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刚用过午膳。
桌上的菜尚未撤尽,香气还在空气中缓慢沉浮。那鹿脯,是今晨才从围场送进宫的,肉质细嫩,刀工极薄,几乎透光;松茸鸡汤里漂着几片浅褐色的菌盖,汤色澄明,却带着山林深处才有的清苦与鲜甜;南海贡虾剥开时还带着温热,肉质紧致弹牙,蘸上一点点盐,鲜味便在舌尖炸开。她吃得很慢,指尖捻着银箸,偶尔轻点瓷碗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叮”,像是某种无意识的节奏。
青瓷碗沿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汤痕,旁边的银箸整整齐齐摆着,连角度都精致得恰到好处。她用帕子轻轻擦过唇角,指尖带着淡淡的香,随后移到外屋的榻上。阳光从窗棂斜斜落进来,铺在她裙摆上,细细的金线在光里泛着柔亮的光泽,她半倚着,神情松散,像一只餍足的猫。
就在这时,青莲轻步进来。“娘娘,”她声音压得极低,“有个小太监,自称小郑子,求见。”谢婉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连眼睛都没睁开,像是在衡量这个名字有没有意义。片刻后,她才淡淡道:“叫他进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里屋来,其他人,都退下。”
帘子一重重落下,光线被层层筛去,屋内顿时变得柔暗而封闭,像一个精心布置好的笼子。
小郑子站在门外,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一夜未眠带来的,不只是疲惫,还有一种几近崩塌的虚空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也不知道走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可他还是来了。他眼底布满血丝,红得像要裂开,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又松开,掌心一片湿冷。越往里走,那种颤抖就越无法控制,不是冷,是某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恐惧与期待,交缠在一起。
他终于掀开最后一层帘子,走了进去,没有行礼,甚至忘了该如何行礼,只是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她。那目光太用力,像是要把她一寸寸剥开,确认她是不是那个人——是不是他这几年反复在梦里抓住、又反复失去的那个人。
谢婉坐在矮凳上,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指甲。青莲替她新染的蔻丹刚干,颜色浓而不艳,边缘收得极干净。她把手举到光下,慢慢转动,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这次倒是不错,”她轻声说,“线收得稳了。”她的语气平静而专注,仿佛这才是此刻最重要的事,“不过,样式还是旧了些。”她又道,“过两日换个新花样,京里最近流行缠枝海棠……或者云纹叠金,也可以试试。”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
小郑子站在那里,他的呼吸开始变重,一下,比一下急,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他等,他等她看他一眼,哪怕一眼,可她没有,甚至像是根本不知道这里多了一个人。时间被拉长,空气一点点变得粘稠。
终于——“……羽儿。”那声音,几乎不像是说出来的,更像是从喉咙里撕裂出来的碎片。
谢婉没有反应,继续看着自己的指甲,甚至轻轻吹了一下。过了很久——久到小郑子几乎以为自己没有发出声音——她才慢慢抬头,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羽儿是谁?你是在叫妾身吗?”“妾身”两个字,被她说得柔软又疏离,像一层无形的屏障。
小郑子的喉咙猛地收紧,他往前一步,脚步不稳,“你别装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是你。”他盯着她,眼神几乎偏执,“郑羽,”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像是在赌命,“你就是郑羽。”他呼吸急促起来,“你就算变成灰,我也认得。”
谢婉看着他,那目光没有波动,甚至带着一点点……好奇,“郑羽?”她轻轻重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名字,“听着倒像是个闺名。”她轻轻一笑,“可惜,妾身不认得。”这句话,像一把刀,轻轻落下,不重,却精准。
小郑子的指尖开始发麻,“不可能……”他低声说,“不可能的……”他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你是郑国公府的嫡小姐!你全家被人陷害,被判死罪——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你说你要逃,你说我们一起走,你说——”他说到这里,忽然卡住,那些话在他脑子里明明清晰,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像是被什么掐住,“你说你会嫁给我,”他终于挤出来,声音却低了下去,“你说你不会骗我。”他看着她,几乎是哀求,“你说你不会对我有任何隐瞒,你现在为什么要装?”
谢婉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极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从容。“郑羽?”她缓缓开口,“妾身名谢婉,”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刻出来的,“定西爵府嫡长女,当朝庆宗皇帝的瑜妃。”她微微抬下巴,那是一种天然的、几乎不需要刻意的优越,“什么罪臣之女,什么死罪逃亡——”她轻轻摇头,“你这些话,倒像是从戏台上听来的。”她顿了顿,忽然露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倒是有趣。”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竟敢说朝廷执法不严,让死囚逃脱,”她轻声道,“你这胆子,可不小。”这句话,不是愤怒,是试探。
小郑子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明白,她知道,她全都知道,可她偏偏要这样说,她在一点点……拆散他。
“只是——”谢婉忽然轻叹,“若妾身把这话说给皇上听……”她抬手按了按额角,轻轻皱眉,像是在认真思考,“怕是要治你个散布谣言之罪,”又道,“只是今晚还要侍寝。”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柔软,却更刺人,“若因此惹得皇上不悦,倒不值得。”像是真的在烦恼,却完全不是因为他。
这一刻——小郑子心里最后一点侥幸,被彻底碾碎,她不是忘了,她是在玩。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些年他抓着的那些记忆,那些承诺——在她这里,连提起的价值都没有。
谢婉看着他,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变化,她知道哪一句话刺中了,也知道——他还没完全碎,于是她继续,“妾身自幼锦衣玉食,”谢婉缓缓道,“所用之物,无一不是珍品。”她伸手轻抚衣袖,“衣裳皆出名家之手,就是哪怕园中花谢了一点——”她轻轻一笑,“都要整盆换掉。”她看着他,眼神慢慢冷下来。
“苦日子?”她轻声重复,“妾身何曾过过,”这句话,是彻底的否认——否认过去,否认他,否认他们的一切。
然后——她给出最后一刀,“倒是你,”她语气一转,“见不得别人是主子,你是奴才?”她的声音不大,却锋利到极点,“你这种人——生来就是做奴才的命,一辈子,都是。”她微微前倾,继续从嘴里轻轻地吐出刀子,“更何况——”她的目光往下落,“你还是个太监。”
空气瞬间凝固,谢婉却自顾自地继续,“连个男人都算不上,怕不是净身的时候——”她轻轻歪头,“脑子也一并割坏了?”
“我没有!”小郑子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声音已经破了。
谢婉却像被惊到一样,微微后缩,“啊?你没有净身?”她的语气带着刻意的天真,却比嘲讽更狠,“那可真是奇事,”她低声笑,“没净身,怎么进的宫?”她看着他,目光一点点变深,“你该不会——”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给他想象的空间,“对妾身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吧?”
小郑子脸色骤变,“我净身了!”他急促地说,像是在证明什么,也像是在否认什么。
谢婉更惊讶了:“啊?净身了还能做床上的事吗?妾身听说净身完之后都会把割下来的宝贝还给你们太监,让你们死后能埋在一起,也算是成了个完人。妾身又在西北听说有西域医法能够把那宝贝制成标本,保留原来的雄姿,弄的是栩栩如生。怕不是你这太监也有这等器物,要对妾身行不轨之事,真是太可怕了!”谢婉又故作了然地道,“原来宫里太监宫女对食用的是这种方法,要不然妾身还奇怪那些宫女怎么能被太监满足呢。这太监没有男人的能力,还想做男人做的事情,真是下贱。”
这一刻——小郑子彻底崩了。不是爆发,是坍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这几年是怎么活下来的,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所有东西同时迸裂,然后——某个点,猛地炸开。
他忽然冲上前,动作几乎失控。他抓住她的肩,力道大到发抖,像是要把她按进现实里。他低头,那一刻,他没有思考,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冲动——证明、确认、占有,或者毁掉。他的呼吸乱得像要窒息,时间在那一刻被拉扯、扭曲。等他终于停下时,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刚才的动作,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回不去了。
谢婉却只是微微怔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不是惊慌,不是愤怒,是……看到新奇物件的好奇:“原来你会这样。”她轻声说。谢婉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展现出价值的工具。“倒是比刚才有意思多了。”
她没有退,甚至没有挣扎。她只是慢慢靠回去,姿态从容,像是在等待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你这是……”她轻轻道,“不装奴才了?这么僭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鼓励,一点纵容,却更危险。因为她在——放任他越界,而她自己,始终站在更高的位置,看着他一步步坠下去。
她说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闲谈,又像是在故意试探。指尖不经意地在他身下停了一瞬,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触碰意味,随后才缓缓收回。
她打量着他,唇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伸手牵住了他的手掌,放在了自己胸前,却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故意延长这份暧昧的停顿。
“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挑逗。
小郑子下意识的想挣开谢婉的手,却被她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去。她的力道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从容,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又抬眼看他,目光直白而带着审视。
“怎么,”她轻声笑了笑,“连看都不敢看?”她的话里带着一点刻意的讥讽,又似乎只是随口调笑。她稍稍靠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得极近,连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轻轻一转,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残忍:“哦,对了……我差点忘了。”
谢婉的目光在他身下停留了一瞬,意味复杂,却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只是轻轻叹了一声:“那还真是可惜。”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
她的手指重新扣住他的手,慢慢的移向自己的身下,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引导,又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她没有急着继续,而是微微倾身,靠近他的耳侧。
“别紧张。”她低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谢婉的语气忽然变得柔软,却更让人难以招架。
“声音小一点,”她又补了一句,几乎是贴着他说的,“外面可不是没人。”她顿了顿,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随后轻轻一笑,“你也不想让别人听见吧?”
空气仿佛被压得更低了些。
她没有继续逼他,只是维持着这样的距离与姿态,给他一种既可以退开、却又难以真的退开的余地。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期待与试探:“当然——”她停住了,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如果你真的有本事的话……”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之意,却比说出来更加清晰。
她的手没有再动作,只是那样停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狭小的空间里一片安静,只剩下彼此略显紊乱的呼吸声,在无形中慢慢交织,拉长,发酵。
小郑子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他不再说话,眼神变得极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到只剩灰。他猛地将她抱起,动作粗暴而失控,将她丢到床榻之上。那一瞬间——他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还在哀求的人,而是一个被彻底逼到尽头、什么都不剩的人。
谢婉却笑了。笑得轻,甚至愉快。她顺势靠进柔软的被褥里,发丝散开。没有挣扎,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慌乱。她看着他,眼神清醒得可怕,像是在观察一场自己亲手引发的失控实验。然后——她微微抬手,像是在邀请,也像是在命令。
那一刻,小郑子最后那一丝理智,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