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族歧视不可取,地域歧视也不可取。
可是,血统歧视这一块,无论什么地方的人似乎也都默认这一项歧视反而是具有相当伦理意义的。
比如,跨越了不知多少时空遥远的异世界与卡塔·雅儿德,有一种雷同的骂人方式,就是侮辱对方为“杂种”。
这所谓的杂种并非指代其为两个种族的混血儿,像是维达这种;而更多的是辱骂对方的出身,将其归类为父母一方出轨后得来的不干不净的私生子。
相当于直接将对方踢出宗庙、沦为街边老鼠,这在同样在大部分地区奉行祖宗崇拜的卡塔·雅儿德伤害力不是一般的大。
尤其像谢尔兰家族这样一支以“千秋万代”来形容自己的积淀深厚、规模庞大的古老家族,将其余家系视为“杂种”,既是一种诡异的写实,也是本身继承从未中断根脉枝叶尤其茂盛的自傲。
但对这些信仰至高天神教的小卒子们而言,他们并没有被侮辱到。毕竟,杂种这个蔑称通常只对以祖先崇拜为核心信仰的大众起效果。
反倒是深挖谢尔兰们骂出了这句杂种之后他们的命运走向这件事,让他们双膝发软、两股战战。
塔列维·谢尔兰身为当代家主,没有走在最前排,反而走在第二排,正是因为此行对家族而言是极为特殊的意义。
源远流长的家族普遍遵循着自己的一套家族事务处理制度,通常为了规避风险与强化抗风险能力,会不约而同地发展出双核制乃至多核制管理制度。
具体表现就如同现在谢尔兰家族表现出来的样子:
总揽家族内务处理,包含家族成员统一管理、家族下一代教育、家仆家兵任用、重要族内权力代际交接等具体事务在内,都是由族老莉海尔·谢尔兰负责;
而负责家族外事处理,总管家族财政、对外经商、秣兵厉马等事务的家主塔列维,在这时反而需要为族老让在二线,缘由正因为此。
家族今天近乎倾巢出动,正是为了营救并接回本家嫡系流落在外的子嗣,故而由于事务本身涉及族老,由她领头是规矩使然;需要动用家仆家兵与家族训练饲养的战马,曼泽尔也必然需要到场。
或许会有人担心此刻主家内是否会无人,这大可不必担心。
不说出动的家族人马其实只占庄园内人力的一小部分,家族主母欧流·忒哈特与大少爷曼泽尔·谢尔兰都守在家里,这点规模的人马调度根本不存在隐患。
不过有必要说明的是,族老地位仍然是高于家主的,故而方才阵前宣言这件事情是由塔列维待做,此时他调转马头回过来,恭敬地向闭目端坐在马背上的莉海尔请示:
“族老,听您吩咐。”
“犯我族者,按家法处置即可。”
“明白。”
塔列维也料想如此,于是他抽出腰间双刃佩剑指向天空,发出无声号令。
随后,两排长杖齐刷刷地由马背上的家兵们擎起,朝向前方的杖尖嵌在金银与紫铜之间的纯色宝石顿时闪烁如一颗颗明亮的星辰。
没等那些圣教走狗反应过来,地上就只剩下原本人数两倍的柱状物了。
很显然,除了维达和莉琪耶这一个被吊上天、一个躺在地上的人之外,其余的自膝盖以上都被化作蒸汽蒸发了,连飞溅的鲜血也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维达看到此情此景人都傻了:“连携法术?!”
过来给他解开束缚的人听到,不由得露出赞赏的神情:“小子见识不少啊,还知道这是连携法术呢!”
“谢邀,师从帝国法师团,这都是基础知识。”
“哟呵,瞧把你能的,那你怎么还被吊起来了?”
“这、这是因为我顾及同伴安危啊!”
“啧,就吹吧。”
维达苦哈着一张脸,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信了。
本来还只是做做表情,结果把他卸下来的那几人刚将他横着抬起扯动了他腿,维达顿时就两眼冒花,疼得死去活来:
“诶唷,轻点,我腿断了!”
“没伤口啊?……我就说,你这种就属于学艺不精,骨折了还能用这么低级的恢复法术么?养好伤在咱们这儿留一会儿,给你教点实战内容,别看点书给看成呆子了!”
“不是、哦吼——”
维达很想解释这完全不是他想出来的招,那春风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这都是春风的锅啊!
可现在他一句话都说不完整,这些人跟诚心要折磨他似的,偏要横着用人力抬他,明明莉琪耶那边都用上担架了!
“感觉小小姐的品味有点捉急呀,这老弟五大三粗的……”
“嘶……我觉得不像,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不就他一个男的么?”
“你可别以己度人,以为这世上谁都跟你一样饥渴。”
“……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维达听了半天回过味来了,这是在编排他跟谁的关系?
肯定不是莉琪耶的,那这个小小姐难道指的是……?
回想起那一头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火红色头发,维达脸色顿时白了两分。
安维尔,你还说你乡下出身?
你这是哪个乡下啊!地头蛇也算是乡下吗!
“吵死了……”
哪怕躺在担架上,莉琪耶浑身上下都疼的要命。
她刚才跟几个搬运她的谢尔兰家仆聊了几句,很容易地就接受了安维尔这家伙竟然是个乡下龙王的事实,全因为她实在是没什么力气去发表长篇大论的感叹了。
人家初步诊断下来胸口的伤要到专业场所仔细处理,听那边维达嗷呜嗷呜叫唤的样子,莉琪耶就知道自己要谨遵医嘱。
但在路过那位一看就是话事人的年轻女人身旁时,莉琪耶还是气若游丝地出声了:“几位请稍等……请问您就是这里的话事人了吧?”
莉海尔微微睁眼,看向她,小幅度地颔首。
莉琪耶用力抬手,指向还在传来轻微爆破声的火场深处。
“我们遭遇了神裔种族,有个伙伴还在里面,如果可以的话……”
“带她回去吧,好生治疗。”
“是,族老。”
没等莉琪耶话说完,莉海尔就送她离开了。
神裔种族要留人,那她也没有什么办法。
可刚要调转马头回去,帕切萨又跑了过来,拦在她面前。
莉海尔刚要训斥他为何不赶紧带着安维尔回去医治,就听帕切萨有些焦急地说:“族老,小妹她有话要对你说!”
“……说。”
没心思去提醒帕切萨无意间给安维尔抬了一整个辈分,莉海尔更关注这名新回归的家族成员。
然后,还半梦半醒昏昏沉沉的安维尔说了跟莉琪耶一样的话。
这一次,莉海尔的态度多了明显的犹豫与深思。
“……我知道了,我会带她回来的。你,还不赶紧把她带回家去医治?”
“我我我、我这就去!”
帕切萨这不着调的小子带着安维尔上马,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莉海尔驾马原地踟蹰,待到下一阵劲风吹乱她染红的头发,心里才下了决定。
“关系留着不用,也是摆设不是么。”
更何况,是这么铁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