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便是郑家小姐?”
主座上的女人微微前倾了身子,指尖停在扶手之上,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讶。
她大概没想到。
没想到那个已经“死了”的郑家,会有一个人,就这样站在她面前。
“多谢夫人愿意见我一面。”
我微微拱手,动作标准而克制,语气不卑不亢,连停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至于我方才所提之事——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说这话时,我的背脊挺得笔直。
那是一种几乎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哪怕此刻我身上穿的是粗布旧衣,衣角磨损,袖口起毛;脸上尚未洗净的风尘与灰迹,与这厅堂之中的陈设格格不入——
我的姿态,却仍旧是郑家嫡女。
那种从小被规训出来的端正与从容,不会因为五年的流亡而彻底消失。
只会变得更冷,更硬。
厅中一时安静。
烛火轻轻晃动,光影落在梁柱与屏风之间,像是也在等待一个答案。
而在这等待之中,我知道,她在衡量。
衡量我这个人,值不值得。
也衡量——我能带来的,究竟是助力,还是祸端。
谢家,从来就不是任人摆布的角色。
若说这定西侯一脉,在大楚之中算什么——那绝不只是“封疆大吏”四个字可以概括。
他们是西北的主人。
太祖起兵之时,曾在西部受阻,粮草断绝,兵疲马乏。是谢家,召集乡勇,开仓放粮,甚至亲自领兵,替太祖撕开了一条生路。
若换作旁人,这样的功劳,早已功高震主。
可谢家不同。
他们不仅救了太祖,还一路随他南征北战,将半壁江山踏在马蹄之下。说句大不敬的话——
若当年谢家起了别的心思,这天下姓什么,还真未可知。
也正因如此,太祖对他们既信且防。
可偏偏,“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一套,在谢家身上行不通。
他们有兵,有地,有人心。
你可以忌惮,却很难动他们。
于是太祖只能封。
封为定西侯,世代镇守西北,兵权不收,疆域不动。
从那以后,谢家便像一柄横在大楚边境的长刀——
不出鞘,却始终在那里。
前两代皇帝,对这柄刀的态度是一样的:握不住,便不要去碰。
忌惮归忌惮,但至少——相安无事。
直到庆宗。
这一位皇帝,大概确实与他的父辈不同。
后宫三千,本是世家博弈的棋盘。你送女儿入宫,我给你权势与庇护,彼此心知肚明。
可他偏偏腻了。
京中名门的千金看得多了,忽然起了兴致,要看看“别处的风景”。
于是,一道圣旨,直落西北。
——要谢家的女儿入宫。
名为宠幸,实则牵制。
这一点,谁都看得明白。
京城世家送女儿,是交换,是投资,是布局。
而谢家——
远在西北,送女儿入宫,没有根基,没有援手,反而等于亲手送出一个人质。
哪怕入宫即封妃,看似荣宠——
可没有母族支撑的宠爱,从来都不长久。
一旦失宠,那便连冷宫都未必能分得一席之地。
谢家不怕皇帝。
但他们不能抗旨。
这是底线。
所以,这道圣旨,成了一根横在喉咙里的刺。
嫡女,只有一个。
庶女,也是骨肉。
送哪一个,都是割肉。
而我——
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夫人,”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谢家不愿送女入宫,是因为不值。”
“可若这个人,本就无牵无挂呢?”
我抬起眼,看向她。
那一瞬间,我没有再掩饰什么。
不是乞儿,也不是流民。
而是一个清醒到近乎冷酷的交易者。
“你们需要一个‘谢家嫡女’。”
“而我——可以成为她。”
厅中的空气,像是骤然沉了一分。
“我出身郑家,礼仪、诗书、琴棋书画,样样不缺。京中规矩,我比任何人都熟。”
“我知道该如何在宫中活下去,也知道——如何让人忌惮。”
“谢家庶女没有嫡女的气度,我有。”
“谢家不能强迫他人之女入局,而我,是自愿的。”
说到这里,我轻轻顿了一下。
然后,语气变得更轻,却也更冷。
“至于立场——”
“我家破人亡。”
这一句话落下,没有任何修饰。
却比千言万语都更直接。
我没有说恨。
但所有人都能听出来。
“我不会为谢家争权,也不会替谢家谋利。”
“我只要一个身份。”
“出了定西城之后,我与谢家,再无干系。”
“你们摆脱一个麻烦。”
“而我,得到一个起点。”
这是交易。
干净,明确,没有情分。
也不需要情分。
我站在那里,任由她打量。
灯火映在我脸上,大概能看见那些尚未褪去的风霜,也能看见——我刻意维持的那一丝贵气。
五年。
足够抹去一个人的名字。
也足够,让另一个人重生。
“如今刚入三月。”我继续道,“一月时间,足够我洗去这一身风尘。”
“该学的规矩,我不用再学。”
“该有的模样——”
“我本来就有。”
我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腹有薄茧,关节略显粗糙。
那是这五年留下的痕迹。
也是我唯一无法完全抹去的过去。
但这些,不重要。
可以藏。
可以遮。
甚至——可以当作另一种筹码。
厅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响。
终于——
上方的人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你,可想好了?”
我抬头。
这一次,没有半分犹豫。
“想好了。”
没有退路的人,从来不需要再想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