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5年5月19日/伯雷尼亚历4月17日
伯雷尼亚
首府 叙斯嘉温
“受今年第三号返陆风‘多伦’的影响，首府城市叙斯嘉温的气温已经跌至零下四十度，并将在未来五天内降至零下四十七度，这将是伯雷尼亚赤道上有记录以来的最低温度”
“伯雷尼亚侯爵内阁办公室于叙斯嘉温时间早上七点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内阁发言人坎布亚称，侯爵汉考顿已经批准在轨气象卫星平台对叙斯加温城及周边地区进行人工气象干预，干预行动将从今日下午十四时开始，预计会持续五十二小时，届时，叙斯加温城内的居民可以看到泛红的天空......”
晨间新闻播报着天气消息，英卡尔把电视遥控器扔到沙发上，打着哈欠走进厨房。
他伸手从橱柜架子上拿下一个瓷碗，抓起汤勺，从灶台上的保温锅里盛出一碗冒着热气的奶油汤。
香料的气味驱散了英卡尔熬夜过后的困意，他抓起放在调料架上的辣椒粉，在乳白色的浓汤里洒入一大把鲜红粉末，用汤匙搅拌后，碗里的奶油汤变成了令人生畏的粉红色。
英卡尔端着汤碗坐到餐桌前，从桌上的藤篮里拿出一块盐渍肉干和半块黑面包，掰碎，撒进汤里，完成托利尼亚奶油汤的最后一道工序。
搅拌着面包和咸肉，英卡尔抬眼瞥向空荡的客厅。
清晨的日光大多被雪云阻碍，尚不能完全驱散令人困倦的昏暗，即使窗帘已经敞开了一大半，客厅里依旧没什么光照。
窗外，刮了一晚上的大风这会儿终于是停了，透过无声飘落的白雪，英卡尔时隔两天再度听见了穿梭机的轰鸣，看样子返陆风的尾锋已经离开了叙斯嘉温。
最闹腾的弟弟已经出门上学了，妹妹待在房间里还没出来，除了放着新闻的电视，空荡的客厅里再听不到什么别的声响，英卡尔对这份宁静怡然自得。
今天是工作日，父亲与继母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出门了，父亲开车送弟弟上学，然后去城南的哈尔-瑞南教书，继母则搭乘班车去工厂上班。
通常，英卡尔会和芬莉娅吃完继母留在厨房里的早餐，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路去学校——说是继母，也只是对英卡尔而言，对芬莉娅来说，那是她的亲生母亲。
不过今天是芬莉娅复诊的日子，一周前她就跟学校请好了假，今天没必要一大早起床。
英卡尔乐得可以独享宁静的清晨，只要不用跟芬莉娅抢遥控器，他的早上会好过许多，他倒不是有什么想看的节目，打开电视单纯只是为了给自己的早餐加一点背景音乐，但芬莉娅爱看的偶像综艺老是吵得他根本没法好好吃饭。
搅拌均匀浓汤里的面包和肉，英卡尔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打开常用的视频网站，调出昨晚看到一半的人造重力环分段结构讲解的视频，上周期末考试结束后学校给英卡尔他们班上了一节人工重力通识课，课上讲的东西让英卡尔对重力工程有了些兴趣。
在打开视频前，英卡尔朝客厅里吹了声口哨，‘三角’扑腾着翅膀从客厅角落的充电桩飞到英卡尔肩膀上，着陆的力道差一点使英卡尔打翻了汤碗。
这是一只用仿生材料制作出来的机械鸟，外形取自地球上一种叫矛隼的猛禽，英卡尔在学校图书馆里查了一大堆资料，尽他所能还原出矛隼的生理结构。他用人造角质纤维搭建羽毛，用坚韧的工业蛋白构筑肌肉和皮肤，最后用生物陶瓷做基底，引导人造骨细胞让‘三角’长出骨骼。
“妈的......出力怎么这么大......”英卡尔皱着眉头捏住三角的双腿，把它倒立着拎了起来。
他起身坐到沙发边缘，伸手拨开弟弟扔在沙发上的棒球手套，勾来被压在下面的工具带。
他从工具带上取下螺丝刀，拧开三角的主板罩，用数据线将它连接到自己手机上，开始给它调整参数。
自从两个月前英卡尔做出这只机械鸟后，他就一直不停地给它做微调，这只鸟身上永远都有处理不完的问题，不是飞得不稳就是像现在这样着陆力道过大，英卡尔总算理解了老师说的那句‘组装完成后，机械师的工作才算真正开始’
不过老师也说，这是年仅十六岁的英卡尔第一次独立制作亚智能机械，能做成这样子已经很厉害了。
三两下调整完毕，英卡尔一挥手，三角飞回了立在客厅里的充电桩。
英卡尔拔掉手机上的数据线，刚想开始吃早餐，手机又震动了起来，同班的宇文骏给他打来了一通视频电话。
英卡尔叹了口气，把手机平放在餐桌上，打开立体投影。
微量的成像粉从手机摄像头下方的孔洞喷向半空，在含磁成分的作用下堆积在手机屏幕上方，投影光打到粉末云上，立体画面随之铺展在英卡尔眼前。
一个爽朗的少年在画面中呲牙咧嘴，少年身上披着麦斯-凯隆的黑色冲锋衣，背后是英卡尔十分眼熟的教室黑板。
让英卡尔匪夷所思的是，少年冲锋衣下面穿着的竟然是白色的睡衣。
“你昨晚在学校住的？”英卡尔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
宇文骏把手机抬高一点，让英卡尔能看到他身后的光景。
那尊他们做了将近一个月的‘铁牛’正立在房间正中的地板上，旁边胡乱洒了一地的工具和金属废料。
五六个学生围着那头钢铁制成的小牛打地铺，其中一个被宇文骏折腾醒了，抄起地上的扳手怼他后背。
宇文骏拿着手机爬到铁牛身下，他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铁牛腹部的一块金属板降下，一个发动机喷嘴从里面探出。
从喇叭状的外形来看，那是个火箭发动机的喷嘴。
“昨晚我们通宵装好了第二发动机，现在它跑一百米最快可以只用三秒”
虽然看不到宇文骏的脸，但从他得意的语气英卡尔脑海里就浮现出他快扬到天上的嘴角。
英卡尔无语地挠了挠眉毛，他没想到这帮疯子真给这玩意装上了微型火箭发动机。
“得，火箭发动机、毫米波雷达、生物电探测阵列，下一步是什么？地对空导弹？”
“嘿，就毕这一次业，当然要留下点名垂校史的东西”宇文骏坐起身，拍了拍铁牛的背“以后每一届学弟学妹都要瞻仰这小家伙，然后赞美他们宇文骏学长的英名”
“以你的电学成绩没留下骂名不错了”英卡尔嗤笑一声“再说那也不是你一个人做的”
宇文骏隔着屏幕朝英卡尔竖了个中指。
“行了，一大早给你爹打电话干嘛，别告诉我就为了给我炫一眼你们的火箭发动机”英卡尔拿近汤碗，吃下一勺奶油汤。
“学校礼堂投影出问题了，刚才小雅来让我把你骗过去修”
小雅指的是英卡尔和宇文骏他们班班主任张纤雅，是一位比英卡尔大不了多少岁的年轻教师。
“你们那儿那么多人不能去修？”英卡尔眉头拧了拧“而且你刚才明说要骗我去是吧”
“我们早上六点才睡觉，大家伙儿午饭之前能从地上爬起来就不错了”宇文骏给英卡尔看了一眼身后呼呼大睡的那一堆人，那位醒过来的现在也又睡回去了。
“你呢？”英卡尔看向宇文骏，这家伙一脸生龙活虎的，看着一点儿没受通宵的影响。
“说什么呢？哥们儿电学成绩你又不是不知道”宇文骏一脸笑容灿烂。
英卡尔白了他一眼。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儿，吃完饭赶紧滚学校来当苦力，听见了没，狗儿子”
说完宇文骏就掐断了通话，英卡尔只来得及对黯淡下来的屏幕骂了句**。
吃完早饭，英卡尔洗干净餐具，背起装满工具的书包。
他吹了声口哨，三角飞到他肩膀上，他打算到学校继续他没做完的调整。
在出门之前，英卡尔先回了趟二楼，他来到芬莉娅的房间前，抬手敲了敲门。
“我去学校了，你要拿的东西我带走了”他隔着房门喊道。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慵懒的“哦”
英卡尔眯了眯眼，他就知道这家伙早就已经起床了，估计是躺在床上玩手机玩得都顾不上出来吃早饭了。
一想到芬莉娅可以舒舒服服地呆在家里，自己却还得顶着风雪去学校，英卡尔一下子失去了出门的干劲。
不忿地叹了口气，英卡尔垂着脑袋下了楼。
昨晚的返陆风带来了一夜的大雪，到现在都还没有放晴。凌晨时分，市政厅的工程车在道路上撒了一轮融雪剂，至少马路上的车辆不用担心被冰雪堵住道路——在三天两头遭受暴风雪洗礼的伯雷尼亚，比起快捷的穿梭机，不容易受风况影响的轮式车辆要流行得多。
人行道就没这种待遇了，英卡尔踩在被压实的积雪上，嘎吱嘎吱的噪音不绝于耳。
其他星球上的阿雷基人觉得伯雷尼亚人活在没完没了的麻烦里，但对出生在伯雷尼亚的英卡尔而言，与冰雪为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日常了，就连盖过小腿的积雪他都能轻车熟路地走过。
比起伯雷尼亚上的其他八座城市，位于赤道上的叙斯加温已经暖和很多了，夏季气温最高的时候城内甚至能短暂地看到鲜艳的绿草。
英卡尔曾听学校的老师提起过，三十年前殖民者刚被军舰送来伯雷尼亚的时候，这颗星球的气候要比现在严苛的多，风速二三百千米每小时的雪风暴有时候一刮就是一个月，现在大城市周围那么安稳的气候环境是长达三十多年的人工气象干预的成果。
走过竖着格里丁区街区标牌的巷口后，英卡尔就走上了东西向的韦特尼大街，这条六车道外加两条三米宽人行道的大型主干道可以直达三个街区外的须杨区，英卡尔就读的麦斯-凯隆公学就在那里。
英卡尔穿着麦斯-凯隆的黑色冲锋衣，独自走在大街上通勤的人潮中。注重校外实践的麦斯-凯隆没有校服，只给学生发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冲锋衣，用来在校外学习的时候与外人区分开来，这件冲锋衣平常并不强制穿，但因为设计得好看而且有加热内衬，不少学生都愿意穿它上学。早上七点以后如果在韦特尼大街上看到穿黑色冲锋衣的少年少女成群结队，那多半就是麦斯-凯隆的学生，英卡尔也穿这件黑色冲锋衣上学，他上了三年级后基本每天都得往校外跑。
豪斯科内商场坐落于韦特尼大街的中心，任何走韦特尼大街通勤的人都要经过它，英卡尔每天早上过路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豪斯科内外墙上嵌着的巨大屏幕，上面有时候放广告，有时候放新闻，哪个都比路上的雪和冰好看。
今天早上大屏幕上放的是新闻，那新闻的内容让英卡尔停下了脚步。
一位派驻波格尼安联邦的战地记者面朝摄像机，背对着熊熊燃烧的城市。
他说入侵波格尼安的阿德里亚舰队于通用历5月19日17时对波格尼安边境行星曼诺·塔亚的首府城市蒙泰澳发起了轨道轰炸，几乎是无差别攻击的大规模轰炸夷平了半座城市，目前已确认至少十二万居民在轰炸中丧生，另有九十六万人现在是失联状态。
画面拉向远方的蒙泰澳，千疮百孔的破砖烂瓦铺满了屏幕，有黑烟和火光在烧黑的墙壁和倾倒的楼房间升腾。
记者说，那满目疮痍的废墟曾是人的家园。
“该死的阿德里亚人”英卡尔听到身旁过路的人骂道。
即使是对国际局势毫不关心的英卡尔也知道，波格尼安无力抵挡阿德里亚的侵略，这场单方面的轰炸将会是整场战争的缩影。
等到阿德里亚人的军团攻陷波格尼安的首都星球，托利尼亚人上个世纪的老盟友就又要消失一个了。
而‘阿雷基王国’与‘贝桑伦共和国’对此无能为力。
手机的震动将英卡尔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拉下冲锋衣拉链，从衣服内侧的兜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有一封邮件发到了他的信箱，发信人的名字是叙斯加温院学校务委员会，邮件的题目是‘录取通知’
英卡尔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两秒，关掉了屏幕——不论如何，他都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会承担那选择的后果，至少他相信他可以。
一阵刺耳的喧闹从英卡尔前面不远处传来，英卡尔朝前看了一眼，四五个麦斯-凯隆的男生叽叽喳喳地围着一位同样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女生打转，那女生面带微笑地听着男生们讲的话，但眼睛里似乎没带多少笑意。
英卡尔认识那个女生，她叫安莎朗，是他的同班同学，也是他小学时的同班同学，以及他幼儿园时的同班同学。
一个不应该在麦斯-凯隆上学的人。
懒得招麻烦，英卡尔打算悄悄从他们身旁绕过去，但安莎朗早就已经看见了他。
“英卡尔，早”她一改皮笑肉不笑的态度，笑容满面地跟英卡尔道了个早安。
英卡尔眉头拧了拧，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声早。
安莎朗周围的男生朝他投去带刺的视线，英卡尔毫不留情地瞪了回去。
“罗伯，你今天早上是值日生，对吧？再不去学校就要迟到了”安莎朗忽然朝身边最吵闹的那个男生说道。
“没事，值日一会儿就能搞定，不用着急......”男生拍着胸脯，一副你大可放心的模样，但安莎朗不留情面地打断了他。
“守时是种美德，罗伯，你也不想因此被扣学分吧？”
看上去安莎朗在关心他，但清楚安莎朗身份的人都知道，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男生没了辙，他瞪了英卡尔一眼，转身朝学校走去。
“旭伟，你们的物理老师今天需要你们班的人帮忙组装发电机外壳，我听说你们班的男生都去了，你呢？不打算去帮帮那位老先生吗？”安莎朗转向另一个男生，说道。
男生脸上蹭地红了起来，他跟安莎朗道了个别，慌慌张张地朝学校跑去。
于是安莎朗心满意足地看向下一个人......
不过片刻功夫，她巧舌如簧地把围在身边的男生赶了个一干二净，微笑着看向英卡尔。
“再一次地，早上好，英卡尔”
“你故意的”英卡尔皱着眉头看着她。
“没办法，谁让我人见人爱，一大早就不得清净”安莎朗悲哀地望向那些失落离去的男生，但她嘴角得意的笑容暴露了她的本性。
麦斯-凯隆的学生大多来自中产家庭，但安莎朗是个例外，她的父亲是伯雷尼亚工会主席，在侯爵的内阁议会中拥有一席之地。据说安莎朗是看重麦斯-凯隆称得上偏科的工科教学水平才选择了这所学校，而没有去专供贵族以及平民显贵的儿女读书的普里辛亚上学，但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恐怕没人能说得清楚。
优良的出身以及秀丽的脸庞使得安莎朗成为学校内外许多男生倾慕的对象，加上她擅长社交的性格，经常会有好事的男生围着她打转，殊不知自己已经掉进了她的陷阱当中任她摆布。
而对算得上是从小跟安莎朗一起长大的英卡尔来说，她是他大部分时候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芬莉娅呢，又熬夜起不来了？”安莎朗看了看周围，她没看到那个通常会和英卡尔一同出现的可爱身影。
“她今天复诊，不上学”英卡尔说着打了个哈欠。
“看来你才是熬夜的人”安莎朗笑道。
“昨晚给这家伙修翅膀，又看视频到半夜，早上差点没起来”英卡尔指向停在他肩头的三角。
安莎朗把手臂横在身前，说了声过来。
英卡尔目瞪口呆地看着三角顺从地飞到安莎朗的胳膊上，仿佛她才是三角的主人。
“你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声纹录进去的？！”
“你组装完的前一天，我觉得它不够可爱，就给它稍微改造了一下”安莎朗把手伸到三角的脑袋前面，三角像一只真正的鸟一样用喙啄了啄她的手指，英卡尔可不记得自己给它装过这种功能。
看着英卡尔惊讶的表情，安莎朗得意地扬起嘴角。
“怎么，你觉得我连这点动手能力都没有？”
安莎朗振臂一挥，三角飞上天空。
她从衣兜里拿出一管哨笛，吹奏出一段旋律，伴着笛声变化，三角在空中上下翻飞。
太久没见安莎朗摆弄机器，英卡尔都快忘了这家伙在计算机逻辑方面是个怪物般的天才。
安莎朗放下哨笛，吹了声口哨，三角又飞回到她的肩头上。
英卡尔打了个响指，三角飞回英卡尔的肩膀，离开安莎朗之前还不情愿似地张开翅膀恐吓英卡尔。
“他妈......你要这么闲就来帮我调参数”看着内在被安莎朗改装的面目全非的三角，英卡尔想气又不知道从何气起。
“我可是工会主席的女儿，你让我帮我就帮？”
英卡尔朝安莎朗竖起中指。
安莎朗握住英卡尔中指使劲一掰，疼得他叫出了声。
惹不过总躲得过，英卡尔撇下这位瘟神，加快脚步朝学校走去。
安莎朗追了上来，拍了拍英卡尔的肩膀。
“又干嘛？”英卡尔转过头，看到的却是安莎朗的手机屏幕。
一封邮件显示在屏幕上，发件人和标题与刚才发到英卡尔手机上的那封一模一样。
“你也收到了吧？”安莎朗问。
“......没有”英卡尔别过头去。
“少骗人了，综合成绩你只比我低一分”
“你查我成绩？”
“我当然要查了”安莎朗一脸理所应当“区里能威胁到我排名的只有你和芬莉娅，芬莉娅已经把成绩单给我看了，那就只剩下你了”
英卡尔无奈地掏出手机，给安莎朗看了那封邮件。
“嗯......”安莎朗沉吟片刻“你不打算去，对吗？”
“明知故问”英卡尔关掉屏幕。
安莎朗沉默了一会儿，再度开口。
“我爸说，如果你需要......”
“我不需要”英卡尔打断了安莎朗。
“我想也是”似乎早就知道英卡尔会如此回答，安莎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英卡尔一字一顿。
“啊对对对”安莎朗翻了个白眼，快走几步，把英卡尔甩在身后。
“妈的，死犟......”在英卡尔听不见的距离，安莎朗小声嘟囔了一句。
英卡尔这个保镖果然好用，到学校的这段路上再也没有人来打扰安莎朗，要不是家离得远，她都想雇英卡尔每天跟她一起上学，虽然他肯定不会答应就是了。
只可惜芬莉娅今天不在，不然安莎朗还能跟她聊聊天，关于升学，安莎朗有一堆东西想要跟芬莉娅好好聊聊，她的犟脾气可丝毫不输给英卡尔，想要劝动她，安莎朗得趁早。
这么想着，安莎朗瞥向自己身边这位油盐不进的男伴，她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没有血缘关系，英卡尔和芬莉娅却还是在许多地方相像得可怕，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
叹了口气，安莎朗拿出手机，约芬莉娅放学后到她家吃晚餐。
一阵远远传来的怒吼短暂地将她的注意力拉了过去，也让英卡尔警觉地转过头。
一队穿着黑色冲锋衣的麦斯-凯隆学生和一队身穿白色校服的台文顿学生在校外不远处一条窄巷里对彼此拳打脚踢，丝毫不顾身后街道上人来人往。
对须杨区的学生而言，打架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安莎朗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手机上，但英卡尔却停下了脚步。
安莎朗疑惑地看向英卡尔，她知道他不是喜欢看热闹的人，更懒得多管闲事。
她顺着英卡尔的目光看去，忽然明白了他停下来的原因。
一个冲锋衣上别着学生会臂章的男孩朝那群打架的学生跑去，从个头上来看，那是个一年级学生。
安莎朗认得那张脸，他叫贝克曼，是学生会有名的麻烦鬼，三年级的茬他都敢去找。
“你先走吧”英卡尔对安莎朗说。
不等她回话，英卡尔已经朝那群人走去了。
安莎朗气鼓鼓地叉起腰，原来自己对英卡尔的吸引力还不如一个一年级的小鬼。
她吹了声口哨，三角从英卡尔肩头飞到她的肩上。
“这也算是我做的东西，我可不会眼睁睁看着你给它弄坏”她没好气地朝回头看过来的英卡尔撂下这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学校走去。
英卡尔摸不着头脑地皱了皱眉，不明白安莎朗这是又搭错了哪根筋。
小巷里，贝克曼已经赶到了打得不可开交的人群中。
“学生会！分开！”他抓着自己的臂章大喊。
想也不用想，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喊话不行就来硬的，贝克曼冲上去抓住离他最近的人，那人回身一拳打在他脸上，他瘦弱的身板像被风吹倒的秸秆般仰面跌倒。
打手骂了句**，转身又去找台文顿的学生过招了。
贝克曼不死心，他从地上爬起来，再度伸出手。
这一次，他被另一人从身旁用力推倒，随后就是一顿不由分说的拳脚招呼。
对方是一个同是一年级的学生，一直待在打架的人群后放哨。
对付高年级他出不了什么力，这把被他逮着一个同样是一年级的对手，管他是不是自己学校学生会的，他总算找到了一个能使劲儿的对象。
打得正爽，一年级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走近.
他回身看去，英卡尔站在他背后。
他不认识英卡尔，但从个头能看出来这是个三年级学生。
放在平常，一年级的学生断然不敢招惹三年级学长，但这孩子已经打红了眼，他举起拳头，在英卡尔眼前比划了一下。
“看什么？！”他喊道。
英卡尔一脚蹬在他胸膛上，这个可怜的男孩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倒飞出去，砸在了身后的三年级学长们身上。
那帮人高马大的三年级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来，看到是英卡尔，他们又转了回去。
打得正欢的人群里，一个长得格外高大的麦斯-凯隆少年如同冲车一般凶狠地撞开身边的台文顿学生，来到英卡尔面前，热情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英，来活动活动？”
“不了”英卡尔朝地上的贝克曼歪了歪头“我来给这家伙逮回去”
被人按在地上一顿打，贝克曼身上多了点淤青，但隔着厚重的冲锋衣，他没受多重的伤。
英卡尔朝他伸出手，贝克曼犹豫了一瞬，抓住他的手从地上爬起。
“谢......”
感谢的话还没说完，英卡尔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把他下半句话塞回了喉咙里。
这一拳比那个一年级的一顿打来得都要猛烈，贝克曼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把早饭吐出来。
“嘿，感谢他吧，不然你挂得可就不止这点儿彩了”高个子男生揪住贝克曼耳朵说道。
英卡尔把贝克曼钳在自己臂弯里，挥手跟高个子男生道了个别，拖着贝克曼朝校门走去。
学生会的值日生站在校门周围，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能当钝器使的长电棍。
校门值日的初衷本来是要学生协助老师检查学生仪表，在大多数学校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尤其是那些有着装要求的学校，但在麦斯-凯隆，值日生的主要职责已经变成威吓想要来找事的校外人员了，他们手里的棍子跟巡警使用的是一个型号的东西，据说他们执勤的传达室里甚至还有防弹盾牌和非致命枪械。
贝克曼在英卡尔臂弯里模糊不清地喊着放开，英卡尔无视贝克曼不痛不痒的拳打脚踢，一路拽着他来到校门前。
校门外的两个值日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地退后了两步，贝克曼是他们的一员，欺负他就是在挑衅学生会，但与愣头青贝克曼不同，这两个二年级都认得英卡尔，十分清楚那不是自己可以招惹的对象。
英卡尔钳着贝克曼站在两人身前，既不说话，也不往前，像是在等着什么，两个值日生彼此看了一眼，又一起看向英卡尔，结果就是三个人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一个从校门内走出的人影结束了这段尴尬，学生会巡查组长艾丽卡肩上扛着电棍，手里拎着扩音喇叭，叉腰站到英卡尔面前。
看到被英卡尔钳着的贝克曼，艾丽卡就把情况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她装作不知道，举起喇叭走近英卡尔，朝他脸上来了个音爆冲击。
“放人！”
英卡尔眉毛抽了抽，但还是松开胳膊，放开已经快喘不过气来的贝克曼。
艾丽卡满意地点点头，转而看向浑身挂彩的贝克曼。
“他又去拉架了？”她问英卡尔。
“不然呢？”英卡尔挑眉“而且拉的还是狄隆他们“
艾丽卡倒吸了口凉气：“幸亏你把他拉出来了......”
“组长......那边......”贝克曼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向那条还在激战的小巷。
艾丽卡眯了下眼，英卡尔知道那是她发怒的表现。
艾丽卡把喇叭塞给英卡尔，揪住贝克曼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眼前：“你觉得我是聋了还是瞎了，他们打得那么欢我还能不知道？”
“我说过多少次不许单独行动，要挨多少顿打你才能记得住？告诉我我现在就替他们打”
“还有我说没说过，打群架你别管，告诉我我处理”
艾丽卡瞪着贝克曼的眼睛连珠炮一般训斥，她声音并不大，但神情却有如教堂壁画中的食人恶鬼，连一旁拿着电棍的男生们都不自觉退后三分。
“可他们......”贝克曼一脸委屈地又抬起手。
“我说没说过？”艾丽卡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
贝克曼蔫了下去，他垂下脑袋，点了点头。
艾丽卡放开贝克曼，叫来拎着急救箱等在一旁的组员处理贝克曼身上的伤。
“你今天就跟在我们后面哪也不许去，学学我们是怎么处理的”撂下这句话，艾丽卡不再理会贝克曼，转而看向英卡尔。
“你是不是也打他了？”
“没忍住”英卡尔耸肩。
“打得哪？打了几下？”
英卡尔无言地与艾丽卡对视片刻。
“肚子上，一拳”他说。
艾丽卡把电棍换到左手，攥紧右拳，一拳打在英卡尔肚子上，力道之大校门周围的学生们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一年级的学弟学妹只是疑惑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学生们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唰地一下从二人身边逃得远远儿的。
肚子上传来的痛楚让英卡尔恼火地拧了拧眉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忿地吐了口气。
二人身后，正遭受酒精消毒之痛的贝克曼疼得仰起了头，却看到了艾丽卡向英卡尔出拳的那一幕。
他知道那一拳是为了他打的，一时间，他的目光有些呆滞。
贝克曼垂下头，看向自己遍体鳞伤的双手。
他想，如果自己能像艾丽卡那样厉害，是不是就不需要让别人替他挥拳了。
英卡尔把喇叭还给艾丽卡，拉开挎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顶奶油色的手织毛线帽。
“喏，芬叫我给你这个”
看到那顶柔软的绒帽，艾丽卡脸上恶鬼般的神情顷刻间消失无踪，她把电棍扔给旁人，满心欢喜地接过帽子戴到头上。
弹软的毛绒球被毛线吊着垂在艾丽卡的脸颊旁，帽子顶上，一对织出来的猫耳在风中轻轻晃动。
“怎么样，好看吗？”艾丽卡笑容满面地拉来一旁的女组员们，好软啊好可爱啊之类的叫喊一个接一个砸进英卡尔耳朵里，他也体会到了贝克曼被他揍时那种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
一个组员越过英卡尔，小心翼翼地凑近艾丽卡，显然是知道打扰组长好心情会是什么下场。
他咳嗽一声吸引艾丽卡的注意，指了指自己的手表，眼睛朝那条正打得不可开交的巷子扫了扫。
艾丽卡重重地叹了口气，拿回电棍扛在肩上。
“那帮崽子差不多没劲儿了，抄家伙，跟我走！”艾丽卡大手一挥，巡查组的女王又回来了，肩上扛着电棍，手里拎着喇叭，头上戴着猫耳，睥睨四方，威风八面。
全副武装的巡查组在艾丽卡身后集合，贝克曼也站到队伍里，一行人在艾丽卡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那条巷子，过了一会儿，英卡尔听见艾丽卡从扩音喇叭喊出的声音。
“台文顿的从哪来给我滚哪去！”
“麦斯-凯隆的！都跟我去操场跑圈儿！”
英卡尔脑补了一下狄隆眼里看到的画面，他打了个寒颤，头也不回地走进校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