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应该叫71号,黑叫73号。按照某种心照不宣的常识,也可以说他们没有名字。但也不一定。136号曾说他有名字,叫什么什么苦,很奇怪的名字。然后没过几天,136号就消失了,不就后来了另一个136号。所以大家或许也像曾经那个136号一样,有着某个名字。但现在名字变得危险,危险总是和“胆小”有关。名字们胆小地藏了起来。
这个世界只剩下一堆数字。
不,也有不是数字的人。但那些人和“我们”不一样。
那个穿白大褂的大伯,好像叫杨用心,他似乎能出现在“学校”的任何地方,而且他总是背着手,不需要拿着电棍、鞭子和清洁工不离手的笤帚,他总是微笑。“我们”不太微笑,因此觉得微笑是很奇怪的表情。
和他不同的是那个香肠嘴男人,更年轻些。好像叫吴君报。他不会背着手,他总是拿着点什么东西——遥控器,摁一下,整个世界就变黑了,那是像太阳一样刺眼的灯熄灭了;电棍,不是在来到学校前手机刷到的某个网红的名字,就是一种带电的棍子,用来打人;对讲机,吴君报经常对着对讲机大吼大叫,然后一群“老师”像失控的扫地机器人一样横冲直撞地行驶到吴君报面前。
有一次,吴君报正在对“扫地机器人”们颐指气使,红随口问了身边的人:
“你从哪里来?”
那是个头发被粗暴剪短的少女。看上去比红小。她的眼睛很黑。
“我……”
眼睛里的黑突然抽搐起来,像地震时桌子上砚台里的墨水。
少女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红又来问她:“你要到哪里去?”
这回问题更莫名其妙了。要到哪里去?哪里都不去呀。
第三天,放风的时候,两个高个子男生抢走了少女的巧克力——那天早上的“互动”课表现出色的奖励。
少女和两人扭打起来。穿着白色布鞋的脚踩在少女头上。
红远远看着,他发现吴君报隔着放风区的铁丝网也在远远看着。他好像在笑。他笑笑就走了。
一个男生被红打歪了鼻子,另一个被一脚踢到了撒尿器官。红的鼻子也挨了一拳,但功力差些,只是流了鼻血。鼻血沾染着白色的衬衣,和衬衣上蓝色艺术字交相辉映。
「天人书院 矫正行为 重获新生」
少女盯着少男衣物上的血迹一直看。
“你看什么?”少男问。
少女:盯……
“你到底看什么?”
少女被逼得没办法一定要说点什么。
据说上帝创造万物后,对一件事物说什么,那东西就得到了对应的名字。
少女觉得血好红好红。她也许还忘了“血”是什么东西。
于是她说:“红。”
红回瞪了少女一眼,少女的目光又盯了过来。
好大的眼睛,好大的瞳孔,好吓人。
“好黑。”
“嗯?”少女歪了歪脑袋。
“黑!”
~
“抓住他们!”一个老不死的扯着嗓子喊。他为什么不死呢?红烦躁地想。他一把抓住了黑,把她轻飘飘的身体拉进了排气管。
爬啊爬。那些慌乱的老不死在发疯地敲击通风管。
“怕。”黑吃力地吐出字。
“不怕!”红根本不怕说话声暴露位置,实际上暴露位置或许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从一楼设备室的通风管里跳了出来。
黑像个球一样滚了出来,滚进红的怀里。
设备室的大门被撞开了。
而在这之前,红用一把钥匙打开了放着登记册的桌子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左轮手枪。
意大利产齐奥帕-犀牛手枪。看着个头不小,但使用碳钢制造,不算沉重。而且一个创意性的设计是,枪管下移到了左轮下侧弹巢处,这样开枪的后坐力能均匀向后释放,而非过度上飘,可控性强了不少。
“让路。”
红嬉笑着举起手枪。
“放下枪!”老不死的嘴角像离水的鱼儿的腮一样慌张地抽动着。
另一个老不死大吼一声:“等什么!上啊!”
几个老不死一齐大喊“啊啊啊啊!”
一拥而上。
砰砰!
两发营养丰富的.357马格南子弹呼啸而出,血渍瞬间滋满白色的墙壁。
后面的黑小心翼翼地捧着两盒子弹跟上来。就像昨天晚上红反复教导的一样。
红满意地摸摸黑的头。
“真乖。”
黑呆呆地晃了晃头,“乖。”她莫名其妙地重复。
~
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必须守规矩。不要做任何多余动作。甚至吃饭时不要舔餐盘。否则吴君报会拿着鞭子过来抽你——没有礼节!狗啃食盆!
每天下午背诵《弟子规》时,提前背完的人也要老老实实坐好,不要交头接耳。否则会被用《弟子规》里的原话教训:奸巧语!秽污词!市井气!然后打你,啪啪啪!
打人的节奏也总是三次三次地大,仿佛吴君报自己也在心里背诵《弟子规》,一字一打。
红和黑是不一样的。曾经黑以为只有136号有名字,后来才发现红其实也有名字。
“*……**”黑模糊地念出了那个小纸片上的人名。
“你……是个很帅的……男生……我想……做你女朋友……”
纸片被红一把抢走。
黑歪了歪头。
“我好不容易带进来的!”
“情……书?”
黑咽了咽口水,“原来你叫……”
“住口!”红有些焦躁。
黑吓了一跳。红赶紧安慰她:“对不起。但那个人已经死了,等我离开这里,我要改名字。”
“改……名字?”
“对!不叫别的,就叫'红'吧!我的名字是红!”
~
砰砰!
红熟练地射击着。为了能正确操控这把枪,他等了整整一个月时间,终于找到机会偷偷用一个老不死的手机查了试枪视频。
而确认这把枪的位置和获取方法,他用了两个月时间。
“子弹!”
“给你……”黑把夹着6颗子弹的填装器递了上去。
子弹装填完毕,再度开火。砰砰!好响亮的枪声!这把枪出乎意料地稳定,老不死又被打死一个,其他老不死不敢上前了。
“把他逼到墙角!等蛙邦的人过来!他们有枪!”是吴君报的叫喊声。
确实,红与黑已经被逼到了建筑一角,一扇卷帘门紧闭,像被处以鞭刑逼问为什么要偷东西时红的嘴一样一缝不开。
~
守规矩,意味着要少说话。
但人是不可能不说话的。人把他的话语吐在空气中,填满空间,好让他觉得自己在这空间里是个王。
放风时可以说话。
会宿舍的路上可以说一点。
红与黑喜欢在回宿舍的路上说话。
红每次都会找个话题。
“黑,你见没见过望天树?”
“是大树吗?”
“是超大超大的树~”
“超大~超大~”
“对!”
“有多大呢?”
红有些不知道如何描述。
“反正等我们出去了,我就带你去看望天树。”
那天晚上,黑躺在窄窄的床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石灰脱落形成的阴影。
那阴影下面窄,上面宽,在昏暗夜光映照下,仿佛一棵好大好大的树立在那里。
黑心想,那棵树应该很善良,所以她会结很多香蕉。会结很多柚子。上面还会有很多很多小鸟,小鸟会唱歌,那一定很吵闹——吵闹真好。杨用心讲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很安静。黑不喜欢安静。虽然黑也很安静。
每天晚上,黑都看着那棵树入睡。也许在某个梦境里,她看到了坐在树下打盹儿的自己。自己要如何才能看见自己呢?要镜子。
学校里没有镜子。
那么,自己为什么会知道世界上有“镜子”这种东西呢?
~
“黑,捂住耳朵!”
照做以后,红用枪指着卷帘门旁边的一个白色泡沫箱。
自己用了半个月时间,制成了一千克硝化甘油,此刻伪装成食材,放在这个泡沫箱里。
扣动扳机。爆炸声响起。蛮横的冲击波几乎将两人推倒。耳朵好疼,眼睛也疼,因为卷帘门被整个掀开了。好大的豁口儿。
光,进来了。
反应过来时,红已经抓着黑的手,纵身跃入闪光的世界之中。
~
“黑,你见过火车吗?”
“那是什么车?”
“像毛辣丁一样,一长条的车。”
“软软的吗?”
黑为什么会知道毛毛虫是软软的呢?
“不软啦。但很长。你才是软软的。”
“那车跑得快吗?”
“很快的。只要一天就能跑到海边。”
“海……是大水池……”
“超大的水池~”红纠正道。
“里面有鱼吗?”
“有哦。等我们去海边,我钓鱼给你吃。”
每天晚上,黑躺在窄窄的床板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那颗黑黑的大树旁,有许多稀碎的石灰痕迹。黑觉得那是一群鱼。
鱼儿围着大树打转,他们应该会听鸟儿们唱歌。
此时,黑觉得自己正架着小船漂在海面上。海水里,听着歌声的鱼们正在跳舞。
~
一个男生挡在了两人面前。
个头不高,看上去有点瘦弱。
不知道为什么,眼神有点像女孩子。
“你要干什么?”红的声音变得很尖利,黑从来没听过红用这样的声音说话。他的枪口对准了那个人。
“放轻松啦。按理我应该把你们捉回去,但我现在确实没这个能耐,而且嘛,向往自由的孩子太美了,我怎么下得去手呢?”
男生有些魅惑地笑着,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轻轻扔在地上。
“拿着吧,送你们的。另外给你们一句忠告,有多远跑多远,别回来了。否则他们一定会捉住你们的。”
红警惕地捡起地上的匕首。
“我们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很多事情由不得你们。如果你们觉得有一股力量在劝你们回来,请记住我的话,那是幻觉。”
红与黑感到莫名其妙。拔腿绕开了奇怪的男生。
没有走太远,红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座城市,怎么像死掉了一样?
没有正常的行人。没有汽车。商铺宁静没有吆喝声。
一个市民摇摇晃晃走来。
“你好大爹,请问……”
“大爹”突然张开嘴扑了过来,红看清了它如同厕所墙皮一样的脸。
砰!
马格南子弹把“大爹”的脑袋炸开了,恶臭的黏浊物乱飞。
而周围的街道仿佛被吵醒,一下子活了。
蠕动的黑影从各个角落里起立。
现在快到中午了。丧尸在早晨和黄昏比较安静,现在则刚刚醒过来。这是后来某个人告诉他们的。
黑害怕地依偎在红的怀里。
“怕。”
“不怕。”
“要不,我们回去?”黑软糯地哼唧着。
红沉默了。但他先开枪打死了向两人走来的怪物。
“你想回去吗?”
“我……”
把她一把揪过来,躲过了一只怪物的扑击。
“我想去看大树!”黑突然像发誓一样干脆地吐出字句。眼神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凝结起来变硬了。
“那就走!”
枪声在荒凉的街道上响起。两个白衣染血污的少年在丛丛黑影间辗转腾挪身体,渐渐地,怪物构成的森林愈发茂密。
手枪的子弹早已用完,红并不会格斗术,不敢贸然使用匕首主动攻击。
两人狼狈地逃窜。
正在慌不择路之时,一道红色激光从远处一栋破旧二层楼上射来。
那是指引自己的光吗?
两人向着那个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奔跑。怪物们越来越近。
一个身着连帽风衣的人从拐角处闪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木棒改造的刺枪,连续捅了几下,将差点扑上来的两只丧尸放倒。
“往前面跑,上那栋楼。”
风衣人的嗓音有点喑哑。但可以听出来是个女生。
红与黑跑到两层楼下。楼梯入口装了全覆盖防盗网,铁网门此刻开着,挂着一把锁。两人赶忙跑上楼。
风衣女子紧随其后,顺手关上铁丝网门并上锁。
一栋废弃办公楼。
二楼只剩下一个会议桌。
空气不太干净,有股血味儿。
但红觉得一切暖呼呼的。
会议室地板上有个白板,上面摊开破旧的毯子,旁边地上有些简易的工具,刀子,一袋面包。更远处是一些吓人的,如同肿瘤一样的肉块。
“那是什么?!”红有些害怕的指着那堆东西。
风衣女子挑开自己的帽子。
红发现,对方的脸色有点惨白。若非现在光照充足,弄不好自己以为她也是个怪物。
“对不起,吓到你们了。那个我之后告诉你们怎么回事。吃点东西?”
女子指了指地上的面包。
红与黑狼吞虎咽起来。
“你们是从天人书院逃出来的?”女子显然看到了红与黑的染血白衬衫。
红点点头。
“可费了好大力气!”男孩对此非常自豪。
“你们真棒。”脸色不健康的女子勉强地微笑起来。
“对了,外面怎么了啊,怎么人都变成怪物了?”
红一边说着,一边用纸杯给黑喂水喝。
风衣女子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愤怒的丧尸张牙舞爪。
“这叫丧尸。一种传染病,被咬了就会变成这样,再咬别人。”
红仿佛一下子就理解了,点了点黑的鼻子,“记住了吗,不能被那些怪物咬哦。”
黑的腮帮鼓囊囊的,赶紧点点头。
“你妹妹?”
“我老婆哦。”
黑眨眨眼,“老婆……是什么……”
“噗嗤……”风衣女忍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以后会是的。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名字是红,她是黑。”
“好帅的名字。”
女子念叨着“红”与“黑”。
“我叫路易思。”路易思随即回答。
“你是外国人?”
“看着就不是吧。”
红狐疑地打量着路易思,算啦,先吃饱再说,于是再次狼吞虎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