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直身体的那一瞬间,几乎忘记了自己正处于危险之中,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通道里,穹顶高得难以目测其距离,一盏盏巨大的悬挂在钢架上的灯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四壁是光滑的银灰色金属,和他在外边看到的塔身是相同的材质,
但在内部,他能看清那些金属板之间的接缝,原来它们并非浑然一体,而是由无数块巨大的预制板拼接而成,每块板之间都有极细的缝隙,远看时消失不见,近看时才能察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香料、机油、灰尘、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被加热过的金属的气味,
“这...这就是塔里面?”扎伊德喃喃道:“这里感觉...不像人间。”
纳吉也有同感,这里的洁净、规整、非人造感,与下方污秽混乱的下水道、与外边充满烟火气的米拉杰,都截然不同,这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属于“神明”或他们遗留造物的领域。
“找一找向上的道路,”纳吉毫不犹豫地说:“神药肯定在塔的高处,离神明更近的地方。”
他们沿着通道前行,地面平坦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接缝或起伏,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一扇门,
踱步来到门后,悄悄往门内看,里面的景象令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扎伊德眼前是一个巨大宽广的圆柱形空间,抬头向上望去,顶部在数百米高处隐没在光芒中,
而这只是大厅本身给他的第一印象,
第二眼,他看见了那些贡品,前几天献礼仪式上见过的物品:
无数...扎伊德一时之间无法找到更准确的词......无数箱子、包裹、布袋、陶罐、金属器皿,堆积成小山一般的规模,占据了这个巨大空间的大部分区域,
它们被分门别类地堆放在不同的区域,有的已经打开,有的依然封着,有的被倾倒出来,散落一地,
身穿帝国制式铠甲的士兵们正在那些小山之间穿梭,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
一名士兵用铁钳夹起一只金质的托盘,将其放入一个冒着光的熔炉中,片刻后,金色液体流入模具,冷却后成为一块规整的金锭,被另一名士兵搬上旁边的手推车,
“动作快点!”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大声呵斥:“第三批必须在黎明前运出,把标记的货箱优先装运,那些是陛下指定要的!”
另几名士兵蹲在一排敞开的木箱前,将各种宝石...蓝的、红的、透明的......按照大小和颜色分别放入贴有不同标签的隔层中,
那些木箱的侧面都印着同一个纹章,扎伊德认出来了,那是皇室徽记,
更远一些的地方,几名士兵正将一袋袋香料过秤,秤杆上的刻度在他们手中稳定地倾斜,每一袋被确认重量后便被迅速搬上一辆等候在侧门旁的马车,
车厢上盖着深色的帆布,但扎伊德能看见帆布缝隙中露出的、与皇宫相同的金色纹饰,
而那些不值钱、体积庞大、运输不便的东西,例如成袋的谷物、水囊、粗布、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普通草药的大包裹......则被留在传送带上,没有人碰它们,它们被逐渐送入了塔内更深的区域,消失在金属壁的阴影中......
扎伊德和纳吉躲在门后,一动不动地目睹了这一切,他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那声音压得极低:“……百分之十五?”
纳吉沉默地蹲在一旁,看着那些士兵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金锭在熔炉中缓缓凝固,看着那些珠宝被分门别类地装箱,看着那些香料被搬上马车,
这些东西,估计哪怕随便拿出一点,就够他和妹妹吃一年的饱饭了......
法希尔在酒桌上说“留下将近百分之十五”,那是一个听起来尚合理的、可以被接受的数字,
但此刻扎伊德眼前的景象,让他意识到那个数字至少被轻描淡写地砍去了一半,帝国截下的远不止百分之十五,眼前这些东西,或许已经接近一半了......
不,可能比一半更多,皇帝、贵族,以及各大城市的掌权者们,在六百多年的沉默中,早已把“留下”变成了一种无声的、无缝的、被所有人默许的常态。
“百分之十五?我看至少截留了百分之五十。”
想到这,扎伊德的目光从那些士兵身上移开,沿着金属墙壁向上望去,
塔内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不仅是空旷的巨厅和堆积如山的贡品,在更高处,隐约能看见层叠的走廊和平台,像是这座塔的内部是一座立体的迷宫,而他们此刻只站在它的最底层,
男孩轻轻拉了拉他的袍角,扎伊德低头看他,纳吉朝大厅另一侧一道半开的金属门扬了扬下巴,低声说:
“那边有楼梯,继续往上走,应该能靠近塔的核心区域。”
扎伊德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分拣场,看见一名士兵将一块刚刚铸好的金锭放进标着“帝国金库”字样的箱中,然后他便转过身,跟着男孩沿着墙根的阴影,无声地朝那道半开的金属门移动,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士兵们忙着拆解贡品,没有人抬头看向墙角的阴影,
传送带继续运转,那些不值钱的谷物、粗糙衣物、水囊和草药等物资缓缓消失在塔的深处,仿佛它们才是这场献祭里唯一被允许进入“天国”的部分,
扎伊德从门缝中侧身挤过,来到了一个垂直向上的通道前,一道螺旋状的金属阶梯在他面前向上延伸,盘旋着消失在头顶的光芒之中,
阶梯的扶手是同样的银灰色金属,表面干净得不像是六百年的旧物,
男孩已经踏上了第一级阶梯,回头看了他一眼,
扎伊德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当他们沿着阶梯盘旋向上时,扎伊德感到周围的空气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干燥了,也更凉爽了一些,
分拣场的喧嚣声逐渐被隔绝在下方的金属板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处的宁静,
他和纳吉的脚步声在金属阶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被塔内宽阔的空间反复反射,
他抬头向上望去,看不见顶端,但他感觉到了那座塔真正的轮廓正在他脚下展开...它远比外表看起来更大、更深、也更古老,
它不只是一根高耸入云的金属柱,它是一座垂直的城市,一座沉睡的巨构,一座六百年来无人真正踏入的沉默的宫殿,
而他正在它的内部,一步一步地向上走.......