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声音到最后变得很轻,像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不愿意被说出来,
扎伊德站在门口,撰紧了手中的干饼袋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但他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他只能蹲下来,把干饼放在男孩面前的地上,然后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布袋,沉默了很久,
然后男孩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又像是一个决心已经下了很久的人终于说出了口:
“如果她死了,我也不打算独活下去。”
扎伊德猛地转头看他,男孩没有看他,他的眼睛依旧望着前方那堆已经熄灭的炭火:“她是我唯一的家人了,没有她的话,我活着也没有意义......”
“别这么说!”扎伊德的声音有些急,“你还这么小,你还有时间……”
“时间?”男孩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等不了了,她今晚可能都撑不过去,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你知道吗?我一个人也撑不下去的!”
扎伊德还想说什么,但男孩突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盯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扎伊德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决心......
“我......想进神之塔。”
扎伊德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进哪里?”
“神之塔。”
男孩又说了一遍,
“一直都有传闻说,那座塔里面有神明留下的、能治百病的神药,只要能够进去,就能找到能救她的药,我有线索......我知道怎么进去。我是认真的。”
扎伊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座塔,那座高不可测、被皇宫和军队层层守护的塔,被皇权和祭司垄断的塔......这个孩子说要进去?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病了的妹妹都无力救治的孩子,说他能进入那座塔?
“你疯了?!凡人擅闯神之塔,那可是渎神,没有比这更重的罪了!!!”扎伊德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男孩没有反驳,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扎伊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劝他,想说那座塔不是普通人能接近的,想说只要被发现就必死无疑,想说连那些贵族和祭司也只敢在固定的仪式上触碰塔身的边缘,从不敢踏进一步......
但当他看着男孩的眼睛,却发现那些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男孩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沉默,又低声说了一句:“我有办法偷偷进去。”
扎伊德的尾巴轻轻绷紧了,他本应该转身离开,本应该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本应该回到塔里克伯伯身边,收拾行囊,在明天就坐上回家的骆驼,把这座城的一切都抛在身后,但他没有动......
“什么办法?”他咽了口吐沫,一股好奇心已无法按捺地升腾了起来,
男孩看了他一眼,低声说:
“我知道神之塔的下方其实是与城市的下水道相连的...有一些很古老的管道,沿着那些管道往上走,可以进入塔的底层。”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早已在心里反复走过无数遍这条路线,他说完后,目光重新落在扎伊德身上:“我本来打算今晚一个人去的。”
扎伊德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男孩那张瘦削的、眼窝深陷的脸,那双明明已经哭干了、却又重新燃起某种东西的眼睛,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脱口而出这句话,
男孩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扎伊德,像是在等一个决定,
扎伊德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他没有回答,他只是问:
“你什么时候出发?”
男孩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又看了看墙角那女孩留下的、空荡荡的草席,
“今晚天黑以后。”他说,
扎伊德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边停顿了一瞬:“今晚我来找你。”
然后他走了出去,巷子里的晨光已经很亮了,扎伊德感到胸口里的心脏正在“砰砰!”狂跳,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办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
当天色黑透,扎伊德准时站在了那扇歪斜的木门前,
他没有敲门,门已经开了一条缝,男孩的身影从缝隙中闪了出来,
此时的男孩换了一件深色的旧袍,腰间系着一只瘪瘪的布袋,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扎伊德借着塔的光芒看清了,那是一张被反复折叠过,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的纸,看起来像是...一张地图。
男孩看着比白天时更加憔悴,眼下的阴影深重,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病态的光芒...那是绝境中唯一希望的火焰,
“她...更糟了,”男孩哑声说,没有看扎伊德的眼睛,“今天中午吐了血,医生说...也许就今晚了。”
扎伊德的心脏沉了一下,他原本打算劝说对方先做更多准备,比如查阅档案馆的记录,或许偷偷观察塔基周围守卫的巡逻规律,他甚至考虑过是否要向伯伯透露部分信息以换取帮助......
但无情的时间,已然收紧了绞索,
“你确定真要这么做?”扎伊德最后问:“一旦被发现,我们可能会死在那里,守卫不会听解释,法庭不会怜悯渎神的罪人。”
“如果她死了,我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男孩此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至少这样,我是为她战斗过。”
然后,他便转身朝巷子更深处走去,
扎伊德没再多说什么,也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几条同样狭窄的巷道,绕过一堆堆不知堆积了多久的杂物,在一面背向神之塔的没有光照的土墙前停了下来,
男孩蹲下身子,扒开墙角一丛枯死的灌木,又搬开几块松动的碎石,露出了地面上一块锈蚀的铁栅栏,
“这里。”他说,
铁栅栏的锁早已锈蚀,基本只是虚掩着,男孩用力将它提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栅栏下方是一个漆黑的洞口,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从洞中涌出,夹杂着泥土、朽木和某种更浓烈的、难以名状的腐臭味,
男孩没有犹豫,率先爬进了洞口,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剩下轻微的窸窣声从下方传来,
扎伊德深吸了一口夜风,然后也跟着钻了进去,他的尾巴在洞口边缘蹭了一下,沾上了一层湿冷的泥土,
当两人进去后,他们把身后的铁栅栏轻轻放回原位,将那一点微弱的星光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