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月朔和节期,我心里恨恶,我都以为麻烦;
我担当,便不耐烦”
“你们举手祷告,我必遮眼不看;就是你们常常地祈祷,我也不听,你们的手都满了杀人的血”
……
日光本不应该照到这么深的地下,但彩玻璃的光斑却迷眩住了男人的眼睛,他感到宛如阳光一般的温暖从那些彩色的光芒中抚摸他的额头。
钳住双手的绑带被人割断,男人伸出手,哆哆嗦嗦地触碰自己已经失去知觉的脸,干枯的、黑褐色的血从他指尖剥落。
有人在幽深的昏暗里朗诵亘古的经,但男人听不懂那语言,不理解那含义。
他感到困惑,紧接着感到了恐惧,他慌忙地向四周看,想要找一条逃出去的路。
“凡向那死后的国去的,都应大睁着眼,通畅着耳,站在高天下”
“白船的子孙,哪怕是那痛恨的敌,你也让他体面地死”
动听的女声抓住了男人的耳朵,他回过头,看到黑纱白布下,高挑的修女单手持枪,枪口对着他的眉心。
乳白的圣母像立在修女旁侧,头颈低垂,双目紧闭。
“我不能让你死在阳光下”
“但至少你能看见我、听见我”
“你满足罢”
男人惊恐地伸出手,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
但修女既不愿看,也不愿听。
扳机扣下,枪声响起。
洁白的圣母被赤红浸染。
……
九时的钟声荡漾在兰特街的寒风中,英卡尔拉起手刹,趴在货车方向盘上长呼了口气。
他透过挡风玻璃望向修道院的钟楼,几个一身黑袍的僧侣双手合十,木头似地伫在铜栏杆后。
宇文骏打开车门下车卸货,冷风从门外吹进,安莎朗裹了裹上衣,上前坐到空出来的副驾驶座上,把手伸向吹着热风的空调出风口。
一上车,安莎朗就旁若无人地躺在后座上玩手机,偶尔摸一摸三角的脊背,英卡尔是不觉得那人工羽毛有什么好触感。
“你今天早上怎么那么晚才进教室”安莎朗瞥向英卡尔。
英卡尔长叹一口气,把今早发生的事讲给安莎朗,从他被抓去礼堂修投影,再到帮莱德修车,最后又去给无线电社的学弟学妹修天线,今天一早上他一秒钟都没闲下来过。
“你的意思是,伯雷尼亚公学生比武大赛徒手组第二,麦斯-凯隆有史以来工科成绩最高,十六岁就能独立制作亚智能机械的英卡尔·弗安先生,现在成了麦斯-凯隆的公用维修工具人”安莎朗报菜名一般朗诵出英卡尔的各种成绩,然后在末尾添了一声嗤笑。
“你们写程序的是坐在桌子前动动脑子就完事了,我们搞器械的可是要实打实地跑现场”英卡尔不爽安莎朗站着说话不腰疼。
“是~是~,咱英卡尔大少爷比谁都好学~”
安莎朗笑着将目光移向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修道院古铜色的尖顶上,她听见微弱的唱诗声朦胧地穿过白雪传来。
没来由地,安莎朗忽然又想起十个冬天之前的那个傍晚,那时天上下着同样的雪,她身边坐着同样的人。
她看向坐在她身旁的英卡尔,忽然从后座拿起三角怼到他脸上。
她吹了一段口哨,三角张开翅膀,拍打英卡尔的脸。
“你他妈!干嘛?!”英卡尔抬手护住脸,被三角的翅膀拍着跟被扇耳光一样疼,他调试飞行数据的时候已经亲身体会够了。
翅膀扑扇声和衣袖的窸窣在车厢中混在一起,中间夹着安莎朗愉快的笑声。
英卡尔到现在都搞不懂安莎朗的喜怒无常,她从小就这样,兴致上来了就会突然对他恶作剧。
一阵突如其来的敲打声打断了车内的二人,英卡尔和安莎朗看向窗外,一位修女手里端着盛放着保温茶罐和茶杯的托盘站在雪中,微笑着看着他们两个。
这位修女看上去跟英卡尔他们差不多年纪,一枚雪觅花胸针别在她修道服的胸口上,那是教会学校的象征。
英卡尔推开车门。
“早,阿尔文妮”他跟修女打了个招呼。
阿尔文妮向英卡尔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坐在副驾驶上的安莎朗。
安莎朗颔首向她道了声早安,随后就将视线移向了别处。
不知为何,她感到这位修女朝她露出的笑容有些瘆人。
“我来得不是时候?”阿尔文妮笑着问向英卡尔。
“什么意思?”英卡尔眨眼。
“没什么,没打扰到你们就好,修道院可没有**给你们用”
“你他妈在说什么?”安莎朗诧异地瞪了她一眼。
修女没理会她,她把手里端着的东西放到英卡尔腿上,按着他的肩膀把他使劲往里一推,顺手把他用作把手,抓着他的胳膊钻进车厢,毫不客气地占下他座椅的一半。
关上车门,阿尔文妮朝自己的双手哈了口气:“这两天都快冻死人了,你们也真会挑时间,就不能等天暖和一点儿再来?”
她拉开英卡尔冲锋衣的拉链,不由分说地拽下他的外衣披到自己身上。
兴许是觉得这样还不够暖和,她又朝空调伸出手。
英卡尔隔在阿尔文妮和空调中间,于是阿尔文妮干脆趴到英卡尔的大腿上,像一只伸懒腰的猫一样伸直胳膊,把双手伸到出风口前。
“啊~爽~”阿尔文妮惬意地长呼了一口气。
安莎朗错愕地看着这个丝毫没有礼貌的修女,一时间竟然有些失语。
“啊,对了”阿尔文妮一推英卡尔的大腿,立起上身。
她打开茶罐,倒出两杯冒着热气的奶油茶。
“喏,快喝,我好拿走”她拿起茶杯朝英卡尔和安莎朗脸上怼。
英卡尔接过茶一饮而尽,安莎朗皱着眉摇了摇头,阿尔文妮“哦”了一声,自己喝掉了那杯茶。
“好了,我们喝完了,你可以拿着杯子回去了,这是我们学校的车”安莎朗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她可以忍受聒噪,但唯独不会忍受无礼。
“这里还是我们学校的停车场呢”阿尔文妮毫不相让。
英卡尔倒是料想到按这两位的性格碰上面估计就是这个结果,在他的印象里,大部分人与阿尔文妮的第一场对话都是在恼火中结束的。
“阿尔文妮,你们下午有客人来?”英卡尔挡在二人中间,问道。
刚把车开进托纳文特的时候,英卡尔就注意到修道院把乔马林家族的白熊纹章旗搬了出来。
“侯爵家的少爷突然要来,一大早开始老师们就手忙脚乱的,连带着我们也不得安生”阿尔文妮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埋怨起今天早晨的劳累。
阿尔文妮的话令安莎朗冷静了下来,从小出入侯爵宫廷的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就她所知,侯爵家的那位少爷不会这样任性妄为,一定是突然出了什么必须要他到访托纳文特的事。
这座清净的修道院是汉考顿侯爵与人密谈时常用的场所之一,这件事在贵族阶级中不是什么秘密。
阿尔文妮叹了口气,收拾起杯子,推开车门:“行了,我回去了,不去帮点忙又得听修女长唠叨”
阿尔文妮从车座跳到地面上,英卡尔端起托盘递给她,但阿尔文妮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使劲往外一拉。
英卡尔失去了平衡,在一声惊呼中朝车外倒去,安莎朗赶忙伸手想要把他拽回来,但英卡尔已经被阿尔文妮拉下了车。
“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过来干活!”阿尔文妮盯着英卡尔的双眼狡黠一笑。
不由分说地,她拉着英卡尔朝修道院的大门跑去。
从修道院推着板车出来的宇文骏刚好遇到他们,他停下来朝阿尔文妮打了个招呼,但阿尔文妮没看见他似地拽着英卡尔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宇文骏多少已经预料到了阿尔文妮的反应,他跟英卡尔一起来托纳文特四五次了,每一次阿尔文妮都只跟英卡尔说话,这次他以为自己至少已经混了个脸熟,总不至于形同陌路,但看样子只是他自作多情。
一声摔门的巨响从货车那边的传来,宇文骏还没来得及转头看,安莎朗已经越过他去追那两人了。
宇文骏想叫住这两拨人回来干活,但他们一转眼就消失在了修道院的木门后,偌大的停车场上只剩下宇文骏一个人推着装满纸箱的板车站在风雪中叹气。
……
安莎朗推开阻拦冷风的内门,错综复杂的走廊出现在她的眼前。
四通八达的廊道连接至修道院内的每一个角落,无数扇外形一模一样的木门在昏暗的走廊中伫立。
英卡尔和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修女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安莎朗听见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夹杂着那个修女的笑声,但她辨不出声音的来向。
这是安莎朗第一次进到托纳文特内部,这座修道院由于设计者的一些‘个人癖好’,走廊被建得像迷宫一样,没有修道院的人带路的话想要从里面走出去都困难,这一点从小枕着叙斯嘉温建筑档案睡午觉的安莎朗再清楚不过了。
身后的木门被人推开,宇文骏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喂,你知不知道他俩跑哪去了?”安莎朗问他。
宇文骏耸肩:“我哪知道,我也没来过主楼几次”
“妈的......”安莎朗咂了下舌“那个修女是什么人,你也认识她,对吧?”
她瞥向宇文骏,冰冷的目光吓得他一下子就不困了。
“......你说阿尔文妮?”宇文骏为难地吸了口气“我跟她不熟,但英卡尔从小就认识她”
“从小认识?怎么可能?!”安莎朗皱起眉头,她也是从小和英卡尔一起长大的,但她可从来没见过这号人物。
“你当然不会认识她了”
宇文骏摇了摇头,放低了声音。
“她父母也在青韵号上”
安莎朗一怔。
“你是说......”
宇文骏点头。
“她父母和英卡尔的母亲都在那场海难中去世了”
安莎朗呆滞地立在了原地。
良久,她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推门离去。
……
冲锋衣被阿尔文妮抢了过去,英卡尔只穿着一件黑毛衫,被阿尔文妮拽着胳膊拖向修道院深处。
地窖里的锅炉将沸水压进走廊里的暖气,让英卡尔不至于受冻,但每当有冷风从不知道哪扇敞开的窗外吹进,英卡尔还是会打个寒战。
阿尔文妮领着英卡尔一路来到走廊尽头的大门,她象征性地敲了下门,不等门内的人应声,她就一把拽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圆厅,像是会客室,只是装潢与修道院格格不入。
两人高的墙壁上,落地的保温水晶玻璃窗为这间圆厅提供了良好的照明,彩色的琉璃嵌在西侧窗格中央,一副绚烂的影画随日光落在厅堂正中的白色毛毯上。
四座立式暖气环绕着这间圆厅,正对大门的墙壁中还有一座烧得正旺的壁炉噼啪作响。
暖风簇拥下,沙发、茶几、书架、棋盘、茶具一应俱全,这间圆厅豪华得完全不像是修道院里会有的房间。
壁炉上方悬挂的白熊纹章盾解释了这一切,这里是乔治马林家族的客室,做为出资修建这座修道院的家族,在修道院的一角建一所自己的房间并不是难事。
有三个教会学生正在圆厅里打扫,一个是健壮的男生,个子跟英卡尔相差无几,他挽起的袖子下露出青筋分明的手臂,看上去有在经常锻炼。
男生的皮肤呈现出淡淡的咖啡色,这在离恒星很远,堪堪处在星系宜居带边缘的伯雷尼亚并不常见,只有那些常年身处高山顶端的气象监测者和哨兵才会因大量的紫外线照射使皮肤中的黑色素增多,再就是泽顿高原上的多安多城的居民偶尔也会出现类似的肤色突变。
另外两个女生是一对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她们身材瘦小,皮肤雪白,眼睑周围甚至透出来自血液的粉红,一头淡金色的长发更把她们衬得有些苍白。
看到堂而皇之推门进来的阿尔文妮,褐肤男生眉头一皱,刚要发作时,他看到了从她身后走来的英卡尔,瞬间,他的恼火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英!”男生热情地走上前来,伸出手掌。
“海德里克”英卡尔与他击掌,向他露出一个微笑。
“对啊!今天你们要来送货,我忙得都忘了!”海德里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紧接着拉下脸看向阿尔文妮:“你还到处乱跑,给我增加工作量!”
“喏,我这不拽来个苦力吗”阿尔文妮拽着英卡尔的胳膊,一脸笑容灿烂“他肯定能把我要干的活也一起干完”
海德里克一时无语,他看向连外衣都被夺走的英卡尔,心想这颗星球上估计也就只有他能忍受阿尔文妮的性格了。
但有一点阿尔文妮说得没错,英卡尔有的是力气,而且干活利索。
“抱歉,英,不过你要是愿意帮忙,我们的速度能加快不少”海德里克拍了下英卡尔的臂膀。
英卡尔撸起袖子:“需要我做什么?”
“你帮她俩搬书吧”海德里克指向那对正在书架前爬上爬下的双胞胎。她们虽然瘦小,但并不瘦弱,相反,她们的动作称得上矫捷。
“对了,我把骏也叫来吧”英卡尔把阿尔文妮捉到身前,从她身上的冲锋衣里拿出手机。
“阿骏也来了?”海德里克脸上的欣喜更甚。
“来了,停车场上卸货呢”英卡尔点头。
“那你让他忙那个去吧,反正我们也快清扫完了,剩下的大项就只有把小孩儿乱放的书换回原来的了“海德里克摆了摆手。
这间客室虽说是乔治马林家族的所有物,但他们家的人一年也不过到访这所修道院三四次,在三年前侯爵夫人过世后,就只有每年元旦例行过来访问的侯爵公子和偶尔来这里见客人的侯爵阁下会使用这间房间了。
‘浪费’在仍处于三期建设阶段的伯雷尼亚是非常可耻的,无论资源还是土地,平常侯爵家的人不在的时候,这间圆厅会开放给修道院,任何人都能进来休息,由于这里比其他房间暖和得多,教会学校的孩子们尤其喜欢在这里看书下棋,只要在侯爵家的人来之前把房间收拾干净就可以。
通常,侯爵家的侍从会提前好几天将来访计划告知修道院,好让修道院做准备,但这一次,侯爵少爷的近侍在早上突然发来消息说少爷下午要来,因此才有了现在教会学生们的手忙脚乱。
“啊,对了”在去书架那边帮忙之前,海德里克把英卡尔拉来自己身旁“他们两个喝了修女带来的药后睡得安稳多了,但偶尔还是会做噩梦,昨天晚上就是”
海德里克担忧地瞥向书架前的双胞胎。
“凌晨三点多她们两个尖叫着从床上爬起来,阿尔文妮说她们那会儿看着像是被吓坏了,哭得可凶了,修女长来了都没辙,就那么哭到四点半”
“现在是不哭了,但不搭理人,早饭也不吃”
英卡尔皱起眉:“妈的......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吗?”
“你试试能不能跟她俩说说话,如果她们愿意说的话,问问她们梦见了什么,别让她们在心里憋着,再憋憋出病来了”海德里克感激地拍了拍英卡尔。
英卡尔点点头,朝双胞胎走去。
“早,辛法,辛娅”他跟双胞胎打了个招呼。
听见英卡尔的声音,两姐妹同时顿了一下,随后机械般整齐划一地转过头来。
她们两个看上去就是典型的匂加利安人,皮肤洁白细腻,有着柔和的瓜子脸和漂亮的大眼睛,五官立体,下巴微微凸起,瞳色极深,在阳光下瞳孔也几乎一片漆黑,类似的面孔在国王赐给汉考顿的军队中很常见,这些骁勇善战的原始阿德里亚裔曾是托利尼亚帝国最优秀的常备兵源。
但辛珐和辛娅的面容此刻只能用憔悴来形容,她们漂亮的双眼下面现在盖上了一层明显的黑眼圈,眼白充血严重,往常会梳理齐整的头发今天也散乱着垂在脸颊边上,看样子昨晚的噩梦把她们折磨得不轻。
“你们......”英卡尔张开嘴,组织了一下预言。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有话直说。
“梦见什么了?吓成那个样子”
辛珐与辛娅着看向彼此,像死机了的机器人一样一动不动。
英卡尔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料到没这么容易能让她俩开口。
虽然过去这几年里英卡尔来修道院玩的时候偶尔会替忙不过来的修士们照看这对双胞胎,但他一共也没和她们说过几句话,大部分时候都是她俩坐在他身旁,听他讲在城里和学校里发生的事,仅仅有过几回,辛珐和辛娅向英卡尔讲述了她们的梦,她们诉说的每一场梦都可以被拍成恐怖片放到影院上映。
这对双胞胎从小就经常做一些没法解释的噩梦,据说在被送到修道院之前就这样了。
五岁之前,她们两个只能被修女长抱着才能睡得着觉,到了现在,她们似乎多少已经习惯了自己爱做噩梦的体质,没那么容易再被吓到了,甚至在大家聚在一起看鬼片儿的时候,无论荧幕上是飙血、断肢还是突脸,这俩双胞胎脸上永远都是毫无波澜,有时候还会无聊地睡过去。
英卡尔想象不出,究竟是多可怕的梦才会让这两位尖叫着哭出来。
直接问看样子是行不通了,英卡尔打算换个问法。
但想了一会儿英卡尔脑子就要烧起来了,他不擅长旁敲侧击这一套,所以老是会被芬莉娅和安莎朗套话。
就在这时,辛珐和辛娅忽然一齐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英卡尔。
她们开口了,声如银铃。
“死亡”/“腐烂”
“许多的死亡”/“遍地的腐烂”
“红色的雪”/“白骨的城”
“人们死去”/“人们生长”
“又再死亡”/“又再死亡”
辛珐抬起左手,辛娅抬起右手,一齐指向英卡尔。
“你在那城里”
“你行走在祂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