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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ErynSS 更新时间:2025/2/6 12:54:45 字数:2325

今年的冬天,格外难熬。

冷风从城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沙粒与雪沫,刮在脸上生疼。夜里蜷缩在角落,裹着一件早已不成样子的旧棉衣,仍旧挡不住寒意往骨头缝里钻。手指冻得发紫,指节裂开,血干了又裂,裂了又疼。连呼吸都带着刺痛,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一把细碎的冰渣。

可从前的冬天,从不是这样的。

往年,我还是郑家的小小姐。

一到腊月,府里便忙碌起来。下人们来来往往,抬箱笼、点灯笼、换帘幔,连廊檐下都挂满了红绸。炭火早早备好,银丝炭在炉中慢慢燃着,屋内暖得像春天。我的新衣是一件接一件地送来,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与软缎,颜色挑得极精,既不过分张扬,也绝不显得寒酸。绣娘低头一针一线,连袖口内侧都绣着细密的暗纹。

厨房更是昼夜不歇。

炖肉的香气混着甜点的奶香,从后院一路飘到前厅。蒸笼揭开时,白气氤氲,像一层温热的雾。我常常披着斗篷站在门口,看厨娘们忙得满头是汗,听她们笑着争论今年的年糕该不该多放些红枣。

外头雪再大,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一场好看的景致。

我可以倚在窗边,看雪落在梅枝上,一层一层压弯枝头。也可以让丫鬟捧来手炉,坐在榻上听曲、看书,偶尔伸手去接一片落雪,看它在指尖化开。

至于寻常人家的年节,我也不是没见过。

日子稍好些的,杀一头年猪,腌肉、**,忙上几天,换来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孩子们能得一件新衣,便已经欢喜得不得了。再放几挂鞭炮,噼里啪啦响过,年也就算过完了。

更多的人家,却连这点热闹都显得奢侈。

地里的活计停不得,牲口要喂,铺子要开。年节不过是日子里稍微亮一点的一段,过了,也就又归于平常。

而我,从来不用想这些。

父亲领着闲职,先皇体恤,免了上朝。家中人口简单,没有盘根错节的亲族,也无需年年走动应酬。往上数几代,我们不过是普通农户出身,教书先生也要下地种田。

若不是太祖起于微末,改天换地,我们这一支,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粒尘。

即便后来入了京,在那些动辄传承百年的世家眼中,我们依旧根基浅薄。若不是父亲与两位兄长学问出众,祖父又有几分侠气,早年随太爷游历四方、广交好友,我们郑家,怕是连立足都艰难。

这些话,我其实都听过。

只是那时候,我不在意。

因为我拥有的,已经足够多。

年节依旧热闹,却没有繁琐的人情债。没有上门打秋风的亲戚,也没有需要刻意维系的关系。我们一家人围在一处,灯火通明,笑声不断。

而在那些笑声里,有一个人,始终在我身边。

我也曾以为,那确实会是理所当然的未来。

也是那时,我才明白,原来所谓富贵,不过是锦上添花。

真正让人舍不得的,是有人陪着你,看完一整个冬天。

——直到那一天。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远。有人在说话,可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模糊、断裂。我看见他们的嘴在动,却听不清内容。

等我终于听懂那句话时,世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没有哭声,没有喊声,连风声都像停了一瞬。

然后,是骤然收紧的窒息感。

像一根白绫,从背后缓缓绕上来,贴着皮肤,一点一点收紧。你明知道它在,却挣不开,也躲不掉。它给你一口气,让你以为还能活,然后再慢慢夺走。

我失去了他。

不是分离,不是误会,不是来日方长。

是彻底的、干净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消失。

那一刻,我心里像是被剜去了一块。

空的。

风从里面穿过去,什么都留不住。

既然留不住,那便不留了。

既然已经空了,那便装别的东西进去。

金钱,权力,地位。

这些曾经我连正眼都懒得看的东西,如今却显得如此可靠。它们不会离开,不会死去,不会在一瞬之间化为乌有。

我要抓住它们。

我要看着这个世界,这个表面繁华、内里腐朽的朝代,一点一点崩塌。

为了复仇,我可以出卖一切。

人性、本心、底线、正义、怜悯、义气——这些东西,在他死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既然无用,那就统统丢掉。

至于爱情——

它已经和他一起埋进了土里。

后来,我什么都没有了。

身份、名字、家族、过去,全都被剥离。

我成了一个乞儿。

冬天的街头,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你缩在角落里,和野狗争一块冷掉的饼,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手冻裂了,就用布条随便缠一缠,血渗出来,结成暗色的痂。

饿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吃。

甚至连尊严,也可以一点一点吞下去。

可唯独有一样东西,我死死攥着。

我的“贞洁”。

不是因为它高贵,而是因为——它有价。

在这个世道,它可以换钱,换庇护,换一个重新进入权力中心的机会。

所以我不能丢。

我必须离开。

离开皇城,离开所有认识我的人,离开那些可能揭穿我过去的一切。

我剪掉长发,把它束成男子的样子;用布紧紧缠住胸口,让呼吸都变得困难;学着压低声音,说话简短而冷硬。走路时步子要大,眼神要直,不可以回避,也不可以停留太久。

夜里,我不敢睡熟。

哪怕只是轻微的脚步声,都会让我瞬间清醒。

有人盯着我看的时候,我就把目光变得更冷、更凶,像一条随时会咬人的狗。

我不在乎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只在乎,我不能死在这里。

活着,才有资格去争,去算,去毁。

一路向西。

风雪不止。

有几次,我真的以为自己会倒在路上。倒在一片无人问津的雪地里,第二天被雪掩住,连尸体都不会被人发现。

可我还是走到了。

定西城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天色灰白,风卷着雪,城墙高大而冷硬。我站在城门下,手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却忽然想笑。

我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等到了机会。

谢家。

一个可以庇护我,也可以让我重新攀上高处的地方。

当然,我很清楚代价。

我要抛弃一切。

郑家的小小姐,那个曾在灯火下看雪、在温暖中微笑的人,从此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只能是另一个人。

谢家的嫡女。

这个身份,是我用所有的一切换来的。

尊严、记忆、过往,甚至连我自己。

既然换来了,我就绝不会浪费。

哪怕踩着血,踩着尸骨,我也要一步一步走上去。

风雪仍在下。

我站在谢府门前,衣衫单薄,指节发白。

门上的铜环冰冷刺骨。

我却没有再犹豫。

抬手。

叩门。

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像是敲在门上。

也像是——

为过去的自己,亲手合上最后一口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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