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雪色的女孩是最后离开的。
她们之间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十多年前就打过交道,只不过多年来没见过几次面而已。
她似乎也是个长生种,而且就她成长的速率看,应该远比自己要长寿。
因为打过交道,所以她也知道对方经常会说出某些听起来让人云里雾里的话来。
就像是今天那句话。
“什么叫‘只是还没见到’?”
莉海尔觉得荒诞,甚至有些荒谬。
哪怕是世纪勇者都无法违抗自己身为人类的上限,与几年前相比,他更老了,距离死亡也迈近了一步。
逾越百岁的老人,哪怕在人类历史中都一只手可以数过来。
谢尔兰虽然是千年世家,可并没有长寿基因。历代族人中活的最长的只有十四世的三弟,据说享年七十三岁。
虽然这在平民眼中已经是可望不可及的高寿了,但在垄断资源的贵族里,活不过七八十都算是夭折。
莉海尔的目光穿过窗柩投向绿叶林间端坐的两名青年,他们模样相仿、都有着一头红发,是谢尔兰家族最新一代的老二老三……吗?
至少在真正的老二走失之后,他们就是老二老三了。
那个女孩说到的,会是“那个”老二吗?
掌心的栏杆发出咔咔的闷响,莉海尔松开了手,那根已经有些朽烂的木栏杆上已经出现了裂纹。
“都是些普通人。”
莉海尔重新坐下,为自己沏了一杯茶。
尾茶已经半凉,茶色深绿偏黄,已然被空气氧化。
入喉苦涩难当,仿佛在嗤笑她刚才一闪而过的灵感。
莉海尔默默品着茶,略尖的耳廓跟着地板的轻颤微不可察地颤动。
“叩叩。”
“进。”
“族老。”
朝那抹酒红色的倩影,帕切萨恭恭敬敬地屈身行礼。
莉海尔没有看他,只将茶碟向前顶了顶,示意他在自己对面落座。
“谢族老。”
“你个不修边幅的小子,还用谢?”
“族老……”
帕切萨一时有些难堪,这究竟算是族老在跟他算账,还是单纯地表达亲近?
总而言之,他跟任何一个小学生见老师似地毕恭毕敬坐下,又在莉海尔长久的无言中双手不知安放何处。
莉海尔就当做没看见小辈那局促不安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品完了最后一口茶,才将茶杯与茶碟精准地放置在了珐琅茶几靠近自己这侧的那颗蓝色圆点上。
“族老。”待莉海尔坐定、视线转来,帕切萨这才开口,“我有要事与您相商。”
“族老、二少爷,需要我暂时避嫌吗?”
已经按莉海尔意思去家主那儿告完状的专属随侍莱尔听出了帕切萨的意思。
感受到帕切萨浓浓的注视,莉海尔才不急不慌地向莱尔点头。
这时候莉海尔才大概认识到了科瓦拉那句“你变得比以前更像是个大小姐了”的含金量。
变了吗?或许吧。
至少她自认为自己从未变过。
随着房间门咔哒一声扣上,空间里顿时盈满令人放松的私密感。
“族老的居所就是非同凡响,竟然连这种术式也与父亲大人的会客厅一样!”
“有事说事,别拍马屁。”
莉海尔一句话就刹住了帕切萨的嘴巴。
帕切萨也不气恼,本来他就没打算用这种办法去糊弄长辈。
见他字斟句酌酝酿言语的样子,莉海尔只觉得他故弄玄虚。
好歹活了将近一个世纪,她自认为也见过许多大世面,杂七杂八的小事儿更是屡见不鲜,量这些小辈才入社会几个年头,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可他就是说出来了。
“族老,我怀疑……我们是不是有流落在外的族人?”
“……为什么这么问?”
莉海尔一瞬间的迟疑让帕切萨心跳加速。
他张了张干涩的嘴巴,默了两秒,挠了挠头,那种确凿的气势瞬间又落了下来。
“我知道这样说可能有些缺乏证据,但我不觉得有谢尔兰族人比她的头发更加像火一般的颜色。”
“你也知道这缺乏证据?”
“所以我才来找您,族老。”帕切萨无比诚恳地说道,“诚然,世界很大,难说红发就只是我们谢尔兰的特征。然而,如果真的有流落在外的族人,难道只因为证据不足,所以我们就完全不管吗?证据,就应该是有人主动去找,才会有证据。”
“听起来没有需要我做的事。”
“具体的事自然是我们去做,只是寻找族人、不是举族灾祸,还惊动不到族老您。”帕切萨讪笑,“只是小辈远没有族老经历得多,对族内许多旧事并不知悉,这方面还望族老能够伸手相助。”
莉海尔垂下眼帘:“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事先说好,我也不是事事清晰,尤其是一些太久远的事情。”
族人流离的事情难说是多少年以前发生的,也许是几十年前,也许是上百年前,甚至更久。
她虽然长寿,但也没有到老妖怪的程度,更谈不上博古通今。
能给予小辈的解答,未必有他想象得多。
“她说,她生下来就在赫尔特。如果她真的是我们的同族,那最迟也应该是她的父母辈从族中脱离。”
“她几岁?”
“应该不过二十。”
“不过二十,父母在四五十岁左右。”
“对。族老,这段时间我们有同族人走失的消息吗?”
“没有。”
四五十年前,那时莉海尔已经回归了谢尔兰家许久,事情记得很明白。
“那七八十年前?”
“那时我还在四处游历,对族中事务知之甚少。”
“也对……更远的,族老也不清楚了吧?”
帕切萨满腔热情顿时空落落的,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我可以沏壶茶吗?”
“自便。”
帕切萨将茶壶腾空,在柜子前面晃荡了许久都搞不清楚东南西北。
见状,莉海尔给他导航:“右手边第二个橱柜打开,挑一包你喜欢的泡。”
“哦……族老,您茶叶好多!”
听说族老爱喝茶,没想到茶叶种类如此丰富。
帕切萨自以为品过不少茶,可跟族老一比,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凭缘分挑了一包取了些茶叶回来,视野余光看到莉海尔的眉头轻挑,似乎对他的选择很惊讶。
知道自己大概是挑到了难喝的茶叶,帕切萨顾及面子,硬着头皮将茶泡上。
经历一番复杂的茶艺流程,最后出品的是翠绿澄清的茶水。
稍稍吹凉后一口入肚,苦涩的茶香缠绕在舌根,险些没让帕切萨失了仪态。
“……好茶。”
见他逞强的样子,莉海尔勾了勾嘴角。
“喜欢这包茶的人,其实都很有品味。”莉海尔说道,“但作为饮品,它的味道太苦了些。”
族老的样子,就差把睹物思人写在了脸上。
直觉督促帕切萨,自己应该追问下去。
“是哪位大人,让族老惦记这么深?”
“是你的一个长辈,不过大概已经不在世了。”
莉海尔端起茶盏浅尝,苦涩的味道于舌尖绽放。
一个在族中许久未曾被提起的名字,此刻重新被奏响。
“她叫波伦葳·谢尔兰,是你父亲的三妹,算你的小姑。”
“我怎么从未听起过?”
无比陌生的名字,帕切萨很肯定自己从未听人说起过。
“因为早在你不记事的时候,她就应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