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说过就过，这雷雨也是说停就停。方才还声势浩大的雨声，转瞬便归于寂静，只余檐角滴落的水声，一点一点敲在青石上。雨后的空气还带着一层潮湿的凉意，夹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清冽中透着一丝隐约的腐败。院中青砖未干，水痕沿着砖缝蜿蜒开去，像细细的脉络，缓慢延伸。谢婉站在院子里，衣袖微垂，看着树梢。
几片泛黄的叶子从枝头慢慢脱离，打着旋儿，在半空中迟疑片刻，又被风轻轻送远。那风不大，却带着秋意，凉得恰到好处。中秋已至，绿意尚未尽褪，却已开始衰败。所有的枝叶仿佛都停在最繁茂的那一刻，然后悄无声息地发黄、松脱、坠落，一片一片，无人察觉。像是时间刻意停在最美的时候，再往后，便只剩破碎与冷清。她看了一会儿，神色淡淡，眼底无波，像是在赏景，又像是在看一件早已预料到的结局。
御膳房却没有这样的闲情。那里向来不喜欢宫宴，本来宫里的贵人们就习惯了山珍海味，那给主子的菜肴不仅得样样精致，还得要厨子的奇思妙想，讲究色香味形无一不备，要不然贵人们吃腻了怎么办？不光如此，这御膳房里的食材琳琅满目，从南海鲜珍到北地野味，应有尽有。太医院的大夫还要日日来过目，细细查验，生怕某些菜药性相冲，寒热不调，伤着了贵人的身子，那他们定是万万赔不起的。
这宫宴的日子比平常更为繁忙。平常那什么位份，给几个菜、用几道汤，都是算好了的，规矩森严，不能逾越半分。这宫宴可不一样，皇上携后妃们要一起饮酒作乐，赏月思人，席间还要有应景的点心与时令之物。要是不好好安排，稍有差池，那脑袋可是真保不住。
御膳房的王公公本就是个严厉的性子，说话向来不留情面，也难怪，谁天天对着灶台鸡鸭鱼肉，还要顾着千百人的口味与规矩，能有个好脾气才怪。但是今天对于小郑子来说可以格外的难熬，他两条腿都快跑冒烟了，从灶间到备膳房来回穿梭，手中托盘几乎没有放下过，这才将将在宫宴开始前把各种菜品备好，只等皇上传令上菜了。
谢婉身为妃子，也算在宫里站稳了脚跟，衣食不缺，地位安稳。虽然其他的女人似乎都不怎么待见她，言语间或冷或讥，她却也乐得自在。谢婉从来不想去理会那些莺莺燕燕，在她看来，这宫里头值得讨好的永远只有那一个人。与其相互攀比、暗中使绊子，不如把心思放在男人身上。
反正她有这个资本。她从来不怕男人被其他的花勾出了魂，看不见她。
宴席开时，灯火如昼。高悬的宫灯层层叠叠，金丝流苏微微晃动，暖色的光芒铺满整座殿宇。明月被薄云时遮时现，朦胧如纱，与灯火交映，将殿中照得明亮却不刺眼，反倒多了几分温润与暧昧。各宫妃子盛装而坐，珠翠叠影，发间金步摇轻轻摇曳，衣裙层层铺开，绫罗绸缎交错堆叠，颜色浓烈得几乎晃眼。
不管谢婉怎么想，今晚她身上的目光是少不了的。谁叫她穿了一身素裙就过来了。虽然是宫宴，并无外人，但是其他宫里的主子们各个都是花枝招展，争奇斗艳，恨不得将自己最夺目的模样尽数呈现。尤其是那些有段日子没经历过滋润的，更是将最贵重的首饰尽数戴上，金玉满头，生怕少了一分光彩，被人压下去。
然而偏偏谢婉是最出挑的那一个。一身素裙，布料轻薄柔软，没有繁复纹样，却被她穿得仙气飘渺。灯影之下，那一抹白仿佛自带光晕，好似天上的仙子降临这宫中，好似她从不属于这里，下一刻就会飞走，不留下一丝痕迹。
庆宗的掌控欲悄然滋生。他盯着她，目光渐沉，心中升起一种近乎占有的冲动。他想把这个女人狠狠地按在自己的怀里，让她不再飘离。这大楚的一切都是他的，这个女人，也必须是他的。
要说今晚也是一个好天气。微微的云彩时不时遮掩着明月，光影明灭之间，多了几分流动的柔情。再加上明亮的宫灯，把这宴会厅衬得是亮如白昼，却少了白日的那一抹刺眼，多了一丝温柔与暧昧。庆宗心情相当的不错，酒过三巡，脸上微微泛红，不免喝得多了一些。堂下的宫女太监则是微微低着头，一刻都没有停下来过，步伐轻快却谨慎，忙着给各个贵人斟酒、上菜、换碗碟，衣袖与瓷器偶尔轻触发出细微声响，生怕在这大好日子里冲撞了贵人们。
谢婉没怎么吃。不是她觉得菜不好吃，那些精致的佳肴她甚至一眼就能分辨出火候与刀工，而是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应当是苗条的，瘦弱的。肌肉和力气是男人的象征，也只有男人会比拼酒量食量，好像谁的胃口更大谁就高人一等般。所以她不能吃。她必须克制，必须轻盈，因为女人应该懂得奉献，懂得服侍。她应该把自己的那一份省下来留给自己的男人，在喝酒前先向男人敬酒，因为男人才是一家之主，只有他有权利对食物进行分配。
她不需要吃饭。今晚，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谢婉放下筷子，动作轻缓而克制。她起身，衣摆轻轻垂落，顺着身形自然铺开：“启禀皇上，妾身近日新学了一支舞，不知可否借此良辰，为皇上与皇后娘娘助兴。”声音温顺，不急不缓，语调平稳得像是随口一提，却恰到好处地落在众人耳中。
庆宗刚刚酒意正浓，心情正好，眼看自己心头的美人儿自告奋勇，眼中多了几分笑意，便高兴地允了她。
原本在场中的舞姬尽数撤走，衣袖翻飞间迅速退至一旁。乐师们也放下了手中的乐器，殿中一时间安静下来，仿佛连空气都被拉紧。谢婉慢慢地走到了场地中央，步子不急不缓，依然穿着她那一身白色的素裙。
突然，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细碎却分明，像从极远处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谢婉也跟随着这韵律舞了起来。庆宗稍微一顿，目光一凝，便明白了这铃声何处而来。
她的脚是小巧的，是白净的，肌肤细腻得几乎看不见瑕疵，连着她的小腿，修长笔直，看着好似能轻易地掰碎，脆弱而无力。但是当真正摸上去的时候，才会发现那双腿，那双脚，是那么的柔软，那么的轻盈，带着温度与弹性。
她的左脚腕上有着一个小环，上面挂着几个细小的铃铛，做工精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环已与她的腿长在了一起，再也不可能被取下，当时刚出生时就戴上去的，像一道无法摆脱的印记。平常晚上办事的时候也没见得有多响，这时候却随着她的舞步清晰地响了起来，给她的舞加上了天然的韵律。由于谢婉是“临时起意”，所以她也没有乐师配合。
她的步子很慢，甚至带着几分随意与慵懒。没有刻意的招展，没有明显的挑逗，只是顺着身体的本能在动。她的脚小而白，落地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仿佛踩在水面之上。小腿线条修长紧致，在灯影中若隐若现，随着动作时隐时现。旋身时衣摆掠起，带出一圈轻柔的弧度，又顺势贴回，勾出一瞬的线条。那弧度不夸张，却让人移不开眼，像是不经意，却恰到好处。
她像水——不是奔流的水，而是缓慢流动的水，柔软、连绵、无声无息，每一个动作都自然衔接，收放自如。铃声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忽远忽近，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在引人，又像是在缠人。没有乐声，却比任何乐声都更完整。
没有音乐的舞蹈是不完美的，庆宗想。但是现在有了铃声，清脆，悦耳，动听，衬得人好似天仙。在这中秋佳节，仿佛下一秒，她就要化作嫦娥，向那明月奔去，再也不返人间。
这样的人只应该存在于天上，人间是不配的，庆宗又想。
不光是桌前的贵人被这舞吸引，原本低着头、规规矩矩不敢直视的宫人们，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呼吸微微一滞，忍不住抬起了眼睛。就一瞬，他们想，只看一瞬，这只有天上才能得见的舞姿，看一眼这不属于人间的美丽。
小郑子也抬起了头。跟别人不一样，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谢婉的脸，因为谢婉也在那一刻，用自己的目光，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
那是一张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再见到的脸。熟悉到让人心惊，又陌生到不敢确认。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他好像看见，谢婉对他微微翘起了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