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卡尔拖着半人高的麻袋走在兰特街的马路旁,粗糙的麻袋摩擦积雪,刺得英卡尔耳朵有些发麻,阿尔文妮轻松地推着库房里唯一一个空余的手推车,嘴里哼着小曲,似乎心情不错。
英卡尔瞥了一眼身后沉甸甸的麻袋,那里面满满当当塞了近三千枚铜弹壳。
伯雷尼亚第三号法案规定,每一户伯雷尼亚家庭都要拥有至少一把半自动武器,伯雷尼亚第四号法案规定,所有十六到四十五岁身体健全的伯雷尼亚在籍公民每个月至少要到靶场训练十二小时射击与六小时投弹。
伯雷尼亚一共有九千一百万注册人口,这两条法案使其中至少三分之二的人接受了一定程度的军事训练,并且将持枪率提高到了几乎全民持枪的水平,如果战争进行到了大气圈内,汉考顿随时可以在地面上拉出一支规模恐怖的民兵团——伯雷尼亚唯独不缺武器弹药,如果把屯在各个堡城里的装备都拉出来,武装整个星球也绰绰有余。
天主的仆人也不能违抗侯爵的法律,托纳文特的教士和年满十六岁的教会学生每个星期六也得拿起步枪和榴弹磨练战斗技能,实际上,由于托纳文特院长李甲胤曾在军舰上当过二十多年军官,他对军训的要求比普通院校高得多。
英卡尔自从过完十六岁生日后,每月月末也要和同学一起去军营射击,练习操作为城市环境设计的智能榴弹,很快英卡尔就意识到,训练中最累的部分不是打靶,而是在穿着三十斤重的战斗装具,拎着四斤半的训练步枪外加四斤弹药和五斤榴弹持续三个小时不停变换姿势射击后,弯下腰来清扫弹壳。
过完生日第一次去军营打靶那天,英卡尔头一回体会到了死活直不起腰的感觉,回家之后肌肉酸痛了整整一天。
一想到自己已经受完累,现在又要替托纳文特的学生受累,英卡尔就感到有些窝火,但他又能拿阿尔文妮怎么办,为了升学的事英卡尔欠了她不少人情。
来到回收站,英卡尔掀开管道舱门,把麻袋绑绳松开,将袋子里的弹壳一股脑灌进管道里。
说是回收站,其实就是一处伸到地面上的管道舱口,顶上有个挡雪的棚子。
溶有清洁液的水在地下的管道中流动,把弹壳冲向熔炼厂,在那里,这些弹壳将与其他金属垃圾一起被分类、提炼,再度变成金属原料。
英卡尔扫了一眼从麻袋里流出来的弹壳瀑布,清一色的13×50毫米口径全威力步枪弹,里面还混进了几枚明显不是给单兵武器用的小口径速射炮弹弹壳。
英卡尔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天主的仆人武德可真充沛,抬手把麻袋抱起来,让最后一点弹壳掉进管道里面。
关上舱门,英卡尔靠在管道上疲惫地呼了口气。
饶是能在大雪中长跑八公里呼吸如常的英卡尔,在不间断忙活了一上午之后还是有些乏累,主要是心累。
他把麻袋甩到阿尔文妮的推车上,朝天伸了个懒腰,清脆的’喀拉’声从他抻直的手指上传来。
“英”
阿尔文妮伸手搭在英卡尔肩上,拉他面向自己。
她手里拿着一张黑色卡片,在英卡尔眼前晃了晃。
“这周日玛茵区有一场地下拳赛,兰德撒人[①]办的,这张票既是观众席的票,也可以是擂台的入场券”
拳赛是赌武的一种,而赌武在阿雷基王国并不违法,只不过比起拳头对拳头,大部分体面的阿雷基人更愿意去体育场看剑斗和矛斗,会举办拳赛的绝大部分都是不能站在光下的黑帮,观众也大都不是什么正经人,擂台上的场面越血腥,来看的人就越多,下注的人就越多,操办比赛的帮派赚的就越多,所以台上的打手都是下死手地打,他们中大部分人本来就是逃犯,身上背着几条人命都不稀奇,不介意在擂台上多添一条。
但风险与回报成正比,有能力办拳赛的帮派都不会吝啬给表现出彩的选手合理的分红,英卡尔估算了一下,只需要连赢四场,他五年院学的学费就有了。
赌拳的信息只在黑帮成员和常客间流通,因此英卡尔让阿尔文妮帮他找找门路,阿尔文妮的舅舅是维京黑手党的参谋,拿一张拳赛门票那可太容易了。
“谢了”英卡尔朝阿尔文妮手中的票伸出手。
阿尔文妮缩回手,把票藏在背后。
“我昨天大老远跑到玛茵区拿的票,晚上回来的时候寝室都关门了,害我被修格斯修女罚站了半个晚上,你得给我点报酬才行”
阿尔文妮盯着英卡尔,目光中透着狡黠与期待。
“好,你想要什么?”英卡尔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阿尔文妮向前一步,凑近到英卡尔面前。
“一个吻,报偿我的劳累”
英卡尔脑子疼了起来。
“正经点”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我正经着呢”阿尔文妮不依不饶。
“我信你个鬼”
阿尔文妮没再说话,她站在原地,什么也不说,只是直直地盯着英卡尔的眼睛。
半晌,她笑了笑,把票塞进英卡尔衣兜里。
“拿着吧,小气鬼”
……
回到修道院外,英卡尔看到一辆警车停在大门口,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铁门外,隔着围栏和一名修女交谈。
那男人的长相只能用恐怖来形容,他左半边脸似乎被火烧过,以鼻梁为界,左边脸上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坑坑洼洼的裂痕如同被扯烂的渔网般综合交错地布满了他脸上没有长好的,光滑的新皮,他左眼的眼皮和眼睑全都不知所踪,眼球整个暴露在外,已经变成了一颗透着点蓝色的浑浊白球。
凌乱的胡须长满了他右半边的脸颊,坚硬的胡茬长短不一,似乎从来没被仔细修剪过,一头齐颈的带卷黑发胡乱地盖住了他的衣领,在寒风中自由摇曳。
涌上英卡尔心头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人肯定很受丧尸片导演欢迎,他只需要往那一站,妆都不用画。
要不是他开的警车,英卡尔绝对不会以为他是个警察。
“又是他......”阿尔文妮看着那男人嘟囔了一句。
“你认识他?”英卡尔问。
“崔梅兰德认识他,他们早上经常在修道院门口聊天,就像现在这样”
“什么叫就像现在这样?”英卡尔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话间,那名警察已经回到警车上,开车离开了,英卡尔看向和他交谈的那位修女,一下子瞪大了眼。
那正是崔梅兰德,但和在兽舍里的时候不同,她身上那种惹人注目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她就只是这间修道院中的一位随处可见的修女,英卡尔刚刚都没认出来她。
警车开走,路上空荡了起来,阿尔文妮推车走下路肩,要过到马路对面。
远处的路口车声响动,英卡尔瞥了一眼,立马拉住了阿尔文妮。
一支有些规模的车队从南边的路口开进兰特大街,两辆‘喀车则’全地形防爆车和四辆‘翼骑兵’近地梭拱卫着两辆银白色豪华轿车,军车上悬挂着伯雷尼亚卫戍军的雪山徽,那两辆轿车的车标则被乔治马林家族的刀斧熊取代——一头手持长柄斧,用双足站立的银白巨熊。
引擎轰鸣声高悬于天,一架‘马戈兰’空中炮艇在楼宇间巡曳,令人生畏的三联装60毫米口径速射炮挂在它的机腹下,如果需要,它能在三秒钟内拆毁这座街区里的任意一栋楼房。
如此大的阵仗不用猜英卡尔也知道是为了谁,看来侯爵公子提前了他的行程。
英卡尔望向崔梅兰德,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没留下一丝痕迹。
车队停在托纳文特大门前,防爆车舱门开启,两个掷弹兵班共计十八名全副武装的掷弹兵围住了那两辆银色轿车,他们荷枪实弹,监视道路上所有的人与物。
隔着不透光的面甲,英卡尔都能感受到那些掷弹兵令人胆寒的目光,他把站在路肩下的阿尔文妮拽了上来,抓住她的胳膊,防止她脑子一抽迎着13毫米口径突击步枪走大门回修道院。
卫兵就位,靠前那辆银色轿车的司机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一位与英卡尔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从车上下来,站到托纳文特的大门前。
少年身穿青金相间的海军礼服,头戴附着金色翎羽的航海帽,厚重的白底金边缎带自他右肩斜挎至左腰侧武装带下,在靠近胸口的位置上还别着一枚白银耀日骑士勋章。
一件绣满金色花纹的墨绿绒布披肩自他左肩垂下,遮盖住了悬挂在武装带下的镶金白鞘海军刀。
少年左手搭在刀柄上,站姿笔挺,神情漠然。
昏暗的天光为他飒爽的脸庞增添了一丝阴郁,加上那一身戎装,他看上去仿佛是从戴安长歌[②]中走出来的火骑士,正要奔赴那命定的速纳兰[③]。
英卡尔记得那张脸,过去他总觉得贵族老爷们长得都是一个样,无论在电视上看多少次都分不清谁是谁。
唯独这个人,他做梦都不会混淆。
在年初的伯雷尼亚公学生比武大赛上,他在徒手组决赛中击败了英卡尔,不止如此,他在器械组比赛中同样斩获了冠军,成为比赛设立至今唯一一个徒手、器械双冠军。
英卡尔与他鏖战了整整半个小时,最终以一招之差败在他手下。
他就是伯雷尼亚侯爵汉考顿唯一的子嗣,蒂玛仑城子爵以及阿雷基骑士,未来的伯雷尼亚侯爵——翠翡斯·泰萨伦斯安道尔·乔治马林。
翠翡斯站在敞开的铁门前,仰头望向托纳文特的钟楼。
无休无止的飞雪给铜色的大钟涂上了一抹冷白,翠翡斯望着那口钟,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那声微小的叹息混在风雪中,转眼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侍者打开了另一辆轿车的门,在卫兵的指引下,一男一女两位身着异国服饰的外国人弯腰从车里走出,站到翠翡斯身后。
看到那两人,英卡尔眼神犀利了起来,引起了几名卫兵的注意。
男性的外国人身高两米二有余,一头齐肩的金发整齐地梳在颊侧,将他古典雕塑般英俊的五官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
女性那位身高亦超过两米,黑色的中长发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额头,即使不以靓丽的发型装点,她俊美的五官本身也足以让人为之倾倒。
两人都身着黑与红为主调的长衣,男人衣着华美,腰侧挂着一柄黄金长剑,女人衣着朴素,只在纯黑衣裙的左胸口点了一抹赤红的蔷薇花纹。
单薄的长衣难抵彻骨的寒风,但两人仿佛不知寒冷为何物一般怡然地在雪中漫步。
即使不认得他们的衣装,光是从身高和气质来看,英卡尔就知道他们来自何处。
这些人有许多名字,在浩瀚无垠的人类殖民星图中,不同地区的人们对他们的称谓不尽相同。
‘战争贩子’
‘恶魔’
‘霸王’
‘战犯’
‘人屠子’
‘文明之敌’
所有这些称呼全都指代一个民族,所有那些恐惧全都源自一支军队。
阿德里亚
[①] 伯雷尼亚黑帮,主要在赤道附近活动
[②] 戴安派天主教预言诗歌
[③] 火骑士葬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