雪之中默默许愿
相信美好的爱其实就在人世间
我不再沉默不会松开你的手
直到夕阳再度照亮了天边
原来我们就是小小太阳的火焰
将彼此照亮 是我们的心愿……」
为了押韵,汉语歌词没法精确对照原曲的英语进行翻译。不过整首歌的意境没有变化:相爱的人彼此依偎着发光发热,最终走出黑暗,走向美好的结局。作为情歌,那种情爱的气息淡薄得恰到好处,甚至认为是唱给亲人的也未尝不可,这一直是四色猜想乐队的成员们比较统一的审美。包括后来加入进来的凌夜辰……
昏黄的小夜灯照亮了酒店大厅,大家沉浸在美妙的音乐里,一曲终了,才很默契地鼓起掌来。没有鼓点的音乐比摇滚更加节制、内敛,也如其所是地调动了人们的情绪,不是那么热烈,但也更加沉静和安然。
可可想唱几首女声的歌,夏浪要继续伴奏,静澜索性离开了人群中央,一个人踱步到酒店二楼看台上往下看。
以往一些摩登天空的Live场地确实有二楼,去那的人要么是来晚了的没处站,要么是萝莉一小只,不站这看不着,要么就是真的有品,追求最佳俯瞰视角,仔细端详每个乐手的一举一动。
也有人是心里有事,下意识想远离人群。
二楼的阴影里,三个人匍匐在安全栏杆上。
“怎么样,艺术在末世里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对吧?”
老曹手里拣着个高脚杯,悠闲地喝着透明液体。
“这是什么?”静澜问。
“那啥,冰……”
“冰酒?!”
“冰露。”
“……”
“这年头还想喝酒?你现在也算团队里的领导人物啊,喝酒误事懂不懂。”
“我猜你喝得更多吧。”
“谁说的?”
“把洪睿叫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老曹摆出投降手势,“好了,我认。但我现在确实不喝了,为了我儿子。毕竟是我把他送去天人书院的,我要负这个责任。我本来打算送他去艺校,学点网络新媒体,以后用人工智能制造些垃圾短视频圈钱。”
“这么务实吗。”
“世俗成功给人自由嘛。文艺青年其实心里门儿清。所以现在世俗成功的标准突然没了,老实说,心里空落落的。”
静澜表示认同,“确实有这种感觉。现在本来可以不用焦虑考研的事情了,但也不觉得轻松,总感觉自己随时会死掉,却又不那么有实感。”
“听老高说,你居然劫持他开飞机过来救了你表妹,我还以为你是压根不怕死的人呢。”
“末世里不怕死会死更快吧。而且其实换成你,如果你儿子被困那,你也会这么做。只是说你的身手可能差一点,中途在哪就摔死的风险大一些。”
老曹摇摇头,“换我我做不出这种事。”
静澜有些诧异,“真的?”
“你可能是看多丧尸片了。什么《僵尸校园》,老爸拼了命要去救女儿。当然这种人很多,但你要知道,亲情大,人性更大,平庸的人是大多数,这些人也有亲情,平日里也会对亲人爱得死去活来,但一到关键时候,脑子里就只剩下自己一条贱命了。”
静澜耸耸肩,“那倒也无可厚非。”
“但这种人没法去干担风险的事情,想想看吧,我画那幅镖牛图的年代,边境民族同胞们是最崇拜毛爷爷的,那是什么人,那是敢作敢当,不怕后果的人。”
静澜隐约有点觉察老曹的意思了。
这个老艺术家觉得自己不适合做团队领导者。
“我们现在不需要多敢作敢当,我们现在就图个活路。”
老曹马上接话:“那时候不也一样?还有大把的人想混吃等死呢,还有想曲线救国的呢。只想图个活路,最后一定是死路。
“而且其实你心里很明白这个道理,现在我们很多建设、扩张的计划都是你提出来的嘛。你是故意想让我觉得轻松才这么说的吧?”
静澜不太想从逻辑上分析这种类比其实不是很恰当,老曹确实不是那种特别典型的领袖式人物。
但如果要说请他当生存公社社长只是想图个年纪大的人显威严,也不全对。因为他在宣传、团结大家的方面依然很有一套。
这或许是艺术家不期然而然的幸运,某些艺术家之间的交往依然保留着纯真、善意,与同龄中年老登的待人接物很不一样。
静澜知道多年前曾有个叫卧夫的中年诗人,发现立交桥下有条流浪犬被冻死了,就召集朋友们来给狗狗挖墓,结果土太硬挖不开。这种纯真的性情引人羡慕。
当然,这些不能说明人的能力,但静澜本来就向往让每个人都能发挥作用的集体,而不是某种个人英雄主义……虽然就结果而言,现在也许有人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但你如果坚持要我当社长,我不会拒绝,我不觉得自己有多大能耐,所以我可以听劝。”
很好,你也给我台阶下吗。
静澜心想,也可能是他也意识到,现在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坐这个位置。可可大概是领导经验最足的人,但毕竟年轻,而且老曹也能察觉她和表哥直接有些不是磨合很圆润的地方。
“就当是闲差呗。冲锋陷阵也不可能让社长上,你要是惜命,更该坐这个位置。”
听静澜这么说,老曹一口喝完冰露,“成,那我就继续干这活儿。对了,这是小杜,她说她想来和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