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英卡尔·弗安的一天 -4

作者:Carlvia 更新时间:2025/2/16 21:55:25 字数:4506

雪短暂地停了一会儿,英卡尔拖着装饲料的布袋,心不在焉地走在托纳文特内庭湿滑的鹅卵石路上。

客室已经打扫完了,英卡尔被阿尔文妮拉去给修道院的兽舍搬饲料,好用的苦力送到眼前,阿尔文妮打算物尽其用。

搬饲料是阿尔文妮的活儿,她没事就喜欢跑去兽舍玩,修女长就把这个工作安排给了她,但这跟打扫没什么关系,纯粹是阿尔文妮想要借英卡尔的手来偷懒。

放在平常,只要没有把柄落在阿尔文妮手里,英卡尔才不会替她做她自己分内的事,但这回他一点没抵抗就被阿尔文妮拉来当苦力了。

英卡尔的心思完全不在自己的手上,辛珐和辛娅的话语回荡在他的脑海里,始终无法散去。

在客室里时,无论英卡尔如何追问,双胞胎都没再多说一句话,发现情况不对的海德里克立刻把她们两个送回寝室,换阿尔文妮做她们没做完的工作。

过去,辛珐和辛娅讲给英卡尔的梦都是详实的,她们两个会巨细靡遗地讲述梦中的一切细节,丝毫不加修饰和概括,琐碎到墙纸的花纹甚至楼梯的阶数她们都说得一清二楚,如果要把她们口述的梦编纂成书,那动笔的人得要费好大功夫精简内容。

像今天这样,她们把自己的梦念地像诗一样,这还是头一回。

英卡尔出现在她们梦中,这也是头一回。

辛珐和辛娅梦中的人下场无一例外都很惨烈,断头、分尸、碾轧、焚烧、腐蚀、枪击,她们的梦宛如宗教故事里的炼狱,折磨被投入其中的每一个灵魂。

英卡尔虽然似乎没在她们梦里受什么磨难,但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么一场把她们吓到哭出来的梦中,难道她们两个其实很害怕自己吗?

英卡尔满脑子想着辛珐和辛娅的梦,完全没听见走在前面的阿尔文妮一直在和自己说话。

“......在机场把这些饲料搬下来的时候,卸货的人说他们舒瓦茨坦因用雪熊的基因造出了一匹浑身长毛的白马,很娇贵,饲料厂专门给它开了条生产线,做给它吃的粮食”

“老男爵打算在登陆日那天把那匹马牵出来拉到庆典上游行,我还真想看看白熊马长什么样,卸货的人说它鼻子短,就像熊一样,还有尖牙”

“等过节的第二天,你跟我一起去舒瓦茨坦因,看看他们到底造出了个什么东西来”

英卡尔机械地“哦”了一声。

“英卡尔?”阿尔文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英卡尔没看见她一样径直越过了她往前走。

“英卡尔!”阿尔文妮在英卡尔耳朵边上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终于把英卡尔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打了个激灵,扭头看她。

“睡醒了?”阿尔文妮在英卡尔眼前打了个响指,笑容中带着点讪笑的意味“你听见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你要回一趟舒瓦茨坦因,是吧?”英卡尔点头。

舒瓦茨坦因是一座建在北极圈边缘的堡城,也是阿尔文妮的故乡。阿尔文妮的父母曾是舒瓦茨坦因的塔利道尔家族的侍从,在人生的前六年里,阿尔文妮一直都生活在岸防炮台和室内牧场间,一边听着士兵操练的号子一边学会了读书和写字。

阿尔文妮似乎很喜欢在舒瓦茨坦因的生活,每到过节放假,她都会回一趟老家。

“我 是 说!过节第二天,我们两个一起去舒瓦茨坦因”阿尔文妮大声重复了一遍。

“哦......”英卡尔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

“过节第二天......”

他沉吟了一会儿。

阿雷基人一年中总共会过三个重大的节日:大登陆日,登陆日和元旦。大登陆日是纪念托利尼亚号登陆比索拉美亚的日子,换句话说,大登陆日也可以是视作是托利尼亚帝国的国庆日,而登陆日则是帝国旗下每一颗星球上的殖民者登陆他们家园星球的日子,这也意味着在帝国时代,托利尼亚首都比索拉美亚的居民可以同时过大登陆日和登陆日两个节日,能放整整一个月的假,比索拉美亚大庆典的规模更是没有任何星球可以比拟的,在大登陆日当天,所有选帝侯都会带着盛大的游行队伍来到金翠宫,向托利尼亚之皇献上祝福,庞大的献礼队伍鳞次栉比,占满首府城市的中央干道,从日出到月明浩荡不绝,光是这一项就足以吸引国内外数千万游客慕名而来。

阿雷基王国全盘继承了托利尼亚帝国的传统,阿雷基的民务宪章规定,王国疆域内所有殖民星球每年登陆日休假时长最少不得小于五个标准日,最多不超过一个标准月。

伯雷尼亚没有太多休假的余裕,因此每年都是休五个伯雷尼亚日,总共130小时,而放假时间最长的星球莫过于首都阿雷基,每年登陆日都会放270小时假,足足十个当地日。

英卡尔在放假的时候无非就是陪继母和妹妹逛商场、跟父亲在家里看球赛、和弟弟在院子里打棒球,再不就是被同学拉出去聚餐、看电影,每年都这样。

今年和阿尔文妮一起去舒瓦茨坦因逛一圈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英卡尔还从来没去过堡城里。

“好啊,咱们去旅个游”想了想,英卡尔说。

阿尔文妮满意地点点头。

……

托纳文特的兽舍建在修道院内庭东北角,是一座带地下室的二层小屋,与修道院一样,它由黑色石料堆砌外墙,盖上青铜色的瓦片双坡顶,正脊上布满尖锐的矛凸。

这间兽舍既是市政府指定的流浪动物的收容所,也是玻索区唯一一所宠物医院,因此修道院在紧挨着兽舍的外墙围栏上开了一道小门,方便外人出入。

一块遮雪的木板棚子立在兽舍外的空地上,棚檐下堆了厚厚一叠倒空的饲料袋,每一个袋子上都印着代表舒瓦茨坦因的ST字母标志。

舒瓦茨坦因领主塔林道尔男爵喜欢养马,他培育出了第一匹可以在伯雷尼亚生活的抗寒马,自此以后他巡查领地就由坐车变成了骑马,到最后他甚至把爱好发展成产业,在自己的堡城里建了一座饲料工厂。

阿尔文妮迈上兽舍前的楼梯,突然停下脚步,望着自己左手边的远处,英卡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位面相严厉的年长修女拍着一位中年女子的背,一边走一边安慰她。

英卡尔认得那位老修女,她是修女长帕菈汶,是阿尔文妮和海德里克他们的老师。

“那女的是谁?”英卡尔好奇地看着修女长身边的女人,觉得她有点眼熟。

“税务官的老婆”阿尔文妮说。

英卡尔想起来,城里的税务官汉特在上星期独自去城外打猎时失联了,新闻跟踪报道搜救行动,他的妻子也接受采访,但连续报道了三天,搜救队伍只在城西森林边缘找到了汉特的车,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到现在那个税务官已经失踪了整整一周,军队和警察搜遍了城外的森林和荒原,但汉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哪里都找不到。

汉特出发前只带了两天的食物和加热内衬,粮食吃完倒还能多撑几天,但加热内衬里的化学能耗尽后,汉特将直面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同时还要忍受饥饿和干渴,一周过去,纵使是体能强大的托利尼亚人也基本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汉特的妻子今天一大早就来教堂里为丈夫祈祷,现在到了该回家的时候,她脸上挂着泪痕,跟修女长一起朝大门口走去。

“在返陆风的季节出去打猎,找死”阿尔文妮毫不怜悯自己作死的家伙,她拉开兽舍的木门,走了进去。

英卡尔跟在阿尔文妮身后走进了兽舍内,一进门,一阵细微而又独特的芳香立马俘虏了他的鼻子。

在塞满飞禽走兽的铁笼中间,一位高挑的修女站在一尘不染的办公桌前,将药针打入怀中的小兽,钢针刺入血肉,小兽却纹丝不动。

上好药,修女将注射器丢进回收箱,拎起那只又像猫又像鼬的小兽放回笼子里。

“崔梅兰德修女”

阿尔文妮出声打了个招呼。

修女转过头来,英卡尔看清了她的样貌。

厚实的修道服将修女全身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脖颈与脸庞,黑白相间的头巾包裹住了她的头发,但仍能从脖颈旁看到一抹齐肩的洋红。

黑纱之下,修女洁白的皮肤与乌黑的衣物泾渭分明,在令人心旷神怡的幽香中,她姣好的脸庞更加惹人注目。

英卡尔从没见过这位修女,他靠近阿尔文妮,压低声音:“她是谁?”

“半年前从安坎[①]过来做结业修行的修女,学过兽医,正好接替魏老爷子打理兽舍”阿尔文妮说“不过你这半年里来了这么多次,真就一次都没见过她?”

英卡尔确信地摇了摇头,他对这位崔梅兰德修女一点印象也没有。

“放门边就行,谢谢,阿尔文妮”崔梅兰德朝阿尔文妮轻轻一笑。

随即,她将视线移到英卡尔脸上:“这位是......?”

“我叫英卡尔,是麦斯-凯隆的学生”英卡尔自我介绍。

“是来送教具的吧,辛苦你们了”崔梅兰德合掌行了个礼。

在阿尔文妮把那两袋饲料堆到靠门的墙边时,英卡尔打量了一下这座兽舍。

十来头小兽趴在半米来高的兽笼中,一层叠一层,堆在墙边上,最下层还有三四头体型较大的犬科动物。

天花板上的换气扇一刻不停地将沾满动物气味的空气排出,换进新鲜冰凉的空气,顽固地残存在兽舍内的那一丝腥臊也被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淡香中和,盖去。

地板上的瓷砖一尘不染,看不到一丝动物毛发,看样子屋主有经常打扫的习惯。

兽舍深处,一扇不透光的玻璃房门紧闭,上面挂着‘手术室’的标牌。

“对了,两位,来得正好,拿上这个吧”崔梅兰德坐到椅子上,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两个白色毛料编成的尾巴形状小挂件。

“我这两天清闲的时候用寒鼬脱下来的毛做的,你们要是喜欢的话我就多编一点发给孩子们”

崔梅兰德侧身望向自己的办公桌,英卡尔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桌边还堆着几条小毛尾巴,但却是棕白相间的。

阿尔文妮开心地接了过来,顺便把英卡尔的那个也替他收下了。

她把它们放到自己脸上蹭了蹭,柔软的鼬毛让她惬意地眯起了眼。

忽然,阿尔文妮像是想起来什么似地,朝崔梅兰德踏近一步。

“修女,只有这两个是白的吗?”她急切地问道。

“嗯”崔梅兰德点头“毕竟我们只有一只长出白毛的成年寒鼬,其余的都是夹杂棕毛的幼兽”

阿尔文妮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只有给我们的这两个做成白的,其余的都用杂毛做好不好”她抱住崔梅兰德的胳膊,撒娇地眨巴眼。

看了一眼英卡尔,崔梅兰德立马理解了阿尔文妮的用意,笑着点了点头。

阿尔文妮开心地握紧拳头,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英卡尔身旁,把给他的那个小白尾巴放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个先放我这儿,过两天给你”

说完,不等英卡尔反应,阿尔文妮就推门走了出去。

英卡尔有些无语地挠了挠头,他从始至终就没说过自己想要收下这份礼物。

他叹了口气,礼貌地向崔梅兰德道了谢,又道了别。

对英卡尔来说,本来应该芬莉娅或安莎朗负责彬彬有礼,他只管随心所欲,但碰上阿尔文妮,就只能由他捡起被她扔到九霄云外的礼仪了。

……

兽舍外,新一场雪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英卡尔穿着厚重的雪靴踏上松软的新雪,摩出刺耳的响声。

走出两步,英卡尔忽然停了下来,他听到有别的声音混杂在寒风中。

看到英卡尔停下,阿尔文妮也止住脚步,疑惑地眨了眨眼。

片刻后,英卡尔听清楚了,那是警笛声,有一辆警车正从远处开来。

回想起来,在开车来托纳文特的时候,英卡尔路上就遇到了好几辆与他同路的警车。

身后,崔梅兰德推开兽舍的屋门走了出来,远远地望向警笛声传来的方向。

“附近出什么事了,修女?”英卡尔问。

崔梅兰德走下楼梯,来到二人身旁,压低声音:“今天早上,道文大街发现了一具没有头的尸体,院长从总局的刑警那里听说,是‘旅行的刽子手’又杀人了”

英卡尔眉头皱了皱。

他倒不是惧怕这个称号指代的那位连环杀人狂,只是这厮每一次犯案都会闹得满城风雨,警察隔三岔五就要封锁某条道路,给英卡尔的日常生活增添不少麻烦。

“对了,我差点忘了,阿尔文妮,你们来之前,修女长来找过我,说如果看见你就叫你去把金属废料送到回收站去”崔梅兰德结束掉这个令人不快的话题,向阿尔文妮说道。

阿尔文妮早上又偷偷溜出去玩,翘了本该要她要的活,她经常这么干,次数多到英卡尔一听崔梅兰德说的话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修道院里的人谁都知道阿尔文妮有事没事就喜欢来兽舍撸小鼬,修女长就干脆托崔梅兰德给她带话。

“嘁”阿尔文妮不爽地咂了下舌,修女长跟她玩了一手以逸待劳。

阿尔文妮扭头看向英卡尔。

英卡尔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又要受累了。

[①] 托利尼亚天主教皇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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