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市场上的那个扒手男孩,他蜷缩在屋子角落的地面上,背靠着墙壁,膝盖抵着胸口,
他的怀里蜷着一个更小的身影...一个女孩,瘦小得几乎像一团蜷缩的影子,她的头发稀疏而枯黄,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浸湿,
此时此刻,她的呼吸浅而急促,嘴唇干裂,眼眶深陷,紧闭着眼,
男孩没有抬头,他背对着门口,只是用一只枯瘦的手紧紧握着女孩的手,另一只手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还没有意识到有人站在门口,
扎伊德轻轻迈了一步,脚下的土坯碎片发出细微的声响,
男孩猛地转过头来,整个人瞬间缩紧,眼睛睁得极大,
他认出了扎伊德,那张昨天在市场上挡在他面前的脸,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女孩抱得更紧,用身体护住她,
“你、你来做什么?”男孩的声音沙哑,带着警惕和恐惧:“那条项链我已经丢了,我没钱,你要是来抓我的……”
“我不是来抓你的,”扎伊德说,
他顿了顿,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平齐,男孩依然是那种警惕的姿态,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回答,
“她怎么了?”扎伊德轻声问,
男孩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妹妹,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干裂的嘴唇上,又落在她发烫的额头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几乎听不见:
“病了.......好几天了,烧一直不退,夜里会发抖,然后又说胡话,我去找医生问过,他们说……他们看诊要钱,可我没有钱。”
扎伊德想起了昨天那条项链,想起了男孩撞上他时那双急切的眼睛,原来他不是为了自己而偷的,
“你为什么不去找别人帮忙?”扎伊德问,
男孩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不值得回答的问题,
扎伊德站起身,环顾四周,屋子里几乎没有像样的东西,只有一张铺着破草席的地铺、一只缺了口的陶碗、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唯一的火光便来自那堆快要熄灭的炭火,
他看见墙角有一只小陶罐,盖子半掩着,他弯腰揭开,里面是空的,
“你们今天吃饭了吗?”他问,
男孩没有回答,但他的肚子发出了“咕~”一声短促的、无法掩饰的空响,
扎伊德没有再问,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屋子,
他走在夜色中,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
他脑子里很乱,他想起刚才在法希尔宅邸里那些“发酵葡萄汁”和“发酵麦芽汁”,想起那些在桌布上的烤羊肉、蜜渍椰枣、香料和酸奶冷盘......
他拐进一条巷子,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那是一个老妇人开的夜间杂货铺,他白天路过时见过它,还记得招牌上画着一只陶罐和一串干辣椒,
老妇人开了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衣着,神情警惕,
“你有钱吗?”她问,
扎伊德犹豫了片刻,从腰间解下他的钱袋,那是他全部的财产:三枚银币,以及几枚零散的铜币,
他将钱袋打开,仔细地数出两枚银币,又添了一小把铜币,然后放在柜台上:“请给我一些能填饱肚子的干粮,一袋水,如果有药的话……治发烧的,小儿用的。”
老妇人看了看那些钱,又看了看他,没有说话,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小袋干饼、一壶水、以及一只拇指大小的陶瓶,里面装着暗褐色的粉末,
“把粉末兑水喝,一天两次。”她说,把东西推到他面前,
扎伊德提起东西,转身走出了店铺,
当他回到那间破屋时,男孩依然抱着妹妹坐在墙角,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他看到扎伊德回来,看到他手里提着的干饼和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惊讶、有困惑、也有一丝惊喜,
扎伊德蹲下,把干饼放在男孩手边,又将陶瓶和一小袋兑了水的药液递到他面前,
“先用这个,”他轻声说,然后伸出手,准备将一枚银币塞进男孩手里,
“这个,你拿去找医生,给你妹妹看看...”
男孩没有立刻接,他低头看了看那些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扎伊德,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为什么?”
扎伊德沉默了片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想起了塔里克伯伯说的“朝圣者只看得见塔”,
“因为我在小时候沙漠里迷路的时候,”扎伊德终于说,“也有好心人给过我水和干粮,带我回家,不然...我像你这么大时就已经没命了......”
男孩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慢慢伸手接过了那枚银币,他的手指在发抖,
扎伊德站起来,走向门口,他走到门槛边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男孩已经小心翼翼地将陶瓶里的药液喂进了女孩的嘴里,用袖子擦了擦她嘴角溢出的水渍,然后将那袋干饼紧紧拽在手心里,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将屋子里那堆炭火的余烬吹亮了一瞬,火光跳跃了一下,照亮了男孩的脸,
那是扎伊德第一次看清他的脸,远比他白天奔跑时的身影显得更小、更瘦弱......
扎伊德走出了屋子,轻轻将那扇歪斜的门掩好,然后他靠在门外的墙上,仰起头,望向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光辉万丈的神之塔,
塔很高,塔很冷,塔...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他站了许久,直到凉风吹得他打了个冷颤,然后他转身,朝着贾米尔爷爷院子的方向,慢慢走了回去......
第二天清晨,扎伊德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透,
他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那座塔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变得清晰,静悄悄地发了一会呆,
然后他穿戴整齐,用布袋装了几块干饼,穿过清晨空旷的街道,朝那条巷子的方向走去,
他想去看看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然而,当他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时,看见的却是男孩一个人坐在墙角,怀里空荡荡的,
地上的草席还在,但蜷缩在上面的人影不见了,男孩低着头,双臂环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皮肿着,像是哭过很久,
扎伊德的心沉了一下,
“……她呢?”他轻声问,
男孩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脸埋回胳膊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
“送到医馆去了,昨晚后半夜……烧退了,但人没醒过来,今早我背着她去找了医生,医生就看了一眼,说……说来不及了,说以凡人的医学……救不回来了,只能放在那里通过治疗多活一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