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前进,黄沙从骆驼的蹄下飞溅,落在扎伊德的袍子上,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座塔上,从坡顶到坡底,从远处到近处,始终没有移开......
道路逐渐变得平坦、宽敞,路边出现了石制的路标、枯井的遗迹、以及一些被人遗弃的陶罐碎片,
远处城门的方向传来模糊的喧嚣声,那是驼铃、叫卖、人声、牲畜鸣叫的混合音,
向导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要让队伍里所有人都能听见,他骑在领头的骆驼上,一边走一边侧过头,开始讲述那些他知道的、重复了无数遍的关于塔的故事:
“现在是白天,塔身还在反射着阳光,但到了晚上,它则会自行散发出光芒,那道圣光,永恒而稳定,足以照亮整座城市,甚至成为旅者们,在茫茫沙海中央的一座指引迷途的灯塔......
600多年前,银发诸神的天国圣座——就是我们头顶上那颗缺损了一块的银色天球,每逢固定的时节,便会漂浮至神之塔的正上方,与塔顶对接,
那时,诸神的使者们便会在塔的四周降下,从大地上收取贡品,凡人国度的王公贵族们,将最珍稀的宝物、最丰饶的物产、以及被选中的子女们,一并送至塔下,神使们将其运入塔中,带入天国...”
他顿了顿,等着队伍里有人接话,果然,后面一名年轻的朝圣者迫不及待地问道:“那后来呢?为什么神明不来了?”
“后来?”向导的声音低了一些,“后来银发诸神便不再降临了,从那之后,六百年来,无人知晓原因。”
他抬起头,再度看向神之塔,
“但人们仍在朝圣,每一年,都会有来自大陆四面八方的朝圣者来到这里,登上那层层阶梯,将他们的虔诚与贡品献给那座塔,因为……因为这是神明留下的一道痕迹,只要塔还在,只要我们还在朝拜,或许有一天......他们会回来。”
没有人再追问,
队伍在向导的讲述中渐渐靠近城门,扎伊德仍然时不时抬头望向那座塔,但视线已经能够短暂地移开了,他开始观察道路两侧那些越来越多的来自各国的商队和朝圣者队伍,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低声交谈,
队伍里有三个孩子,扎伊德记得他们是在两天前遇上的:
当时商队在沙漠中停下歇脚,那三个孩子不知从哪个沙丘后面冒了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眼巴巴地望着大人们,
领头的是名黄色短发的猫耳族男孩,他叫埃米尔,说他们遇到了强盗,和大人们走散了,大人们提前交代过,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就去皇都汇合......
于是孩子们恳求商队带他们一程,还掏出几枚铜币作为报酬,
向导本来不太想带,毕竟沙漠里带着三个孩子是额外的负担,但其中一个叫阿特莉娅的小女孩口齿伶俐,反复恳求道“我们很乖,不会添麻烦~~”,看着实在可怜,没办法,最后塔里克伯伯也向着向导求情,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几枚铜币,
于是孩子们就这样加入了队伍......
此刻,阿特莉娅正扭头对身后那个蓝发的、看起来比她小一点的猫耳族女孩说悄悄话,
那女孩叫阿尔玛(Alma),据说是阿特莉娅的妹妹,
不过扎伊德之前就觉得有点奇怪,阿特莉娅的瞳色是浅紫色的,而阿尔玛的瞳色却是天蓝色,扎伊德心想或许是姐妹之间总有些差异,比如分别遗传了父母一方的瞳色吧?
阿特莉娅压低了声音,但扎伊德的耳朵却十分灵敏,狐尾族的听力在【有言九支族】中向来是仅次于兔耳族的,
“诺……阿尔玛,”阿特莉娅的口型似乎有个急转弯,“你说你以前见过这神之塔,当时就是这样子吗?”
扎伊德微微侧过头,不动声色地听着,
阿尔玛坐在骆驼上,双手抓着鞍前,抬起头望向那座塔,
她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真切,但她的语气让扎伊德感到一丝说不出的异样...不像是在“编故事”,更像是在回忆一件确切发生过的事,
“是见过,”阿尔玛说,“不过从地上看还是第一次,当时我是从另一头看这座塔的。”
扎伊德愣了一下,
另一头?
他看了看那座塔,塔顶插入云层,塔基扎根大地,哪来的“另一头”?
然而,还没等他在心里细想,前头领路的向导耳朵同样尖,转过头来,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容笑容说:
“小朋友哇~话可不能乱说哪!你说你曾经从塔的另一头看这座塔,这‘另一头’是哪?总不能是天上吧?难道你是从天国圣座上往下看的?”
他的话引得旁边的另一位向导笑了出来,那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骆驼背上挂着一只摇晃的铜壶,笑得铜壶都跟着晃:
“哎呀哎呀~~小孩子嘛,童言无忌啦!你这大人咋还当真了?她这明显是在跟小伙伴们吹牛呢!真可爱呀~哈哈哈哈哈!”
队伍里的大人们都跟着笑了起来,
扎伊德看见阿特莉娅的耳朵微微向后压了压,那是猫耳族不好意思时的表现,
至于阿尔玛,扎伊德发现她的脸微微泛红了,连那双天蓝色眼眸都低了下去,
但随即,那双眼睛又抬了起来,
扎伊德注意到她的嘴角轻轻一弯,那是一种他无法描述的笑容...有点像邻家小孩捉弄人前的表情,但又不完全是,
阿尔玛歪了歪头,对着前头还在笑的向导说:
“叔叔、叔叔!你知道神之塔的历史,那你知不知道指令代码DDX7Q23C呢?”
向导的笑声停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显然被这个奇怪的词噎住了,
“指令……啥?”向导挠了挠头,“那是什么玩意儿?我在这儿活了四十多年,从没听过什么指令代码。”
他说的是实话,扎伊德能听出来,向导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或隐瞒,他是真的不知道,
阿尔玛眨了眨眼,换了一个问题,语气依然是那种天真的、纯粹好奇的语调:
“那叔叔,你以前小时候,最后一次尿床是什么时候呢?”
向导一下子乐了,正要脱口而出“我打记事起就没尿过床呢!”——这是任何一个成年男人在面对这种问题时都会给出的标准答案,但他嘴巴说出来的却是:
“我十岁那年,赶了一整天的羊,晚上回家后又累又渴,猛灌了一大壶水,没上厕所就累得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被褥湿了一大片,被我妈妈拿着笤帚追着打了半条街……”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一个字说完时,整支队伍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然后,
爆发出哄堂大笑,
旁边的另一个向导笑得差点从骆驼背上滑下来:“你说啥?!十岁?!哈哈哈哈哈哈……你十岁还尿床?!”
另一个商人笑得直拍驼鞍:“还是被你妈追着打的?!我勒个去啊~你妈那时候多大年纪了还能追你半条街?!”
连塔里克伯伯都忍不住咧开了嘴,他那张被风沙刻满沟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向导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刚才一定是脑子坏了才说出来的胡话,但话到嘴边,他又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我刚才是……”他挠了挠耳朵,又挠了挠脖子,最后憋出一句:“我是被太阳晒昏了头才乱说的,压根就没有这回事……”
但没有人相信,大家都笑得更大声了,
扎伊德也跟着笑了,但他笑的同时,余光落在了阿尔玛身上,
那个“妹妹”正坐在骆驼上,两只小脚在鞍侧晃荡着,嘴角的弧度怎么看都像是“我干得真漂亮!”的得意,
阿特莉娅悄悄用手肘捅了她一下,眼中是有点责怪的神情,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扎伊德没听清,但阿尔玛却一脸不服气的小表情,嘟着嘴小声回了一句:
“哼~!我又没吹牛,谁叫他先笑我的......”
扎伊德感到一阵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他见过小孩子捉弄大人,那是常有的事,但刚才那一幕……向导的反应不像是被捉弄后的尴尬,更像是一种他控制不了的、自己把话说出来的不自然......
不过,笑声已经淹没了这些细碎的疑惑,队伍在欢快的氛围中继续前行,城门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