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娜尔米这辈子见惯了夕阳的模样。
扁圆的日轮漫散出昏黄的光线,大地与山川因之被染上肃杀的黄色光晕。
有些像是秋天即来,有些像是人之将死。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这对信仰坚定的人来说未必如此。
尽管她的信仰未必有多么正确,但在她心目中绝对伟大而不可撼动。
她被身后的追兵逼上了一条绝路,随身的侍从也已经死得精光。
渐渐地,短刃出鞘的声音已经近到能被清晰地听见,身前就是万丈悬崖,娜尔米不觉有些恍惚。
“您这是要回忆往昔了吗,母后。”
四皇子杰拉文的声音听起来不那般中气十足,或许是因为昨夜的伤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且不知为何他没有去军医那里接受疗愈魔法的帮助。
“如果您在这里认错,把那些蛊惑指使你做出这些事的人都抖落出来,接下来的后半生您仍然能看到膝下的一双儿女。”
杰拉文试图用亲情动摇她,尽管他明知此人早在做出派人截杀他与茵珂蒂此举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抛弃了这些身外之物。
果不其然,模样落魄的皇后大人什么哀伤的表情就没有,也不如一些志趣中被逼到穷途末路的人那样做出大笑的举动,反而露出了可惜的神情。
“大业未成,死又不甘。”
她天鹅般的脖颈伸得很长,勾勒出迷人的下颌线,难怪父皇会一眼爱上这名伪装成舞女的圣女。
“如果您说的大业是颠覆整个西塞安帝国原本稳定的统治与秩序、令成千上万帝国黎庶忍饥挨饿于崩塌和陷落的话,恕儿不能让您如意。”
杰拉文虽然气有点喘不过来,可表态的时候却无比坚定。
“你是个爱国的孩子,比你故去的大皇兄在这方面要更加出色。”娜尔米对杰拉文做出了评价,“帝国未来由你掌权,或许会得到不错的当下。”
“不应该是不错的未来么。”
“不,你们不会拥有未来。”
娜尔米同样毫不犹豫地摇头,她在给出评价遣词造句时就已经暗含了这个意思。
“罗纳德亡我之心不死,是么。”杰拉文点点头,低声道,“这对我来说不是有价值的提醒,我们都知道这件事。”
“正因为你们都笃信这个,所以你们没有未来。”
“你是说罗纳德不该被认定是宿敌么?”
“罗纳德是天下所有人的恩人。”
“荒谬至极。”
杰拉文一扯缰绳,马儿嘶鸣着趿拉着蹄子,发出一阵嘈杂的蹄声。
在这期间,达尔手中寒光闪过,娜尔米的长发从脖颈处一分为二。
他带着那束断发回到了杰拉文所在的地方,徒留昔日的皇后不可置信地抚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脖子。
“你竟然不杀我?”娜尔米似乎很惊讶。
“天底下没有子弑母的道理,这是伦理纲常。”杰拉文说道,“你犯下的罪已经有人替你担了部分,担不了的部分儿来替你担。当然,你也不是没有惩罚——你被流放了,从此以后不得出国境、不得回南疆,寒冷孤寂的北方是你永世的监牢。”
“我收回前面那句话。”
“怎么,这样的新王会拥有未来么?”
“你们,连当下都不会拥有。”
“……驾。”
杰拉文深深地看了娜尔米最后一眼,随后调转马头,率队折返。
两名被他安排下来监视娜尔米动向的“狱卒”一左一右站在娜尔米身边,伸手向她致意:“走吧皇后殿下,请随我等去往北境。”
一副镣铐被戴在她的四肢末端,本就不算澎湃的魔能此刻更加滞涩。
然而,正当娜尔米要跟上这两人的时候,异变陡生。
当她面对悬崖转过身来,却听到了两道几乎同时扑通跪倒在地的声音。
两名狱卒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站在那儿的只有一名清帅的男子。
是凡采。
“呵,怎么,老五是要为她的母妃出一口恶气把我杀了么?”
娜尔米冷声质问。
凡采没有回答她,茨菲尔从背阳面的阴影中主动走了出来:
“要杀你的不是我,我也没想过抗新君的旨。”
“——是我。”
抢过茨菲尔未落的尾音,茵珂蒂又从视野的另一边冒头。
“你要抗旨咯。”娜尔米冷笑,“想不到新君刚一登基,你就要造他的反。”
“我是长公主,抗旨最多被罚禁闭与斋戒,不过十几天小苦而已,又有什么是不能受的?相比之下,亲眼看到你死去,我们这些国家的新人才能安心。”
“没想到你竟然比你哥哥还要漠视亲情。”
“大皇兄我不熟,他怎么样已经随着他的故去入了坟冢,而说起漠视亲情……谁又比得上您呢。”
“我不是说他的大儿子,我是说杰拉文——你不知道吧,他其实是你的哥哥。”
“……”
见茵珂蒂的脸色骤然阴沉下去,娜尔米不知为何就想笑。
然后她真的笑了,笑得非常张狂,张狂得像是书里都会写到的那种穷途末路的反派应该做出的反应。
“父皇竟然会喜欢上你这么个丑陋的人。”
狂笑扭曲了娜尔米的五官,结合茵珂蒂现在糟糕透顶的心情,做出这样的评价也合情合理。
“哈哈哈——笑够了,让我缓一缓……死之前,我还有一句话要对你说。”
茨菲尔瞄了一眼茵珂蒂,表示自己是不是该退下,却被娜尔米用手势留住。
身后迫近的阴森让她知道留给自己说话的时间不多了,且如果自己再准备说出些动摇或伤害茵珂蒂的话,那她的气管恐怕会先一步被割开。
“我以前一直把你当掩护杰拉文的炮灰,好造一个傀儡皇帝上台,但……现在看来,那个傀儡皇帝并不傀儡,你这个炮灰似乎也不那么一无是处。”
茵珂蒂的拳头攥的发白。
“知道吗,其实在我看来,现在的你比现在的他,更适合做皇——”
“动手!”
“——”
寒芒一闪,米莎手起刀落。
昔日的皇后被从后至前刺穿了喉咙,没能说完的话只能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气音。
分明是剧痛,却仍然能咧嘴笑,像是画中疯狂的人。
被重伤要害的人是活不长的,片刻之后就咽了气。
可茵珂蒂心中的激荡却久久不能散去,娜尔米死前还给她留下了这等梦魇。
“皇姐……”
“走吧。”
茵珂蒂仰头短叹,夕阳落山,将她的影子拖得无限长。
“我也许该去找陛下谈一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