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其实早就醒了。只是她不想动。她侧躺在榻上,呼吸均匀而轻缓,指尖微微蜷着,整个人像是真的困倦未醒,可意识却清明得很。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被褥的温度、窗外光线的变化——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昨夜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倦,什么时候该让庆宗觉得“刚刚好又意犹未尽”,她心里都有数,甚至连他哪一句话会在什么时候说出口,她都提前预判了七八分。她甚至连今早徐公公进来的时辰都估得八九不离十。她在心里默数着时辰,指尖轻轻在被褥上敲了两下,节奏极缓。果然不多时,外头脚步声渐近,帘外传来熟悉的嗓音——“陛下该上朝了。”徐公公的声音她隐约听见。谢婉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仍旧不睁眼,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半分改变。
庆宗起身时还回头看她,她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顺势把脸埋进被褥里,肩背微微蜷起,像是真的困倦不胜。声音含糊又绵软,像是困得连话都说不清:“妾身起不来了……昨夜……实在太累了……”她顿了一下,似乎连说话都费力,喉间轻轻哼了一声,又像是羞得不肯说下去,声音更低,“陛下也不肯让人歇……”她说完之后,还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翻身未遂般又陷回被褥里。她知道这一句比任何挽留都更勾人,比“别走”更让人回味。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空气里的停顿,对方似乎笑了一声,笑意极轻,却带着明显的愉悦,才转身离开。门关上之后,她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哪还有半分倦意,只有一丝冷淡的算计,连刚才那点柔软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人走了,这场戏也就演完了。她翻了个身,重新闭眼,甚至连呼吸都恢复得懒散从容,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等青莲来报“蔡贵人求见”时,谢婉其实已经醒了许久,只是不想起。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的对话预演了一遍。她听见脚步声停在外间,青莲略带试探地唤了一声:“娘娘?”她这才懒懒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让她进来。”她声音懒散,连尾音都拖着,像是刚从梦里被唤醒。青莲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她此刻的模样——未梳洗,衣衫松散,领口微敞,鬓发微乱,几缕发丝贴在颊侧,甚至隐约能看到锁骨处的淡红痕迹。若是外人看见,既暧昧又失仪。“娘娘,您如今尚未更衣,若这样见人,恐怕——”她语气里带着迟疑和担忧,甚至往前走了半步,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替她整理衣襟,又不敢真的触碰。
谢婉眼睛都没睁,心里却轻轻笑了一声,唇角极轻地动了动——规矩?——她今日要的,就是不守规矩。只见谢婉虽然不再回答,青莲却也不敢劝,只能退下。
谢婉这才慢慢睁眼,目光落在帐顶,视线清醒而锐利,像刀锋一样冷。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像是在预演即将发生的一切——蔡贵人。——位分不高,不得宠,无靠山,最适合用来“示威”。她甚至已经在想,对方进来第一眼会是什么表情——惊、羞、乱。
蔡贵人踏进来的那一刻,果然停住了。她刚跨过门槛,脚步本还算稳,却在看清内殿的瞬间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拽住了一样,脚尖停在原地,没敢再往前迈第二步。她的视线落入内殿,整个人便僵了一瞬。目光落在榻上那道未着寸衣的身影上,不自觉收紧了手指,指尖甚至微微发白。她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喉咙发紧。她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瞬间全乱了。
谢婉没有立刻看她,而是故意慢慢撑起身子,动作极缓,像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余韵。手臂从被褥中探出,肌肤温白。被褥从胸间滑落,毫无遮掩,春光顿时映照了满屋,她甚至刻意停顿了一下,手腕微微转动,像是在无意间整理被褥,又像是在展示,在享受对方的局促。过了一会,谢婉这才抬起头,目光落过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刚发现”,眉梢微挑:“蔡夫人来了?”她把“夫人”两个字咬得极轻,却又刚好足够让人听见,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站在那里?可是妾身这里太乱,吓着妹妹了?”
蔡贵人果然更慌。她连忙上前两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脚步有些乱,裙摆被自己踩了一下,险些绊住。她匆忙稳住身形,才慌忙行礼。礼都行得不利索,手一时不知该放哪里,先是抬起,又赶紧压下,声音发紧,还带着一点颤:“是……是妹妹唐突……未曾通报就进来……扰了娘娘歇息……”她说完后,又低头补了一句,语速更快:“妹妹不敢惊扰,只是……只是想着来请安……”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人,眼神一直落在地面,呼吸都有些乱。
谢婉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几乎要笑出声——这样的人,也敢来探她的口风?她面上却只是轻轻叹气,语气柔软,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倦意:“请见谅,妾身昨夜……确实劳累。”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回忆,眼睫轻轻垂下,才慢慢接下去:“陛下精力旺盛,妾身实在有些承受不住。”她说这话时,语调轻缓,还带着一点似真似假的羞意,一边说,一边极自然地抬手理了理鬓发,指尖从发间滑过,动作不急不缓。她甚至补了一句,声音更低,像是私语一般:“妹妹平日……可曾遇过这样的情形?想来……应当不常吧。”
“站着做什么?”她忽然语气一转,带了点亲昵,还轻轻笑了一声,“都是姐妹,何必这样拘谨?莫不是怕妾身?”她偏头,“青莲,赐坐。垫子换软一些,别叫蔡妹妹坐得不舒服。”
“是。”
蔡贵人坐下时,动作明显拘谨。她先是看了一眼座位,像是在确认是否合适,才小心坐下。坐下后又立刻调整姿势,背挺得过直,像是被人按着。她连衣角都理了两次,还轻轻往下压了压裙摆,又用手抚了抚腰侧,生怕哪里失礼。
谢婉慢慢打量她,从发髻到衣料,再到腰身,目光温和却细致得令人不安。——料子一般。——首饰不成套。——气色也淡。她心里已经给出结论:无宠、无势、无用。但她偏要笑。“妹妹这身段倒好,”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欣赏,“腰细、臀稳,是个有福气的。这样的体态,走路都稳当,将来啊……”她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也更容易讨人喜欢。”她说“有福气”时,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蔡贵人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收紧腰腹,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她低头:“娘娘过奖……妹妹不过寻常姿色,不敢当娘娘夸赞。”声音越说越低,尾音甚至有些发虚。
谢婉看着她那副既受宠若惊又隐隐不安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无趣——太弱了。——甚至不值得她多费心。“妹妹今日来,是为何事?”她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还伸手轻轻按了按额角,像是有些倦,说完又抬头看了眼天光,微微蹙眉,“竟这么晚了?”她声音里带出一点不悦,“青莲,你是怎么伺候的?连时辰都不提醒?”
青莲立刻跪下:“奴婢失职。”
“失职?”谢婉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淡得没有波澜,“既知失职,还要妾身提醒?”她甚至轻轻挥了挥手,“下去领罚。”
青莲低头:“是。”退下时连步子都放得极轻。
她连看都没看青莲一眼——这一句,是说给蔡贵人听的。——她的人,她想罚就罚。——这就是位分。
谢婉转头又笑:“让妹妹见笑了。妾身这里规矩严些,若不约束,底下人容易生懒心。”她语气温和,却像在无形中压人。
蔡贵人连忙摇头,动作有些急:“不敢不敢……娘娘治下有方,妹妹佩服。”
谢婉忽然语气一转,带了点刻意的亲近:“妾身跟妹妹一见如故,不如让妾身先沐浴更衣,一会儿留下用午膳?昨夜陛下在妾身这儿,御膳房今日大约会格外用心。”她说得轻描淡写,却把“昨夜在我这儿”这句话说得极慢,还微微侧头看她,“妹妹若回去,怕是吃不到这样的新鲜。”
蔡贵人脸色果然僵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膝上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强撑着笑:“不了……妹妹只是来看看姐姐……”她声音有些发紧,喉咙干涩,说话前还轻轻咳了一声,终于说出目的,“听闻姐姐近日……颇得圣眷,宫中姐妹都在议论,妹妹……也想来请安问候。”
谢婉心里嗤笑——果然,是来探风向的。她却立刻露出一副感动模样,眼神柔和下来:“妹妹真是有心,倒叫妾身受宠若惊。只是妾身性子胆小,不爱走动,倒让人误会了。”她轻轻叹气,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歪头问道:“不过妾身眼拙,还未认出妹妹是哪一宫的?听你口音,倒像京中人士?”
蔡贵人赶紧道,像是终于抓到可以说的话题,语速一下快了些:“妹妹是京城人士——自幼在京中长大,家中——”
话没说完。
谢婉忽然拍手,笑得明亮又夸张:“京城?”她眼睛都亮了,甚至微微前倾,“那妹妹家中定然不凡。京中繁华,妾身只在书中见过,却从未有机会亲眼瞧过。”她语气带着明显的“向往”,“不像妾身,西北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
蔡贵人只好开始讲来京城的美景趣事。她一开始还有些拘谨,说话前会停顿一下,斟酌用词。但越说越顺,从酒楼讲到园林,从市井讲到寺庙,还不自觉多说了几句家中旧事。她说到兴处时,手也微微比划了一下,眼神不自觉亮了几分,甚至短暂忘了紧张。
谢婉一边听,一边点头:“原来如此……那酒楼的菜,当真比宫中还好?那园林一年四季都有人赏景?寺庙香火竟盛到这种程度?”她甚至适时追问,让对方越说越多,“那妹妹小时候常去吗?家中可也常设宴?”她配合地露出几分好奇与羡慕。但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还没说完。
谢婉故意没有让人上茶,连水都未曾提一句。时间越长,对方越难受。果然,蔡贵人声音越来越干,说话间开始停顿,喉咙发紧。她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又用手掩了掩唇,神情也越来越不自在。她甚至舔了舔嘴唇,试图缓解干燥,却更显狼狈。
“妹······妹妹中午还有约。”蔡贵人终于忍不住起身,动作有些急,甚至带倒了一点衣角,语气带着一点仓促。她站起来后又补了一句,像是在找补:“不如,改日……改日妹妹再来叨扰。”
谢婉立刻露出不舍,甚至微微蹙眉:“这么快?妹妹方才说的园林,妾身还想再多听一些。”她语气柔软得像真心挽留,“妾身还未尽兴。若妹妹不急,不如再坐片刻?”
蔡贵人勉强笑,笑容有些僵:“改日再来,改日一定再来陪娘娘说话。”她说话时已经微微后退了一步。
谢婉叹气:“那妾身也不好强留。”她像是要起身送人,动作做到一半,忽然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轻轻“啊”了一声,还带着一点轻笑:“这样见人,倒是失礼了。妹妹莫怪。”她抬眼,语气自然:“青莲,替妾身送送蔡贵人。”然后像是随口想起,“对了,从库房取一套皇上赏的金饰。”她顿了一下,目光微动,语气更轻,“给蔡贵人。”
那套金饰被拿出来时,连青莲都稍微顿了一下,捧着的手明显沉了一沉。沉,虽然样式华丽,却不算雅致——典型的“赏人用”,而非“自用”。
蔡贵人接过的一瞬间,手明显往下一坠。她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托,手腕一抖,差点失态。她连忙稳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勉强挤出笑容,嘴角都有些僵硬。
谢婉看在眼里,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还假意“关切”地问了一句:“重吗?若是太重,回去让人分开收着也好,免得累着手。”她声音温柔,“这是妾身的一点心意,妹妹可要收好。毕竟是皇上赏赐的东西,也算难得。”
蔡贵人只能咬牙,声音都有些发紧:“多谢娘娘赏赐,妹妹……一定珍重。”她抱着那盒沉重的首饰,手指微微发抖,手臂甚至开始酸,脸上却还要维持笑。
谢婉在内殿里,懒懒靠着,声音悠悠传出来:“妹妹日后常来。妾身这里清静,也缺人说话。”她停了一下,又慢慢补上一句,“妾身这里,好东西多得很。”
门关上的那一刻,谢婉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嘴角也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而另一边,蔡贵人回到宫中。她一路走得极快,几乎是压着步子往回赶,脸上的笑早已消失,连怀中一直抱着沉重的金饰都未曾察觉。门刚关,她就把首饰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盒子震得桌面一响。她手臂酸得发抖,指尖都在颤,甚至甩了甩手腕,像是被压得发麻。
“欺人太甚!”她猛地砸碎一个瓷瓶,碎片四溅。“这个贱人——!”蔡贵人越骂越急,呼吸都乱了,胸口剧烈起伏,“炫耀得宠?!送这种东西羞辱我?!她当我是什么?!”她一把将首饰盒掀开,金饰晃眼地散开,她看了一眼,又想起来这是皇上的赏赐,糟蹋不得,反而更怒,狠狠将盖子摔回去。屋内摆设被砸得七零八落,她甚至抬手推翻了一个小案,茶盏也一同滚落在地。
“她不过仗着一时得宠,就敢这样踩人!等哪天失宠——”话说到一半,蔡夫人忽然停住,整个人像被掐住喉咙一样,脸色一白。——她已经很久没见皇上了。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来。她的手慢慢垂下来,指尖还在轻微发抖。
她猛地转头,看向门外的侍女太监,怒火瞬间转移,眼神变得凌厉而尖刻:“你们方才为何不进来?!本妃在那里受辱,你们就站在外面听着?!”她声音陡然拔高,“一个个都是死人吗?!”无人敢应。蔡夫人更怒,“废物!”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扫落,“全是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