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连下了三日。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落在檐上像无数细针轻轻敲击,到了夜深,水线连成一片,从屋檐滑落,砸在青石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雨水顺着瓦片一层层淌下,在廊下汇成细流,沿着石缝慢慢渗开。那声音久听不绝,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像是有人在耳边反复争论,却始终停不下来。
庆宗本就心烦。案上的奏折堆叠,朱笔未停,字却越写越重,墨迹在纸上压得发深。白日里朝堂之上群臣互相攻讦,句句锋利,彼此不让,声音在殿中回荡,久久不散。到了夜里,这雨声竟也带着几分相似,绵密、纠缠、不肯停歇,像是把白日里没说完的话,一句句延续到了夜里。
他抬手按住眉心,指腹用力压了压,指尖甚至有些发白,却只觉得那股烦躁往里更深了一层。灯火晃动,烛芯偶尔爆开一声轻响,影子在墙上拉长又收缩。屋子明明暖着,却让人觉得闷,像是空气被压住了,连呼吸都带着一点滞涩。
好不容易将政务处理完,他却没有半点轻松。手腕发酸,肩背微紧,可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沉重。那不是某一件事带来的烦躁,而是长久堆积之后的压迫感,在这一刻忽然溢了出来。他盯着案面看了一瞬,什么都没想,却也什么都不想再想。
“去听鹂院。”
话出口时,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做决定,更像是在顺着某种已经存在的念头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踏出去,连他自己都没有再回头去看。
而听鹂院中,谢婉正倚在窗边。
雨水顺着檐角一滴一滴落下,打在荷叶上,再滚入水中,带起细细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湖面被雨点打得微微起皱,却不乱,反倒有种细密的平静。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意,轻轻掠过廊下,将暑气压得极轻。
灯影被雨水折开,在窗纸上晃成一片柔光,明灭之间,像是在呼吸。她手中翻着画本,纸页轻轻摩擦,声音极轻。指尖偶尔停一下,却并未真正去看,只是在听雨。
那声音在这里不扰人。
反而像是被人刻意收束过。
轻缓,有序,甚至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温和。
院外脚步声起时,她没有回头,只是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一点弧度不明显,却带着一丝早已知晓的从容。她知道他会来——三日,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心里生出反复,又压不下去。
她合上画本。
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
然后起身。
动作不急不缓,衣摆垂落时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像是刚刚才决定,又像是早就等在这里,只是到了这一刻,才顺势而起。
庆宗踏入院中时,脚步不自觉慢了一瞬。
他来过这里。
可这一次,却完全不同。
院落依旧,假山、水、花木都未曾改变,可所有东西却像是被重新安置过一般。雨落下来时,不再杂乱,而是一层一层落下来,轻而不扰,甚至带着某种节奏。风带着水汽拂过,贴在皮肤上,竟让人觉得松了一口气。
空气不再沉闷。
反倒有种被整理过的干净。
他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雨声。那声音不再逼人,而是慢慢铺开,将他白日里的杂念一点点压下去。胸口那点烦躁,像是被水浸过,逐渐变得松散。
他忽然明白。
这正是他要找的地方。
一个不属于朝堂的地方。
一个不需要判断、不需要提防、不需要时时记着自己是谁的地方。
他不是没想过谢婉。她入宫,是他亲自定下的棋,谢家的人放在眼前,是牵制,也是掌控。至于美人,不过是附带的好处。他听过她的名声,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直到第一次见她。
一切都偏了。
她不像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人,没有西北的粗烈,没有将门的锋利,也没有刻意的艳丽。她更柔,更静,却不空,像是水,包裹着一切,却不显形。
她不迎。
也不拒。
只是在那里。
像是本就该在那里。
门前灯影微晃,雨声未停,她从屋内走出来,衣摆轻轻带起一点风。她没有繁重装饰,没有刻意妆容,甚至连气息都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庆宗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三日太长了。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来寻一时的松快,可此刻才明白,他是被引回来的。那感觉像是极缓的毒,不烈,却深入,一旦沾上,便很难再抽离。
他甚至生出一种念头——
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就像他注定坐在那个位置上。
而她。
也注定在这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