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郑子浑浑噩噩地从谢婉的房间里走出来,门帘掀起又落下的一瞬,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拎出来又丢回地上,胸腔里那口气始终提不上来,像是刚刚才被允许呼吸。他的脚步虚浮得几乎踩不实,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却又沉得厉害,仿佛脚踝上拴着什么无形的东西。他的衣襟歪斜着扣错了一颗扣子,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慌乱系扣时的颤抖,腰带也松了一截,结打得又紧又乱,像是怕散开却又怎么都理不顺,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和耳后,汗气未散,连后颈都凉得发紧。他不敢抬手去整理,因为只要一动,就会牵出身体里某种尚未平复的余感,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屋里先前压着声音的低语与气息,此刻早已散尽,只剩下院子里一片过分安静的空气。谢婉嘴上说着不愿让外头的人听见,可真正到那时,她的声音却半点也没收住,反倒像是故意放开了似的,轻重缓急全无顾忌,甚至比外头传说中青楼的头牌花娘还要放肆。那种毫不遮掩的声响,断断续续,却又清晰得过分,顺着窗缝门隙泄出去,像水一样漫开,几乎把整座小院都罩住了。小郑子当时明明也听见了,他甚至在某一瞬间想让她停下,可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种更强烈的失控压了下去,他连“开口”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小郑子很清楚——清楚得让人发冷——外头那些婢女、太监,没有一个是没听见的。这种“被所有人知道”的感觉,比任何责罚都更让他难以承受。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甚至不敢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地面太久,仿佛连影子都会出卖他。他的喉咙发紧,呼吸不自觉地压低,整个人像是想缩小一点,再缩小一点,最好能从这条路上消失。他只想赶紧离开,越快越好,可越是着急,身体越不听使唤,脚步越乱,差点在台阶处绊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心里猛地一沉,几乎以为自己要当场摔倒,被所有人看个彻底。他勉强稳住身子,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掌心都出了汗,耳边却仿佛还能听见方才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黏在脑子里,一遍遍回响,怎么都甩不掉。
院子里的人果然都在。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刻意放轻,却反而显得不自然;有人在端水,水面轻轻晃动,映出一圈圈细碎的光;有人在整理花木,手指停在叶片上,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看似各司其职,可每个人的动作都微微发僵,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拉住了。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看他,却又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没看见”。那种刻意的无视,比直视更让人难堪,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围观。
小郑子顾不得这些。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御膳房。他甚至下意识地在心里默念时辰,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能继续往前走的理由。现在正是下午,他本不该离开岗位。他是御膳房里打下手的,活虽算不上最苦,却也远谈不上轻松。早膳和中膳的时候,他就已经因为心神不宁,连着出错了好几次:刀工走形时,他能感觉到旁人投来的目光;火候失准时,他甚至闻不出味道已经变了;还有那一次,他差点把调料放错,手都伸出去了,才猛地收回来,心跳得像是要炸开。御膳房的大公公一向眼毒手狠,哪怕是一个细微的错处,都能被他放大成要命的过失。若是再让人抓住把柄,他这条小命怕是要在板子底下折掉半条。
想到这里,他背后一阵发凉,冷意顺着脊骨往上爬,把方才残留的混乱与余温一点点压了下去。他甚至有一瞬间希望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可那种清晰的身体记忆却让他无法自欺。
至于他和谢婉之间发生了什么,会不会被人察觉,会不会传出去——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他没有资格去想这些。在这宫里,没有身份的人,是不配有“后果”这种东西的。事情一旦发生,能不能活下去,全看运气。他当时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那一刻情绪翻涌得太快,像是被人按着头往下拖,连挣扎的念头都来不及成形。他甚至记不清最开始是谁先靠近的,只记得那种被卷进去的感觉,像水淹过口鼻,连呼救都来不及。等他回过神来,一切都已经越过了线。
而现在,他只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回到御膳房,像一件工具一样,把自己塞进规矩里。他甚至不敢告假,因为一旦开口,就意味着要解释,而解释本身,就是更大的危险。这宫里想进御膳房的太监,从来不缺。他如今的位置,已经比那些整日倒尿盆扫茅坑的好上太多。人是会学会比较的,一旦比较,就会把苦当成理所当然,甚至不敢再抱怨。
他低着头匆匆走出院门,背影仓促而单薄,肩膀微微内扣,像是想把整个人藏起来,像是随时会被什么吞掉。
而另一边的谢婉,却完全是另一种世界。她对刚才的一切,没有半点需要消化的意思,甚至连“刚刚发生过什么”这个概念,在她脑中都显得模糊而轻飘。对她来说,那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一种消遣,一段时间的打发。人也好,身份也好,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层随时可以剥开的外皮。剥开之后,里头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也没有意义。她甚至懒得去记住对方的表情、反应,或者那些细节,因为那对她来说没有任何价值。至于太监,她甚至懒得把他们归进“男人”这个范畴,那更像是一种功能性的存在,用得上就用,用不上便丢在一旁。
小郑子离开之后,屋里安静了下来。谢婉却没有立刻起身,她懒洋洋地侧躺着,身体微微蜷着,像是刚经历完一场并不费力、却略显无聊的消遣。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胸口起伏轻缓,眼神却有些散,像是在发呆,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她的手指随意地在被褥上划过,指尖停留的地方留下轻微的褶皱,她却没有去抚平。她的神情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倦意和不满足,那种不满足并不强烈,更像是一种“本可以更好”的淡淡遗憾。说到底,太监究竟不是男人,太监能做的,男人可以做的更好。小郑子以前还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刚才很多时候还得麻烦她来引导,真是有些,无趣。
谢婉又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子。她起身的动作并不利索,反而显得格外缓慢,像是身体还沉在某种余韵里,肌肉带着轻微的迟滞。她赤足踩在地上,脚掌触地的一瞬间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适应那点凉意。她的步子轻而软,每一步都带着一点迟滞,那不是虚弱,更像是一种懒得用力的放任,一种刻意不去控制的松散。
她没有立刻唤人。外头的仆从也不敢贸然进来,屋内外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停滞,像是所有人都在等她先开口。最后还是她自己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面容带着刚醒般的松散,眉眼之间没有半点羞赧或遮掩,反倒有种理所当然的从容。她的目光扫过院子,却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仿佛那些人只是背景的一部分。她的动作慢,眼神却冷淡,像是在看一院子与她毫不相关的物件。
院子里的人几乎在同一瞬间低下了头。有人手里的水盆差点晃出来,赶忙稳住;有人扫帚停在半空,又立刻继续动作;还有人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被察觉存在。没有人敢看她一眼,那种“看见却不能看”的紧张,几乎压在每个人的肩上。
她似乎也并不在意有没有人看。她只是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空气,又像是在让时间自己流过去。随后才淡淡地开口:“碧荷,进去收拾。”声音不高,却像落在每个人心上,立刻把所有停滞打破。
碧荷应声而入,动作利索,却连眼睛都不敢多抬。她在经过谢婉身边时,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像是怕触碰到什么不该触碰的气息。谢婉已经转身回了屋内,像是刚才那一院子的紧绷与她无关。
“青莲。”她又唤了一声。青莲几乎是立刻跟上,步伐轻快却不凌乱,低着头站在她身侧,手指已经准备好下一步要做的事。
谢婉站在那里,任由青莲替她整理衣物。她自己几乎不动手,只偶尔抬一下手臂,或者微微侧身,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在配合一件早已习惯的流程。她的神情始终平淡,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目光偶尔落在镜中,又很快移开,像是连自己都懒得细看。衣衫一件件更换,发丝被重新梳理,妆容一点点补上。青莲的动作细致而谨慎,每一步都拿捏得极轻,指尖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力道,像是在伺候一件随时会碎的器物。
就在衣物刚褪到一半的时候,谢婉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去,把小福子叫来。”这句话来得毫无铺垫,像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却又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随意决定。
青莲的手顿了一瞬,指尖在衣料上停住,但很快恢复正常,应声退下。她没有问原因,也不敢问。
没过多久,小福子被带了进来。他进门的时候已经紧张得不行,额头微微冒汗,后背发紧,连步子都放得极轻,生怕踩出一点声音。可他一抬头,就看见眼前的情景,整个人猛地僵住了,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呼吸都卡了一下。
谢婉身上的美好并没有任何遮掩,非常大方的展示给了小福子看。她站在那里,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仿佛眼前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她甚至连看他一眼的兴趣都不大,只是随意地开口:“你不是能从宫外带东西进来吗?”
小福子喉咙发紧,只能低头应是,声音发虚,连尾音都在抖。他的手心已经全是汗,却不敢擦,只能僵在那里。
谢婉像是在思考,又像只是随口一问:“外头那些女人用来代替男人的东西,你可见过?”她说这句话时语气极其自然,没有半点试探或遮掩,像是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用品。
这话落下的瞬间,小福子的脑子几乎空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可正因为知道,才更不敢答。这种东西,从来都是私下里流转的,就算存在,也不该被这样堂而皇之地提出来,更不该由她这样的人,用这样直接的语气说出来。他一时间竟连“没有”还是“有”都不敢选,仿佛不管答哪一个,都会出错。
谢婉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不开口,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带着一点不耐烦,那种不耐烦不是情绪,而是对效率的厌倦。“问你话呢。”她的语气并不重,却有种不容拖延的冷意。
小福子额头的汗更明显了,顺着鬓角往下滑,他却不敢抬手去擦,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会被叫进来。
谢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有怒意,反倒像是在看一个反应迟钝的物件,没有价值,但又暂时还用得上。“既然见过,就去给妾身弄一套来。”她语气平淡,仿佛在吩咐买几件首饰,“样式多一些,各种大小都要,材质要好——玉的,手感要温润,夏天不凉,冬天不寒的那种。最好还是名家之作。”她说得极其具体,甚至带着一点近乎讲究的挑剔,像是在构想一件精致的器物。
“做工精细些,妾身要自己慢慢试。”她最后补了一句,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消磨时间的小事。
小福子整个人几乎要跪下去,腿都有些发软,连应声都带着颤音:“是……是,奴才明白。”他说完这句话时,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清楚,只是本能地应下。他不敢再多停一刻,几乎是退着出去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谢婉站在那里,像是刚刚只是安排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琐事。她的神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兴趣都显得有限,像是这件事本身也不过是用来填补空隙的一种方式。
对她来说,人、规矩、羞耻,甚至那些被别人视为禁忌的东西,都不过是可以随手取用、再随手丢开的东西。她从来不需要在意,也从来不觉得需要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