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下沉,回忆如同深邃的暗海,将不断下坠的自己缓缓包裹、吞没。
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又一次在虚无的荧幕上演。
“谢尔兰?搞了半天,你还真是个世家大小姐!”
“让咱几个粗人欣赏欣赏这传说中的世家大族小姐究竟是何等姿色,啊?哈哈哈哈——”
得手后张狂的笑声在耳畔炸响,随着头套被忽然摘除,刺目的阳光直射,让人忍不住紧闭双眼。
即使多年过去,即使知道自己身处梦境,波伦葳也极其厌恶这些人目光中毫不掩饰的评价,仿佛在为一件货物估价,剥夺了她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波伦葳曾不止一次地想,当初这群人只是劫财而不是贪色,这真是自己最大的幸运。
不然的话,后来或许就没有后来了。
如以前做这个梦一样,波伦葳静静等待命中注定的重逢。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虽然不想说话,但身处梦中,有时嘴会不受控制地说话。
波伦葳不想改变什么,她只需要顺其自然。
“事到临头还想装傻?你身上的东西可不会骗人!”
早在她刚才昏迷的时候这几个匪徒就摸了她身上的财物,尤其是硬质的东西在湿漉漉而不成型的衣物下是最好翻找的,很轻易就能搜到。
“除了贵族,谁会拿纯金来做一块中看不中用的表?”
梦中的自己略显呆滞地盯着那块表看了许久,时不时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正如匪徒所说,他手里那枚比鸽子蛋略大的怀表质地的确是由纯金打造,怀表盖子上阴刻着某种整体简约细节却繁复的纹章,看起来就非同凡响。
就连拴着那枚怀表的链子也是纯金,细细的锁链不比头发丝粗多少,一般匠人可做不到这等超凡的工艺水平。
无论怎么看,这块怀表都无比眼熟,她很确信这怀表应该是属于自己的没错。
然而,同样无论怎么回忆,她都不记得自己该有这块表。
回忆在那时相当混乱,过往的许多事情都被揉碎了搅和在一起,甚至还在以身体可感的速率迅速消散。
这种记忆被一点点磨碎的感觉,波伦葳只会在梦里再度体验。
在这一刻她似乎真的重新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但危机近在眼前的下午,作为一名手无寸铁的半失忆少女,与四个看起来就不好对付的山匪绞尽脑汁地周旋。
如果那时记忆完整,她或许还能凭借深厚的学养合理展示家族背景与能力,试图让这些家伙心生畏惧后权衡利弊,最终得出弊大于利的结论,被自己用一些可有可无的财物收买后放自己一条生路。
但在记忆混乱几乎无家底可用的糟糕条件下,这种挣扎就成了奢望。
面对那块怀表,波伦葳想的不是承认后进一步放大家族权势的威力给这几个异乡人建立恐惧,而是下意识地试图撇清自己与这块表的权属关系。
“我不认识这块表……”
可她说话时都不敢直接看向对方,简直把心虚写在了脸上。
如此心里没底的小动作自然引来了山一般的嘲笑向她压来。
“哈哈哈!这真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三儿,打开盖子给她看看!”
这几人老早就把搜来的财物都内外检视了个遍,故而知道这块金子不仅是个怀表,里面还不只有怀表。
他的同伙按要求将怀表盖子摁开,果然在盖子里侧嵌着一张照片。
“来来来,大小姐,仔细看看——这是不是你?”
一张照片向她脸上贴,那照片是珐琅彩的质地,竟然不是照相纸,足以见得这块怀表的专属性质极为突出。
可以说只要有这块怀表在身,家族中的人见到此物就是见到本人,同时也是本尊证明自己身份较为可靠的方式之一。
珐琅彩里,那名栗红色头发的少女长发飘飘,长而茂密的眼睫毛遮了些从上方投射下来的光,反而衬得那双玫红色的眸子更加闪烁,如同宝石般自发着光。
如此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女美得那般真实,但凡是适龄男子,恐怕没人会不对照片上的人儿春心萌动。
“……这不是我。”
某种意义上这不是嘴硬,而是实话。
当时,波伦葳真的连自己长什么模样都忘记了。
不过她在偏头过去的时候看到了自己因沾水而湿漉漉拧成一束的头发的确是栗红的颜色,说不定怀表里那名好看的少女的确是自己?
浓烈的危机感在心里敲锣打鼓,波伦葳的心几乎要将单薄的胸膛撞碎,即使震天响的大笑都无法淹没她心跳的惶恐。
“装傻诶,世家小姐为了活命在跟我们装傻诶!”
“真是活久见呐,哈哈哈哈!”
几个匪徒勾肩搭背,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当然不担心少女会不会趁机逃跑,除非她有能力把捆在她身上的绳子切断、或者连着把她拴住的树根一起拔了。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波伦葳眼眸里的光暗了几分,那时她已经有些陷入绝望。
不远处的瀑布冒起白烟,深邃的潭水里浮起大量泡泡,可无人在意。
“劫财啊,还能做什么?”
“难道你还希望我们劫色不成?”
“放心吧,如果劫色,那就劫不成更大的财了,哈哈哈!”
这说法,看来是想把自己卖掉。
波伦葳不熟悉地下黑市的奴隶市场,但也知道要是去了那里,恐怕不会比现在的处境更好。
虽然记忆不清,但骨子里的贵族傲气仍然发挥着作用。
正当波伦葳的舌头已经被两排贝齿夹在中间、即将发力而被咬断的时候,转机陡然而至。
“噗通!”
“呃!”
水面一通炸响,不是何物入水,而是何人出水。
水花炸起了两棵树那么高,四名匪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隔断了喉咙。
其实那个时候他是想把这几个家伙的脑袋给割下来的,但因为波伦葳在,他不想把场面搞得太过血腥。
没等他们飙血多少,卡特欧利就将这几个死人踹进了潭里,将潭水染成恶心的红色。
“小姐,护驾来迟,还望……咦,我为什么在说这个?等等、你怎么了?!”
记忆中的自己,恰巧在此时昏厥。
下一次睁眼,便是窗柩外半圆的月亮,以及那个眼角多了几根鱼尾纹的卡特欧利。
哦,对了。
现在,他叫卡托,是孩子的爸。
而自己,叫波莉,
是孩子的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