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笃笃笃。”
“进……啊,安维尔啊,坐坐坐。”
“大舅舅早上好。”
安维尔觉得自己适应能力应该算不错的,至少现在对谢尔兰族人的称呼不再是特别难开口的一件事情了。
“不必这么客气,可以叫我曼泽尔舅舅。”
“嗯,曼泽尔舅舅。”
“好。”
曼泽尔取下眼镜,满足地点头。
“你们应该还没见过面吧?我是说,族里和你同辈的小孩。”
“没有。”
“有空可以接触接触,尤法儿和尤代尔他们哥俩跟你年龄差不多,算你表哥。”曼泽尔介绍起他的两个儿子道,“不过尤代尔还是有些幼稚,别看他年龄已经二十了,心思还单纯得像个小孩。”
“啊哈哈。”
安维尔抹了把汗。
同辈的小孩?怕是只有在长辈眼里才是小孩吧。
“旁系也不少,但旁系养育子嗣通常比我们主家要早,按辈分说,现在有不少要叫你外祖奶奶的呢。”
来了来了,大家族里不得不品的一环。
“也不用非这么论资排辈吧,哈。”
安维尔讪笑一声,平常老头问小孩叫爷爷她只当好玩的段子听,真要轮到自己了哪怕只是个小孩跟在自己后面叫祖奶奶,她脸上也挂不太住。
“不用担心这个,辈分只是区分序列,不遇上什么祭祖之类的重大仪式,你们之间还是根据年龄,该叫叔叔叫叔叔、该喊弟弟喊弟弟,没人在乎这个。”
“嗯嗯。曼泽尔叔叔,话说……”
“怎么了,直说吧,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曼泽尔瞧出了安维尔的欲言又止,主动为她搬踩脚凳。
“您应该很了解亚纳尔吧?”
“亚纳尔,是说紧邻京畿地区的那个镇子吧。”
“对。”安维尔顿首肯定,“您知道为什么那边会分出上下城区么?”
“你说的上下城区,是说区分德纳瑞人居民的生活分区吧,是吗?”
“没错!”
“我想,答案你应该清楚,尤其是你已经自己走了一遭之后。”
曼泽尔没有正面回答,可这好像比正面回答更具说服力。
“我记得,之前你说你们是坐船从西塞安过来的吧?”曼泽尔敲了敲桌子,“怎么过来的?”
安维尔于是简短地讲了一番新皇帝给他们开后门的事情,曼泽尔于是了然。
“没有帝国新帝作保,你们坐的那条船肯定也过不了罗纳德的海上封锁。你可知,这海上封锁的缘由是为何吗?”
“略有耳闻。”
当时就从报纸上听说了这边要对温迩陆岛发起圣战,所以临近海域戒严来着。
可当安维尔这么陈述的时候,曼泽尔极为缓慢地摆了两下手。
“不。”他缓缓剖析道,“围困温迩陆岛只是幌子,最重要的是扼据凌威贺水道与彭科博海峡,而这两处关键水路都是西南诸国与帕尔德沟通贸易的必经之路。”
“竟然是这样吗。”
安维尔装出自己没想到的样子,结果被曼泽尔一眼瞧了出来,于是被他笑着指指点点。
“试想一下,温迩陆岛是什么地方?那里可是地上天,背德天使的地盘!圣教是有什么底蕴能去跟天使叫板?无非是为自己打击敌对国家寻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罗纳德与它的邻国德纳瑞一直不对付,恨屋及乌,所以才会有克莱汀特别教区的存在,所以才会有各个城市的上下城区之分。”
曼泽尔说到这儿,反过来问她:“安维尔,你了解德纳瑞么?”
安维尔有些羞愧地摇头,她觉得有些对不起莉琪耶。
明明队伍里有德纳瑞人,可却对世界上最大的德纳瑞人组建的国家认知极少,实在不很合适。
“德纳瑞全称是德纳瑞联合酋长国,从它的名字就能看出来,这只是一个联邦。从德纳瑞的各个政体来看,那些部族的领导人势力最大的称王,势力不小的称酋长,势力单薄的只能叫头目或者首领,而破碎分裂的流浪部族就没有任何地位了。”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不,其实在克莱汀有所耳闻,不过没这么细。
“不光如此,现存于世的德纳瑞人有三大支系:璀璨银猫、两河赤狐、以及赤鬃红狼。”曼泽尔掰手指头给她看,“三支系,加上数以百计的不同部族,可想而知德纳瑞这个所谓的联盟究竟有多么脆弱。因此,往往只需要搅屎棍这么一搅和,里面就能乱作一团,圣教就能从中得利——萨尔文帝国就是这么被从德纳瑞分离出去的傀儡政权。
“只要封锁了航道,德纳瑞西北方仰赖国际贸易的诸王部族就势必陷入物流短缺的境地,庞大的部族无法自给自足时,在德纳瑞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就只剩下了一种自救的办法——劫掠,劫掠其他部族。”
“我还以为他们会矛头对外。”
“德纳瑞人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团结。”曼泽尔道,“比起休赛勒尔,他们不成气候。”
“可休赛勒尔不也是个联邦么?”
毕竟他们叫“十三魔王国。”
然而,曼泽尔还是摆手。
“二者情况不同。休赛勒尔的历史不比帕尔德要短,作为源远流长的文明,他们内部是不可能如名字一般分裂的。所谓的十三魔王并不是割据势力,而是国内十三个行政大区的总负责人之意,统一受魔王联席会议指挥,反而铁板一块。”
曼泽尔解释道,
“对休赛勒尔而言,只要他们能稳住阿肯恶魔不要造反,那就出不了大事。”
“那看来休赛勒尔会比德纳瑞更安全一点?”安维尔试问。
得来的还是摆手。
“说来惭愧,休赛勒尔我没去过,也是从家族商队那里道听途说来的。有句话我想你体会应当不浅: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很多事情耳朵听听就过去了,只是留个印象,然而别人口中的转述多少带有筛选与加工的成分,只有你自己亲身体会才能弥平描述与事实之间的差距。”
“嗯。”
安维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曼泽尔的语气不由得放缓。
“铺垫了这么多,你想说的还没说出口吧?”
“那个……曼泽尔舅舅,我有个不情之请。”
“是什么烧杀抢掠的事情么?”他反问。
安维尔愣住:“当、当然不是了,还是助人呢。”
曼泽尔眉开眼笑:“那有什么不情之请一说?只要是合理的请求,你尽管大胆地提,我们负责去实现。”
这也是为了弥补对波伦葳的亏欠,他心道。
“谢谢舅舅!嗯…刚才不是提到亚纳尔嘛,就是那里有个温泉旅店……”
安维尔放在桌下的两只手直打架。
她不知道能不能说服家族帮这个外人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