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晚些时候。
克莱汀特别教区深处，一行人在崎岖的山地里沿着小路曲折向前走着。
那个叫“达法”的两河赤狐小男孩拘谨地在最前面带路，时不时接着拐弯的机会回头，生怕身后这四个人突然变成猛虎把他吃进嘴里还不吐骨头似的。
几人跟着他在谷地里穿行，随着行进，两旁山丘似乎变得越来越高，后来才发觉并不是这样。
那是因为雾气在退却，白茫茫的边界不断上移，才让人错以为这些山越来越高、谷越来越深。
反而他们在不断攀爬，直到柳暗花明。
看到克莱汀德纳瑞人聚落的那一刻，安维尔才在现实里体会到什么叫做“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感觉。
穿过最后一片不算茂密的林子，拨开最后一丛乔木的枝叶，一片由几十顶大大小小帐篷聚集形成的小型聚落闪烁着无数星光跃然眼前。
“喔……真是暗藏乾坤啊。”
“喂，小孩！”
没等安维尔感慨几句，拉法就撒开丫子跑了，引来莉琪耶的大喊。
拉法就算再敏捷也不是莉琪耶的对手，他紧绷的尾巴已经出卖了他的意图，莉琪耶直接拽住他的后领把他给扯了回来。
“呜啊，勒死我了……”
拉法说话时还不忘吐舌头，好像他觉得装死对这些可怕的大人有用一样。
冰冷的现实向他证明，大人永远是精明可恶乃至肮脏的，根本没有人理会他的装死。
甚至那个一看就吓人的铁皮人还想摸他的头——其实是探鼻息——吓得他“噌”地一下就跳了起来。
“我活了，我活了！”
他撕心裂肺地大喊很快引来了聚落里族人的注意。
一丛丛火把亮了起来，涅尔雅敏锐的听力能清晰地听见火焰爬满数十支火把上裹了好几层的油布时发出的“唰唰”声，紧接着是草鞋与夯土地的踢踏舞，那一片火把潮汐便冲上了这片滩头。
“放开他！”
“放开拉法，不然我就跟你们拼命！”
“是啊，拼命！”
““放开他，放开他！””
““滚出去、滚出去！””
火把上下舞动，脚步声震如雷鸣，气势真的很吓人。
可声音听起来实在苍老得过分，移目过去，才发现聚集起来的这些人都肤色暗沉、皱纹满面、须发花白，明显是一群老人。
有人的背佝偻到几乎要与下身折叠，不得不靠还没有半身高的矮脚拐杖才能行走；有人的眼珠浑白，恐怕深受白内障的困扰，需要两两搀扶才能走动；有人的四肢缺了一节，或是用木头做了假腿假手或是更常见却简单的布条一裹，将这部分残缺裱糊了起来。
像这类被老年病和肢体残疾困扰的老人，几乎占了这一群人里的一半。
如果他们四个真是什么不怀好意之辈，仅凭他们够年轻这一优势，也许都能想出些法子将这些老人都打包塞进麻袋里。
明明是被兴师动众声讨的对象，不知为何鼻头却有些酸楚。
不光是莉琪耶，意识到这一不正常人口结构和这些老人即使身怀各种不便也不得不齐刷刷出来为孩子站台背后象征的什么时，没人能不动容。
就连对凡人情感懵懂的涅尔雅，此刻也受到氛围的感染，眨了眨湿润的眼睛。
“各位，听我说，事情不是你们想的这样的……”
莉琪耶放开了拉法的后领——她本来也没用多少力气，不然这小孩身上的布料可受不了那么重的拉扯——往前走了一步。
或许是因为她在解释中间大大方方地将自己德纳瑞人的特征露了出来，这些老人们才将信将疑地信了她的话。
当然这中间也有波折，比如先是有人质疑她是不是罗纳德人假扮的德纳瑞人，被她扯耳朵自证；再是有人怀疑她是反水倒戈的德纳瑞人奸，莉琪耶花了好些功夫才摆平这个指控，这多亏了拉法的站台。
莉琪耶挑眉瞧了一眼这个顽皮的小屁孩，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觉得他看起来顺眼。
小孩朝她挤眉弄眼，鬼脸做了一个又一个，成功把莉琪耶对他的好印象抹了个干干净净。
“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
“你恩将仇…呜呜呜！”
往他嘴里塞个布团就给他推进他的族人堆里，一个老头蹲下来紧紧地抱着他，像是守着无价之宝。
最后的问题，也是最难解释的问题，就是自己身后这三位完全不是德纳瑞人的伙伴们。
接下来所谓的费一番口舌是真的大费周章的，莉琪耶根本想象不到她今天会花费这么多口水在自证上。
都说不能落入自证陷阱，要让对方举证再反驳——对，这说法是有道理，可不是对什么人都能无脑采取这个做法。
对蛮不讲理的，或者预设了立场的人来说，这就是无用功。
这些老人就倾向于后一种。也正是因为只是“倾向”，他们才是有可能被说服的。
最终，仍然是那个小孩不停给他们站台，无比坚定地重复那句“我觉得他们不像坏人！”，这些火把才一个个熄灭，最终才换来了坐在帐篷里谈的机会——
一对一，莉琪耶进去，安维尔、涅尔雅和维达留在外面，被三五个老人围着拿顿了的刀子抵住喉咙。
说实话，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威胁。安维尔朝莉琪耶使眼色，让她不要有心理包袱，大胆张口。
刚一就座，第一个问题就抛来了。
“你说你们不是罗纳德人，那你们是谁？”
“方才说了，我们是旅者，来自赫尔特、西塞安和更远的地方，从我们的口音就能听出来，请您明辨。”
莉琪耶将语气操持得十分恭谨，以让老人得到充分尊重。
浑黄的眼珠里满是岁月的沉淀，仅仅只是态度，还不足以让老人放弃防线。
“你呢，你来自哪里。”老人更具指向性地问，“我闻不出你的味道，只有达法，他闻出来了——你是谁？”
“我只是个普通的德纳瑞人。”莉琪耶道，“跟你们一样。”
“不一样，我们是狐狸，你是猫。”
“不，我们既不是狐狸也不是猫，我们是人，德纳瑞人。”莉琪耶语气这时转硬，“与动物相似的特征是我们的标志，不代表动物本身就该是我们的标签！”
“！……”
老人的眼睛这时明亮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