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父无母的，站出来。”
这是谢婉在挑贴身仆从。
她尚未真正有封位，在皇帝见到她之前，还有一套流程要走。她不是选秀入宫，跳过了从答应、常在一路熬起的阶段，但规矩终究是规矩，有些东西，谁也省不了。院子是早就定好的，皇帝亲自挑的独院，不必与旁人同住。后宫地方有限，所谓挑选，不过是在几处院落中权衡一番，最后她住进了听鹂院。名字倒是好听，谢婉心里淡淡一笑——听鹂，说到底，也不过是逗鸟。院子本身却不差，临水而建，湖面铺着半开的荷叶，风一过，水纹轻轻荡开，映着廊下的影子微微晃动。四周花木繁盛，藤蔓沿着廊柱攀爬，假山间有细水淌过，声响不大，却不断。离内务府不远，取用方便，离后花园也近，不算偏僻，也不显冷落，确实是个让人“住着舒心”的地方。只是她很清楚，好地方，从来不等于好日子。
她没有带人进宫，于是内务府早早备好了一院子的丫鬟。十来个小丫头整整齐齐站在院中，衣衫干净，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手都规规矩矩垂在身前，连站的位置都分毫不差，显然是被教过许多遍。有人低着头盯着地面，有人忍不住抬眼偷看，又很快收回目光，呼吸都压得极轻。谢婉站在廊下看着，没有急着开口。她从不相信忠心——人只要有牵挂，就一定会被拿捏，父母亲族、旧主故乡，全都是现成的把柄。她不缺钱，也不打算用“恩情”去养人，她只信更直接的东西：利益。所以她开口，只挑最干净的一类，“无父无母的，站出来。”话音落下的一瞬，队列里有极轻的一阵骚动，有人脚步迟疑，有人下意识看向身旁，又迅速收回。很快，四五个丫头走了出来，站得略靠前一些。谢婉扫了一眼，不看容貌，也不问来历，只看人——谁站得更直，谁敢稍微抬头，谁的眼神不至于完全躲闪。她点了两个，看起来最稳，也最敢。她不需要聪明人，聪明的人总会替自己多想一步，她要的是能用的手，至于她们在想什么，并不重要。剩下的洒扫丫鬟，她随意点了几个，这种活计谁来都一样。被选中的松了一口气，脸上压不住一点喜色，没被选中的则低头退后，神情更紧，被嬷嬷带着很快退了出去，院子也随之空了一截。
“你们两个，有名字吗？”
两人跪在地上，膝盖落地时带出一点闷响，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压得发紧：“回娘娘，没有。进了宫，便是娘娘的人，娘娘赐什么名，便是什么名。”谢婉点了点头，目光从她们头顶掠过，落到院外。湖中荷花开得正盛，粉白交叠，叶面上还残着一点水珠，在日光下反着光。“那就叫青莲、碧荷吧。”她语气平淡，“自己选。”两人连忙应下，其中一人声音略快，另一人则慢了一拍，却都不敢抬头。“以后跟在我身边。”谢婉收回目光，“我不问别的，只一点——我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手要巧，心要稳。做得好，有赏；做不好，也有罚。”她没有解释“罚”是什么，但院子里的人都明白，那不会是什么轻的东西。
这时院外又有人进来，是内务府的公公，衣摆扫过门槛，身后跟着一排小太监，步子整齐，头低得很稳。后宫皆是女眷，总有些活是丫鬟做不了的，这些人便是各院必备。谢婉看了一眼，也不在意。宫里的人，进来之前都筛过一遍，出身清白，身量合规，太高太矮都不行，瘦弱或残缺更是早早被刷下，至于本事，反倒是进来之后慢慢学。丫鬟从洒扫做起，小太监也差不多，运气好些进御膳房搬食材，运气差些便去看恭桶，至于能不能往上爬，全看自己。她初来乍到，此刻来的也只会是内务府的人，不会有人特意针对她——至少现在不会。既然如此，是谁都一样。她的目光在那一排人里慢慢扫过，有人更低头，有人肩膀微微绷紧，她只停了一瞬，便随手点了一个看起来身子结实、站得最稳的。
“就你。”
那小太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跪下，动作带着一点急促：“奴才在。”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压得发紧。谢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以后你在我院里当差。”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叫小福子。”名字落下，这件事也就定了。那小太监连忙应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松气。至于院中规矩、日常差事，这些人比她更清楚，她也懒得再多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