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格外难熬。
冷风从城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沙粒与雪沫,刮在脸上生疼。夜里蜷缩在角落,裹着一件早已不成样子的旧棉衣,仍旧挡不住寒意往骨头缝里钻。手指冻得发紫,指节裂开,血干了又裂,裂了又疼。连呼吸都带着刺痛,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一把细碎的冰渣。
可从前的冬天,从不是这样的。
往年,我还是郑家的小小姐。
一到腊月,府里便忙碌起来。下人们来来往往,抬箱笼、点灯笼、换帘幔,连廊檐下都挂满了红绸。炭火早早备好,银丝炭在炉中慢慢燃着,屋内暖得像春天。我的新衣是一件接一件地送来,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与软缎,颜色挑得极精,既不过分张扬,也绝不显得寒酸。绣娘低头一针一线,连袖口内侧都绣着细密的暗纹。
厨房更是昼夜不歇。
炖肉的香气混着甜点的奶香,从后院一路飘到前厅。蒸笼揭开时,白气氤氲,像一层温热的雾。我常常披着斗篷站在门口,看厨娘们忙得满头是汗,听她们笑着争论今年的年糕该不该多放些红枣。
外头雪再大,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一场好看的景致。
我可以倚在窗边,看雪落在梅枝上,一层一层压弯枝头。也可以让丫鬟捧来手炉,坐在榻上听曲、看书,偶尔伸手去接一片落雪,看它在指尖化开。
至于寻常人家的年节,我也不是没见过。
日子稍好些的,杀一头年猪,腌肉、**,忙上几天,换来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孩子们能得一件新衣,便已经欢喜得不得了。再放几挂鞭炮,噼里啪啦响过,年也就算过完了。
更多的人家,却连这点热闹都显得奢侈。
地里的活计停不得,牲口要喂,铺子要开。年节不过是日子里稍微亮一点的一段,过了,也就又归于平常。
而我,从来不用想这些。
父亲领着闲职,先皇体恤,免了上朝。家中人口简单,没有盘根错节的亲族,也无需年年走动应酬。往上数几代,我们不过是普通农户出身,教书先生也要下地种田。
若不是太祖起于微末,改天换地,我们这一支,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粒尘。
即便后来入了京,在那些动辄传承百年的世家眼中,我们依旧根基浅薄。若不是父亲与两位兄长学问出众,祖父又有几分侠气,早年随太爷游历四方、广交好友,我们郑家,怕是连立足都艰难。
这些话,我其实都听过。
只是那时候,我不在意。
因为我拥有的,已经足够多。
年节依旧热闹,却没有繁琐的人情债。没有上门打秋风的亲戚,也没有需要刻意维系的关系。我们一家人围在一处,灯火通明,笑声不断。
而在那些笑声里,有一个人,始终在我身边。
我也曾以为,那确实会是理所当然的未来。
也是那时,我才明白,原来所谓富贵,不过是锦上添花。
真正让人舍不得的,是有人陪着你,看完一整个冬天。
——直到那一天。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远。有人在说话,可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模糊、断裂。我看见他们的嘴在动,却听不清内容。
等我终于听懂那句话时,世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没有哭声,没有喊声,连风声都像停了一瞬。
然后,是骤然收紧的窒息感。
像一根白绫,从背后缓缓绕上来,贴着皮肤,一点一点收紧。你明知道它在,却挣不开,也躲不掉。它给你一口气,让你以为还能活,然后再慢慢夺走。
我失去了他。
不是分离,不是误会,不是来日方长。
是彻底的、干净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消失。
那一刻,我心里像是被剜去了一块。
空的。
风从里面穿过去,什么都留不住。
既然留不住,那便不留了。
既然已经空了,那便装别的东西进去。
金钱,权力,地位。
这些曾经我连正眼都懒得看的东西,如今却显得如此可靠。它们不会离开,不会死去,不会在一瞬之间化为乌有。
我要抓住它们。
我要看着这个世界,这个表面繁华、内里腐朽的朝代,一点一点崩塌。
为了复仇,我可以出卖一切。
人性、本心、底线、正义、怜悯、义气——这些东西,在他死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既然无用,那就统统丢掉。
至于爱情——
它已经和他一起埋进了土里。
后来,我什么都没有了。
身份、名字、家族、过去,全都被剥离。
我成了一个乞儿。
冬天的街头,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你缩在角落里,和野狗争一块冷掉的饼,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手冻裂了,就用布条随便缠一缠,血渗出来,结成暗色的痂。
饿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吃。
甚至连尊严,也可以一点一点吞下去。
可唯独有一样东西,我死死攥着。
我的“贞洁”。
不是因为它高贵,而是因为——它有价。
在这个世道,它可以换钱,换庇护,换一个重新进入权力中心的机会。
所以我不能丢。
我必须离开。
离开皇城,离开所有认识我的人,离开那些可能揭穿我过去的一切。
我剪掉长发,把它束成男子的样子;用布紧紧缠住胸口,让呼吸都变得困难;学着压低声音,说话简短而冷硬。走路时步子要大,眼神要直,不可以回避,也不可以停留太久。
夜里,我不敢睡熟。
哪怕只是轻微的脚步声,都会让我瞬间清醒。
有人盯着我看的时候,我就把目光变得更冷、更凶,像一条随时会咬人的狗。
我不在乎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只在乎,我不能死在这里。
活着,才有资格去争,去算,去毁。
一路向西。
风雪不止。
有几次,我真的以为自己会倒在路上。倒在一片无人问津的雪地里,第二天被雪掩住,连尸体都不会被人发现。
可我还是走到了。
定西城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天色灰白,风卷着雪,城墙高大而冷硬。我站在城门下,手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却忽然想笑。
我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等到了机会。
谢家。
一个可以庇护我,也可以让我重新攀上高处的地方。
当然,我很清楚代价。
我要抛弃一切。
郑家的小小姐,那个曾在灯火下看雪、在温暖中微笑的人,从此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只能是另一个人。
谢家的嫡女。
这个身份,是我用所有的一切换来的。
尊严、记忆、过往,甚至连我自己。
既然换来了,我就绝不会浪费。
哪怕踩着血,踩着尸骨,我也要一步一步走上去。
风雪仍在下。
我站在谢府门前,衣衫单薄,指节发白。
门上的铜环冰冷刺骨。
我却没有再犹豫。
抬手。
叩门。
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像是敲在门上。
也像是——
为过去的自己,亲手合上最后一口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