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把玩着一颗珍珠。
那珠子在她指尖间来回滚动，圆润光滑，几乎没有一丝阻滞。珠体饱满，约莫如小指指节般大小，在日光下一转，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泽。那光不刺眼，却极耐看，像是被水润过一般，从里头慢慢透出来。她将珠子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落在指腹时带着一瞬的凉意，随后被体温一点点捂热。窗外的光透过纱帘落进来，照在她手背上，将那一抹白映得更透。
碧荷站在她身后，为她梳头。木梳顺着发根缓缓滑下，发丝被一寸寸理顺，乌黑柔软，落在肩头时几乎没有声响。她一边梳，一边忍不住低声道：“娘娘真是好福气。皇上这几日来得愈发勤了，这赏赐也是一车一车往里送。奴婢听外头的小太监说，这一盒珠子可是南海新进的贡品，这等大小的珍珠，得是老蚌才能产出。那些采珠的人，要潜到深水里去，离岸百里，稍有不慎，人就回不来了。皇上把这等宝物赏给娘娘，可是连皇后那边都未必有的福分。”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几分压不住的羡慕。
谢婉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手中的珠子。
“你喜欢吗？”她语气随意，“喜欢就拿去。”
碧荷的手一下子停住了。梳子悬在半空，发尾还未理顺，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惊住了一般，下一瞬便跪了下来，膝盖落地带出一声闷响：“娘娘，奴婢可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娘娘不悦了？这等赏赐奴婢万万不敢要的！还请娘娘三思！”
她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发紧，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谢婉心里轻轻笑了一声。
“起来。”她语气依旧平稳，“你在想什么？妾身何时为难过你们？”
她将那颗珠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又随意丢回匣中。珠子碰到木匣内壁，发出一声极轻的清响，很快又归于安静。“这些东西，于妾身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妾身懒得戴，也懒得看，给你们倒还清净些。让你拿着，你便拿着。”
碧荷这才敢起身，双手微微发抖，却更加小心。她重新拿起梳子，动作比方才更轻了几分，一边替谢婉挽发，一边低声道：“娘娘，这可不一样。宫里的主子们，哪一个不是比着来？这皇上亲赐的东西，更是脸面。您若做成头面戴给皇上看，那才是正经用法。旁人见了，也只有羡慕的份。”
谢婉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抬手，将那一整匣珍珠往前一推。木匣滑过案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停在碧荷怀里。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碧荷愣了一瞬，只能抱住那匣子，不敢再推回去。
她又忍不住低声道：“娘娘，这中秋将近，宫中定要设宴。到时候各宫娘娘都会出席，若用这些珠子做些头花、手串——”
“用不着。”谢婉打断了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修长，肤色白净，原先留下的薄茧早已养去，如今细润柔软，像新抽的嫩枝一般。她轻轻收拢手指，又慢慢松开。
“首饰终究只是配角。”她淡淡道，“撑不起来的人，戴再多也无用。”
她微微一顿，唇角带了一点极浅的弧度。
“中秋那日，她们爱如何打扮，是她们的事。”
“妾身只需一件白裙。”
“素一些，便够了。”
谢婉从不自称本宫。
她觉得，这样的名号，没有意义。一个人如何称呼自己，从来不在于身份，而在于对方想听什么。称“妾身”，是将自己放低，是顺着男人的心思，是让人觉得她柔顺、可控、没有威胁。男人喜欢这样的感觉——掌控、占有、无需防备。既然如此，她便给。
至于男人在不在，又有什么关系。
说给谁听，也无所谓。
她的地位，早已摆在那里。能压她一头的，不过寥寥数人。而这院子里的人——丫鬟、婆子、太监——不过是服侍她的下人罢了。他们的想法，从来不重要。赏，是一句话的事；罚，也是。一条人命，在这宫里，轻得连脚步声都压不过。不过是服侍自己的下人罢了，他们的想法与她何干？都是些说赏就赏，说打死就打死的物件。
自己这指甲可真是好看，谢婉心想。
她的思绪已经转开。
“倒是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她语气平静，“京城繁华，宫里的东西终究有限。点心、布匹，总不能只靠份例。你去问问院子里的人，看看谁有门路，能从宫外往里头带些东西进来。”
碧荷应声退下。
消息很快在院中传开。不多时，小福子便在外头通报求见。他进门时步子利索，衣角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热气，跪下行礼后便道：“娘娘，这事儿您可算问对人了。奴才入宫前有个哥哥，在禁军统领廖将军府上做采买，进出方便。若娘娘想从宫外带东西进来，这条路子最稳。”
谢婉这才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不长，却像是在衡量。
“倒是巧。”她轻声道。
随后笑了。
“既然要托人办事，总不好空着手。”她语气温和，“你去叫碧荷，把妾身从宫外带的香取一份，送去那位姨娘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过是一点心意。”
小福子连声应下，神色更添几分殷勤。
谢婉却已收回目光。
她侧头，看向小几。几根细香正缓缓燃着，烟线笔直，上升到半空，又轻轻散开。香灰一点点积下，却始终不断。
香气不浓。
却从未停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