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沉，外屋灯火柔润如水。鎏金灯台上雕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灯罩用的是极薄的绡纱，将光晕筛得温软又均匀，既不刺眼，又将屋中每一寸陈设都照得清清楚楚——案上的青玉镇纸、榻边的绣枕、甚至画本子上那些艳丽的色彩，都在光下显得格外精致。空气里浮着淡淡香气，不知是灯油，还是窗外晚开的花。
谢婉半倚在榻上，身子松松地靠着软枕，指尖懒懒翻着画本子，翻一页停一页，眉眼间带着明显的厌倦。她时而轻轻蹙眉，时而又似笑非笑地勾一下唇角，像是看得进去，又像根本没在看。碧荷立在一旁，手执团扇，动作轻而稳，扇面带起细微的风，将绕灯的蚊虫一一驱散。她偶尔低头看谢婉一眼，见主子神情懒散，便把扇子摇得更轻了些。
这时青莲从小厨房回来，小心端着一只白瓷盏，步子极稳。甜羹在盏中微微晃动，雪梨晶透，莲子洁白，蜜枣如点金般沉在其中，色泽温润，香气清甜。她将瓷盏轻轻放在小几上，低声道：“娘娘，刚熬好的，最是消食。”谢婉只是“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忽然外头传来小福子的通报声。谢婉这才慢慢起身，动作拖得极长，像是连这一点力气都不愿多用。她方才倚榻而卧，衣襟微乱，发髻也松了几分，她低头看了一眼，却只随手拢了拢领口，连系带都未理整，便这么衣衫不整地往外走。碧荷忍不住低声道：“娘娘……”谢婉却只轻轻抬手止住她，唇角带笑，不作解释。
庆宗入院时，步子不疾不徐，目光却已落在她身上。见她来得迟，且这般模样，心中先是一喜，随即又起了几分拿捏的心思，面色微沉：“旁人见朕，皆是整衣肃容，你倒好——来得慢不说，连礼也行得这般敷衍？”他说话时目光在她衣襟与发间略略一转，语气更添几分压迫。
谢婉却靠着门侧站着，像是连站直都嫌累。她微微抬眼看他，眼尾带着倦意与一丝笑：“妾身昨夜被陛下折腾了半宿，身子还未好利索。”她说着轻轻扶了扶腰，动作极慢，语气却柔得像水，“陛下是真龙天子，朝堂之上威震四方，这私下里……也是龙气逼人。妾身这点筋骨，哪里经得起。”她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在他脸上停住，“还望陛下怜惜些，不然妾身这样的美人，可真不好找。”
庆宗听得心中畅快，唇角几乎压不住笑意，却仍板着脸：“倒会说话。”他上前一步，低头看她，“既如此，朕进来，你为何不替朕宽衣？难不成要朕站着等你？”
谢婉闻言微微睁大眼，像是被冤枉了一般，声音更软了几分：“陛下有龙气护体，自然恢复得快。”她轻轻摇头，衣袖滑落一截，露出一段白皙手腕，“妾身却不一样。既要受陛下的力气，这下了榻还要伺候宽衣……实在吃不消。”她抬眼望他，带着几分委屈与倔强，“旁人愿意做，妾身却做不来。这被陛下弄的身娇体软，连多走两步都觉得乏。”说着，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柱上，“莫说替陛下宽衣，便是妾身自己的衣裳……也得陛下帮着才行。”
庆宗被她这一番话逗得笑出声来，先前的“不满”早已荡然无存：“你这张嘴，倒是厉害。”他抬手虚点她一下，“罢了，朕许你日后不必行礼。”他又故意收住笑意，低声问，“可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全让朕自己来？说说，你还能为朕做什么？”
谢婉闻言垂下眼，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后轻轻叹气：“谢陛下体谅。”她声音放得更低，“可说妾身什么都不做，倒真是冤枉了。女子无才便是德，朝堂上的大事妾身不懂，也没那个脑子去猜陛下心思。”她抬头看他，眼神柔软却带着一点点试探，“顶多……做一朵解语花罢了。”她唇角轻弯，“至于能做的事——昨夜不都已经做完了吗？”
她说完，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转身端起那盏甜羹，手指托着瓷盏边缘，动作优雅缓慢：“若真要说，还有这一件。”话音未落，她已含了一口甜羹，忽然上前一步，贴近庆宗，眼中带笑，将那一抹清甜送入他口中。
庆宗一时竟愣住，身体微微僵了一瞬，只能顺着她的动作回应。等那甜意在唇齿间化开，他才后知后觉地轻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深，低声道：“倒是……别有滋味。”他看着谢婉，像是重新打量她一般，手已经自然地落在她腰间，将人揽近。
他显然已起了兴致，手上用力，便要将她抱入内室。谢婉却轻轻按住他的肩，身子贴近却不退，笑意里带着一点点挑衅：“今夜风好月明，去里头做什么？”她侧头望向院中，“在外屋，不仅能闻到花香，还能赏月。”她回头看他，声音压低，“陛下是天子，何必遮遮掩掩？难不成……是觉得妾身见不得人？”
庆宗被她这一问问得一怔，随即挑眉：“那院中这些下人怎么办？”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兴味。
谢婉轻笑出声，指尖在他衣襟上轻轻一点，又收回：“这宫里上下，只有陛下一个男人。”她语气轻巧却意味分明，“别说妃嫔，便是这些宫女，也都是陛下的人。”她微微偏头，“若怕被看见，把人遣出去不就好了？这算什么大事。”
庆宗听罢，顿时大笑，眼中尽是得意与满意：“好，好一个妙计。”他伸手抓起桌上甜羹，一饮而尽，随手将瓷盏放下，发出轻轻一声脆响，“你这点聪明，全用在这种地方了。”话虽如此，语气却满是赞赏。
话音未落，他已将谢婉一把抱起。谢婉低呼一声，手自然环上他的肩，眼中却含着笑意。灯影微晃，幽香在夜色中缓缓散开，院外花气浮动，月色如水，一切声息渐渐被吞没，除了谢婉脚踝上散出来的清脆铃声，只余下轻微的衣袂声与未散的甜香。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一束熏香一直燃着，从未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