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夏,是闷的。那种闷,不是烈日灼人的炙热,而是空气沉沉压下来,像一层看不见的湿布,覆在人身上,连呼吸都带着黏滞。马车帘子掀开一角时,风灌进来,却不带半分凉意,反而将热气一并卷入,让人心口发堵。经过整整一个月的行程,我们这位“谢家大小姐”,总算是到了京城——或者说,谢婉。
未来的娘娘上路,自然不能寒酸。哪怕她名义上只是孤身一人,没有父母相送,没有亲族陪同,这一路的排场,也绝不会少。最显眼的,便是人。车队绵延,前后呼应,旌旗不算张扬,却也足够分明。护卫骑在马上,甲胄齐整,虽未列阵,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马蹄声踏在官道上,节奏整齐,远远听去,便知来者不凡。官道宽阔平整,本就是供军政往来所用,安全无虞,但“安全”,从来不是重点,排场才是。
谢婉坐在车中,背脊挺直,几乎从不倚靠。车厢内铺着软垫,悬着轻纱,茶水温着,香炉燃着——一切都恰到好处,既不奢靡张扬,又绝不寒酸失礼。她知道,这些不是给她用的,是给人看的。丫鬟自然是有的,四五个年纪不大的女孩,都是谢家的家生子,低眉顺眼,动作利落,伺候起居,递水更衣,做得一丝不差。可谢婉从不与她们多说一句,这些人,她不会带进宫。卖身契不在她手上,心也不在她这里,她们的根在西北,父母亲族都在那里,强行带进京城,不过是多添几双带着怨气的眼睛。而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放大怨气的地方。西北民风粗直,这些丫鬟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直来直去,可宫中规矩,是用来磨人的。那些教习礼仪的嬷嬷,个个眼毒手狠,一句话不对,便是责罚。谢婉很清楚,她自己进去,尚且要脱一层皮,若再带几个“不懂规矩”的进去,不过是给人递刀。用不了几日,“谢娘娘苛待下人”的流言,就会顺着宫墙爬满整个后宫,最后落进皇帝耳中。还未见面,便已失分——这是最愚蠢的死法。所以,这些人,不过是送她走完这一程的摆设。
至于那位宣旨的公公,早已先行回京。他们这些人,是皇帝的眼,是皇帝的耳。旁人私下如何轻视都无妨,可当面,必须供着,供得比主子还精细。吃穿用度,排场礼数,一样不能少。除了女人不敢送,其余金银细软,能递的都递,他们也心安理得地收。在宫里受了多少压,出了宫,便要讨回来多少,一路行来,地方官员争相巴结,恨不得把人捧到天上去。谁敢怠慢?他们回去只需轻飘飘一句话——你这顶乌纱帽,便未必还能戴得稳,甚至连头都未必保得住。于是,那位公公的车队,比谢婉的还要气派,而谢婉,只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些人,将来或许用得上。
西北自有驻军,护送谢家大小姐入京,本就是名正言顺之事。一路上,官兵随行,旌旗虽收,却气势不减,山贼土匪不见踪影,连偷儿都绕着走,没有人会蠢到去碰一支“摆明了不好惹”的队伍。所以这些兵,并不是为了打仗,只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谢家,依旧握着兵。
驿站一个接一个,每到一处,早有人提前打点妥当。最好的房间,最干净的水,最稳妥的饭食,一样不缺。“娘娘一路辛苦,请歇。”这样的声音,她听了一个月。四月初启程,等抵达京城,已是五月,整整一月。这一路,谢婉几乎没有吃过苦,山珍野味换着花样地送上来,时鲜蔬果从不间断,没有海味,但也足够丰盛。她不需要开口,只要坐在那里,自有人揣摩她的心思,她甚至觉得,自己比在郑家时,还要“被照顾”。只是——蘑菇倒是吃得够多,多到几乎让人反胃。
京城那边,自然早已得信。在车队抵达前一日,便有人快马入城通报,这样的队伍,不可能被拦在城外。城门大开,守军列立两侧,虽未行大礼,却也姿态恭谨。马车缓缓入城,帘子没有掀开,谢婉却能想象外头的样子——京城依旧繁华,人来人往,叫卖不断,酒楼茶肆,灯影初上。郑家的覆灭,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连说书先生,都懒得多添一句。菜市口的血,从来就没干过,少一家的故事,多一家的惨案,于这座城来说,不过是换个说辞继续讲罢了。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也更清醒——这里,从不记人,只认权。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她此行的终点,从来不是京城,而是——皇宫。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这一刻,沉寂了一路的谢婉,终于伸手,掀开了帘子。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看一件,早已注定属于自己的东西。宫门高大,朱红如血,金钉排列整齐,在日光下反着冷光,墙体厚重,层层叠叠,将里面的一切严严实实地隔绝开来。威严,庄重——也压抑,像一座精雕细琢的牢笼。她看了很久,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评估。“真红。”她在心里想,那颜色,让她想起另一种东西,温热的、流动的、带着腥气的——血。她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若是沾上一点真的血……应当更好看。”
她放下帘子。车厢重新陷入昏暗。
而她的世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